第3章

抵達京城時,恰巧是初雪。


 


他的棺椁停在明鏡臺,我爹去看了一眼,傍晚就起不來身了,也沒敢再看第二眼。


 


殿裡冷得人手都發青,天子站在冰棺旁。


 


他的臉映在悽悽燭光裡,竟比棺木裡的人還少三分活人氣,靜默片刻,才艱難地喘了一口氣。


 


「黃泉路冷,他是最不喜歡冬天的。」


 


我呼吸一窒,竟有些不忍心去看。


 


陛下順著冰棺坐在了地上,腕骨伶仃,麻木道:「他說怕容顏老去,天子會厭棄,如今真的不會老去了。朕富有四海,獨獨留不住一個孔令疏。」


 


我閉上眼,一身頹然。


 


孔令疏戰S,追封長陽侯,喪儀辦得格外隆重。


 


當日有世家官員面奏天子,稱他還未及冠,年少早夭配不上如此儀制,我站在皇後身邊,目光輕飄飄落在他身上,

忽然笑了一下。


 


「孔二姑娘這是什麼意思?」


 


我在高處俯視他難掩喜色的臉龐,微笑起來:「為國捐軀的長陽侯不配,那誰配呢?」


 


他勃然大怒。


 


陛下冷冷地打斷:「不如你來做這個皇帝。」


 


一眾官員的冷汗登時落了下來,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


 


我一一記住這些人的面龐。


 


地下的S人睡不安穩,那地上的活人,也別想安睡。


 


棺椁離開明鏡臺,我抱起他的牌位,走在最前面。


 


起棺前,天子忽然踉跄著追了一步,臉上血色盡失。


 


我回過頭去,皇後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得體地解釋。


 


「陛下感懷長陽侯功績,親自降階送葬。」


 


我和陛下的目光對視,頭一次沒有移開。


 


你不要追,

他會舍不得走的。


 


他好像明白了我的意思,垂下眼睫,緩慢地點了點頭:「朕隻是想送送他。」


 


我沒有再回頭,帶著孔令疏的棺椁走入風雪中。


 


回到家時,院子裡寂靜無聲。


 


我爹點著一盞燈坐在院子裡,冷酒不知喝了多少,目光卻依舊鋒銳。


 


我站在門口,和他遙遙相望。


 


「令疏和陛下的事情,你知道嗎?」


 


我眨了眨眼,才回過神來,屈膝跪在他的面前,沒有說話。


 


阿爹捂住了眼睛,慢慢彎下了腰,片刻後肩頭顫動起來。


 


可都太遲了。


 


8


 


一夜間,陛下徹底褪去輕狂氣。


 


喪事剛過,天子近衛無聲無息押解不少人回京,俱是孔令疏生前那一戰中有疑點的人。


 


然而誰也沒想到,

這一查會查到皇後娘娘的母族上去。


 


從對孔令疏下手開始,他們就做好了準備要禍水東引。


 


我翻看著這些顛倒黑白的證據,發現裡面不僅是皇後的母家,還有堅定不移的保皇黨。


 


阿爹揉了揉眉心,胡子又冒了一茬:「世家中支持陛下的多半追隨皇後母族,一損俱損,他們是要砍掉陛下所有手足。」


 


控制皇帝成為傀儡,這樣巨大的利益世家嘗過,便不肯輕易放棄。


 


我看著窗外寂寥雪景,幾乎有些絕望了。


 


那孔令疏呢,他在地底下怎麼辦呢,難道要白S嗎?


 


「令疏不在了,以後咱家就你一個孩子。瀟瀟,好好活。」


 


阿爹低頭整理著那些東西,忽然沒頭沒尾冒出一句來。


 


我想起剛下葬的孔令疏,不敢接話。


 


他也好像隻是隨口一說,

之後再沒提過。


 


然而沒幾日,陛下忽然下旨封我為公主,對外說我是流落的血脈,隻是養在孔御史膝下。


 


沒等我弄明白,馬車已經把我接進了宮裡。


 


陛下身形消瘦得可怕,我心裡疑惑太多,覺得自己好像一腳踩空不斷下墜,什麼都抓不住,忙問:「陛下為什麼要這樣做,我爹呢?」


 


他看著我的眼睛很溫柔,沒有半分針鋒相對。


 


「時局正亂,令疏就你一個妹妹,朕會好好護著你。等這件事平息,好嗎?」


 


心髒似乎被利器穿胸而過,我拉著他的袖子,總覺得不對,但誰也不肯告訴我。


 


但他們不說我也知道,莫名其妙冒出一個孩子來,就算是公主,大臣們也要炸開鍋。


 


我被關在關雎宮裡,皇後娘娘和陛下都沒有來。


 


隻有一個小宮女日日進來給我送飯,

看著才十多歲,可任憑我怎麼想辦法,她都沒有吐露半個字。


 


關雎宮裡的窗映著光影,落在書頁上,我看著它清晨時在屋檐邊,傍晚又移到了我的手邊,是這裡唯一會動的東西。


 


門「嘎吱」一聲響,我抬起頭。


 


小宮女低著頭進來,一如往常把飯菜放在桌上。


 


她不敢多看,隻在轉身時猛地瞧見地下一灘血跡,驚恐地瞪大了眼睛,這才看見我手臂上不斷滴落的血。


 


屋裡所有東西都被收起來,隻有一柄被磨得尖銳的簪子掉在血泊裡。


 


我迎著她的目光,蒼白地笑起來:「對不住啊,嚇著你了。」


 


小宮女尖叫一聲,跑了出去。


 


殿外霎時亂作一團,宮女們衝了進來,守門的侍衛也慌亂跑出去叫人。


 


我頭也不回地趁著大亂破開他們的守衛,

迎著月光往外跑。


 


手腕上不斷有血墜下,和衣裙混在一起。


 


宮女們追在後面,前面見到我的宮人卻不敢攔。


 


我一路跑出皇宮,搶了一匹馬疾馳而去。


 


昔日光耀的門楣,如今蛛網密布,我站在孔家門前,看見牌匾上遍布汙泥,數不盡的髒汙把朱門蓋住,和記憶裡截然不同。


 


直到這一刻,我才真正發起抖來。


 


身後是急匆匆追來的人,我衣衫凌亂,感受不到半點手腕上的痛,怔然回過頭。


 


「我爹呢?」


 


看守我的宮女嘆了口氣:「孔大人昨日午時……已經不在了。」


 


我茫然地看向不遠處策馬而來的皇後,忽然低頭笑起來,全身都在打顫。


 


笑到最後,帶著滿身血跡頹然跪倒在地。


 


什麼公主,

全都在騙我。


 


混賬爹,我再也不要原諒你了。


 


9


 


他說S局難行,說皇後全族滅頂之災,又憂陛下基業毀於一旦。


 


直到最後破罐子破摔的毀掉所有證據,裝個藏得極深的貪官奸臣,騙出世家諸多不堪,都沒有告訴過我。


 


釣魚的餌,過河的石,他都願意去做。


 


梟首示眾,成為天子立威掌權的最後一步,他也心甘情願。


 


提前把我摘出去,卻偏偏不願意和我說一句再見。


 


小氣鬼。


 


我躺在榻上盯著房梁看,耳邊所有聲音都變成嘈雜的嗚咽,目之所及化作白茫茫一片,飛速往後退去。


 


雪下得越來越大了。


 


我數不清自己病了多久,偶爾清明時,又猛地想起我爹走的時候也是病著的。


 


再出門的時候,

已經開春了。


 


陛下親自來到我的病榻前,他瘦了很多,也沉默了很多。


 


「今天那些人問斬,去看看嗎?」


 


隻一句話,我就跟著他出了門。


 


跪在高臺上的皆是世家子弟,曾經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如今都如豬狗一般跪在這裡哀叫求饒。


 


我還看見了在街上縱馬傷人的那幾個世家子。


 


這些人都是我爹用命引出來的,他們的罪證上也添了我爹的一筆血債。


 


他們罪無可恕,我爹卻不能沉冤昭雪。


 


陛下站在我身後,漠然地看著他們臨S前的掙扎,一一指給我看。


 


「王氏子,就是在糧草裡做手腳,故意拖延援軍,又把罪名陷害在皇後母族頭上的主謀。」


 


「跪在那裡嚇暈過去的是姜家人,令疏在戰場上來自後心的那一箭就是他射出去的。


 


「陸氏、袁氏,還有杜家,是最後把髒水潑在你爹身上的人。」


 


我仔細看去,孔令疏出殯那天公然嘲笑質疑的那些人,也都在這裡了。


 


刑場的血一直流淌到我的腳邊。


 


我坐在陛下身邊,看著他們一個個在恐懼中S去,可心裡並不高興。


 


為著這些人,我們付出的代價太大了。


 


陛下看到最後也有些疲憊,他隨著我站起來,在雪落的時候,忽然說。


 


「孔瀟,對不起。」


 


江山難守,更難打,這場綿延多年的戰爭終結在這一代。


 


而我的父兄,都亡故在即將平定的河山裡。


 


雪下得那麼大,我把身上的大氅拉的更嚴實一些,仰頭被雪光刺了一下眼睛。


 


我不怪誰。


 


隻是覺得,去年的冬天格外的冷。


 


10


 


一直緊繃著精神,像是琴弦一樣,拉到極致就會斷掉。


 


自打我爹去世,皇後娘娘心疾難愈,日漸孱弱。


 


剛入三月,她忽然不大好。


 


我守在她的身邊,把那隻木雕小兔子放到她的懷裡,有點難過。


 


「去年的春三月,娘娘在御花園裡幫我斥責了王三姑娘,你衝我笑的時候,我還以為你是氣的。」


 


她沒什麼力氣,快要說不出話來。


 


我把耳朵湊過去,聽見她笑了一下,帶著氣聲:「我那是見你厲害,頗有你爹當年的風範,沒忍住多看幾眼,一看就想笑。」


 


我爹長得好笑嗎。


 


我有心讓氛圍輕松一點,但實在笑不出來。


 


外頭傳來通報,陛下早朝還沒下就趕來了。


 


他半跪在皇後娘娘的病榻前,

想哭又不敢哭。


 


「阿姐,今年春三月宮裡的花開得最好了,你帶你出去看看。」


 


皇後娘娘吃力地扶著我的手往外看,搖搖頭,說想去看燕南塔的日落。


 


我們匆匆出發。


 


半路我問起,陛下壓低聲音和我說:「母後曾帶阿姐來過這裡,大哥不小心弄髒了她的衣裙,後來入宮見到阿姐,才知道她是母後的外甥女。」


 


一個做太子伴讀,一個是太子表姐,最後卻分別做了肱骨之臣和皇後。


 


生生錯過許多年,大抵還是介懷的。


 


我們於傍晚抵達雁南塔。


 


風傳花信,緋紅桃花一開十裡。


 


我小心掀開車簾:「皇後……」


 


話到嘴邊,後半句再也沒能說出來。


 


陛下臉色一變,彎腰去看,

同我一起僵在了馬車前。


 


她閉著眼睛靠在車壁上,拿著一隻木雕兔子,姿容端莊,安安靜靜的,像是睡著了。


 


遠處雁南塔上落日熔金,有飛鳥掠過。


 


皇後娘娘於上巳節這天,無聲無息,永睡春日裡。


 


11


 


陛下再沒立後。


 


他大權在握,下旨封我為太女時,朝堂上掀起驚濤駭浪。


 


但終究沒能長久。


 


帶頭抗議的依舊是世家子,經過大刀闊斧的整治之後隻剩下這些家,不成氣候,陛下冷著臉處置了幾個,便徹底沒了聲息。


 


權力重壓下,似乎我這個假公主也成了如假包換的真鳳凰。


 


他親自挑了個好日子,為我冊封。


 


大禮前夜,陛下帶著我去看了孔令疏。


 


他不喜歡被規矩束縛,便選了迎山向水的好地方長眠,

晚上的時候,月光會落在這裡,像流淌的水。


 


不過半年。


 


墳冢已經鬱鬱青青。


 


我蹲在他墳前,插了好幾根狗尾巴草。


 


生前這人最討厭,總喜歡悄悄在我頭上放狗尾巴草,鬧個大笑話,我要放在他頭上,他就裝可憐讓爹罵我一頓。


 


現在總不能起來打我一頓吧。


 


要是能起來也不是不行。


 


陛下和他說了很多話,我等他說完才過來,悄悄和孔令疏咬耳朵。


 


「哥,我以後要當皇帝了,太傅總說我和你一樣狗脾氣。」


 


說著說著,我紅了眼睛,努力憋著不哭出來。


 


就是……你怎麼都不來我夢裡看我一眼呢。


 


以前沒告訴你,我真的覺得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哥哥。


 


我很想你。


 


以後的路我會一個人走的,你們不要擔心。


 


往後山河萬裡,四海承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