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倆整日在甘露殿裡胡吃海喝。
什麼皇後珍藏的佳釀、
貴妃養的錦雞。
隻要她想吃,就沒有搞不到的。
在宮裡待得久了,她會帶我出宮玩兒。
許昭明很喜歡一些能工巧匠做的東西。
她說:「將來我要做個匠人,我師父給了我一本書冊,上面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東西,我想都做出來。」
那是我頭一次在她嘴裡聽到將來兩個字。
可是,據我所知,仙童是沒有將來的。
他們為我父皇試丹藥,S了一批又一批。
那些仙人們,也從不心疼自己的徒弟。
後來我才知道,我是杞人憂天。
昭昭從來不隻是一個隻懂得吃喝玩樂的小宮女。
我父皇失心瘋了,
派遣數萬精兵,挨家挨戶地捉嬰童煉丹。
其他仙人都閉口不言。
唯有昭昭的師父出面阻止。
她們一路縱馬闖出去。
我當時在聚雲樓喝酒。
幾個皇子站在窗口。
「呦,這是要違抗父皇旨意啊。」
「就憑她們兩個,如何能突破京城防線。」
我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
瞧見一個姑娘手握長刀,駕著一輛馬車。
前面,是封鎖城門的上萬精兵。
馬車裡的人在催促:「昭明,快!」
許昭明飛身而起,周身氣機牽引,惹得風起雲動。
所有人都震驚不已。
她一刀斬下去!
刀光帶著無上鋒芒,爆裂聲炸得我們耳朵嗡鳴。
剎那間,
城門轟然倒塌。
不似人間刀客。
倒似仙界來人。
士兵們被刀浪掀翻在兩側,卻無大礙。
許昭明駕車衝向城外。
所有人都被震撼,久久不能言。
後來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仙人施展仙法,救下數萬嬰童。
欽天監出預言。
「得聖女者得天下。」
再見許昭明,是數月之後。
她見了我,就大倒苦水。
「诶,我主子不是成了什麼聖女嗎?」
「搞得我們如今做事都有人盯著。」
「總之,Ṫüⁿ沒有半點自由了。」
她從布袋裡倒出一堆毛茸茸的板慄,指使我趕緊生火。
我聽說許昭明練就絕世神功。
父皇有意請仙人傳法,
可仙人卻說:
「九S一生者,才能練這功法,除了她,別人都不行。」
九S一生……
我看著眼前這個站著滿臉煙灰,鼓著腮幫子吹火苗子的姑娘。
很難想象,她經歷過什麼。
皇宮裡,聽說皇子們都在想方設法地追求那個假聖女。
我便不著痕跡地問道:「昭昭,你將來想嫁一個什麼樣的男人?」
她低頭把慄子往火堆裡放,隨口說道:「沒想過啊,不過從前在家鄉,我倒是跟人訂過親。那人叫李闊,也不知道現在在哪裡。」
14
後來我在誠王府,見到了那個叫李闊的書生。
油頭粉面,滿眼精明。
還觍著臉跟人吹噓:「這身衣裳是我未婚妻寄來的,她對我情根深種,
我卻看不上她。我已經給她寫了退婚書。」
王府大亂那日。
我換上他那身衣裳,混在罪奴之中。
我閉著眼睛,靜等那人出現。
我跟許昭明在甘露殿相伴四年,很了解她。
若是李闊寫了退婚書,她必定想要敲詐點銀錢的。
那股子清甜的氣息,混雜在各種味道中,尤為清晰。
許昭明,終於出現了。
三年前,仙人離開。
聖女嫁給三皇子。
許昭明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若不是見到李闊,我捉到蛛絲馬跡。
我這一生,隻怕再無緣見她。
許昭明啊,許昭明。
青州城裡膽小怕事、混日子的是你。
京城裡一刀斬天塹、萬夫莫當的是你。
甘露殿偷桃子、吃慄子的還是你。
真奇怪。
你怎麼能受盡世間苦楚,還能笑嘻嘻地活著呢?
像一顆隨風飄落的種子。
隨便扎個根。
給點雨露。
就能生根發芽啊。
你啊,太心軟了。
我喜歡你對我心軟。
卻不想你對很多人心軟。
跟許昭明在槐花巷相伴短短數日,我真恨她。
怎麼能同那麼多人笑。
又怎麼能顧及那麼多人的命。
為何,不能看著我。
隻看著我。
我躺在桃花樹下,輕聲說:「去告訴太子妃,我同心蠱發作了。」
沒多久,許昭明匆匆而來。
她身上沾滿了榮黛黛身上的香氣。
我不喜歡。
剝了她的衣裳,
隨意丟在一邊,將她摟在懷裡。
許昭明看看那棵桃花樹,又看看身下的我。
她忽然驚呼一聲:「诶?!你就是當年那個小太監?」
我摸摸她的臉,笑道:「你想起來了?」
我倆並肩躺在一起,聊起從前的很多事情。
許昭明撥弄著我的睫毛,百無聊賴地說道:「你別總是跟黛黛爭寵,多無聊啊。」
我便親了親她的手心說道:「那你多疼疼我。」
許昭明戳戳我的臉,嘆道:「我要是不疼你,早就走了。」
是啊,天地廣闊。
她許昭明起身就能消失不見。
就像當年,我跟她在甘露殿相伴四年。
隻是某個清晨醒來。
我便聽說仙人回歸仙界,聖女嫁人。
而許昭明也不見了。
許昭明的師父消失前,我見過她一面。
她往我腦袋上頂上看了一眼。
神色復雜地說道:「前前後後來了八個攻略者都被你抹S了,沒想到竟然是我的小徒弟把你從大反派變成了好皇帝。」
我知道她在說什麼。
自從懂事起,身邊就開始出現各種各樣奇怪的女人。
打著各種名義親近我。
我察覺到她們有共同之處。
那就是自以為是,腦袋空空。
做一些小把戲,施展一些小良善,就想讓我對她們敞開心扉。
這些人,像做遊戲似的接近我。
我闲著無聊,也樂得看她們演戲。
演得差不多了,我就去收尾。
有一個受不了折磨,告訴我:「你是這個世界的大反派,最後會滅世!
我們是來救贖你,攻略你的。」
S在我手上的攻略者太多。
許昭明的師父這個監管者不得不來看看。
倒是陰差陽錯之間,用神器救了許昭明,把她帶到了我身邊。
她好奇地問我:「你為什麼會對昭明動心?」
我反問她:「我為什麼不會對她動心?」
她聽了以後,笑笑:「昭明是個很好的姑娘。」
她走之前,還不忘警告我:「昭明練的是仙界功法,誰也傷害不了她!要是哪天你做了傷害她的事情,我會立刻出現,帶她走。」
這話,我知道她在騙我。
我早就從那些所謂的攻略者口中得知。
隻要我不滅世,這個世界就會穩定發展,她們這種監管者就不會出現。
15
我登基的第三年,
榮黛黛帶著孩子去了青州。
她跟林師伯住在我們從前的家裡,許昭明每年都會回去住一陣子。
隻是今年許昭明忽然就靜了許多,不再整日玩外跑,埋頭讀書。
她託著腮,坐在一邊看我批奏折。
有些迷茫地說道:「我這些年,滿腦子都想著怎麼活下去。如今生活安穩了,倒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她十歲前,做女兒,艱難求存。
十歲到十三歲,做道童,掙扎著活下去。
十三歲到十七歲,做徒弟,光想著練功保護師父跟師妹。
十七歲到二十歲,在青州倒是過了些太平日子。
現在想想,我當初問她Ṱŭₘ為何甘於平庸地活著,真是個笑話。
這世界上有太多人,隻是為了活下去,就花光了所有的力氣。
我將她攬在腿上,
握著她的手在唇邊親了親。
「你從前不是說想做個匠人嗎?」
她師父給她留了許多書,記載了許多仙界才有的技術。
她近日總是往工部跑,說什麼紙上談兵不行,重在實踐。
她這個人,闲不住。
自小吃了太多的苦,也知道天下百姓過得很苦。
所以總想著做一些事情,改善民生。
好似在青州時那樣,幫人修修這個修修那個。
許昭明瞟我一眼說道:「我師父常說,民生才是第一要務,做匠人大有可為。」
她不再說下去。
我便說:「那你去考,若能考到工部做事,我便不拘著你,公事公辦。」
許昭明嘿嘿一笑,拿出一張聘書,得意地說道:「我已經考上了!工部的六品長史!」
原來是在這兒等著我。
前兩年,許昭明整天往外跑,視察民情。
回來以後就在我耳邊嘀嘀咕咕,催著我出臺一些政令。
這其中便有一條。
民間若有能工巧匠者,不拘男女,隻要通過考試便可入衙門做事。
我看著許昭明臉上的笑容。
心想,也許這才是她真正想做的事情。
習武是為別人。
走鏢是為生計。
唯有做匠人,是她心之所向。
許昭明自信滿滿地說道:「你且看吧,我一定能做好!」
我自然是信得。
她一貫有百折不撓的韌性。
所以兩年後,我瞧著她身穿朝服,跟著一堆官員上朝時,也並不驚訝。
我心想,還好許昭明隻在封後大典上,被群臣遠遠朝拜過,無人知她真容。
工部尚書上奏:「皇上!這便是我們工部奇才!她研制出的農耕器材,大大提高了農作物產量。培育出的種子,抗旱耐水涝,讓百姓們吃飽了飯!」
許昭明便滿臉笑容,圓滑客氣地說道:「皇上!這都是工部各位大人給的機會,微臣不敢居功啊。沒有大人們殚精竭慮,微臣一人也做不出這麼大的功績。」
一時間,我仿佛又看見她在青州時溜須拍馬的那個樣兒。
工部的官員們個個被誇得滿面紅光。
我賞賜了一番,把她單獨召到勤政殿。
許昭明一進門,就笑嘻嘻地說道:「聽說皇上的同心蠱又犯了?微臣來給你治治病。」
我將她按在龍椅上,肆意欺負了一番。
她外出公幹三個月,黑了,也瘦了。
「聽說滄州出了個悍匪,一個人S了八個貪官汙吏,
還搗毀了兩個山匪窩。」我脫了她的衣裳細細檢查,發現她身上沒有新添的傷痕,這才安心。
許昭明被我親得雙眼發紅,含含糊糊地說道:「官匪沆瀣一氣,吞了朝廷的賑災糧,還阻撓țū́₁我們工部的人辦事。我實在是看不過,就替天行道了。」
我恨她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兒,狠狠咬著她的嘴唇說道:「我給你的暗衛、虎符,難道都是擺設嗎?這個時候不用,什麼時候用?」
許昭明振振有詞地說道:「我用了!河水決堤時,我派他們去幫百姓疏散了!暗衛呢,去保護更重要的官員了。」
「許昭明!」我再也忍不住,提高聲音喊她。
許昭明心虛,纏上我的腰,黏黏糊糊地親我。
「其實……我是習慣了萬事靠自己……」
我掐著她腰間的軟肉說道:「好啊!
那明天咱們就走,我不當這個皇帝了!你做劫富濟貧的俠女,我做吃軟飯的書生。」
「使不得,使不得。」許昭明哄著我:「好了好了,從今往後再也不敢了。」
一直鬧了兩個時辰,她在我懷裡昏昏睡去。
我是知道的。
她自幼從沒被人無條件地愛過。
長大後好不容易遇上一個好師父,又努力練功回饋師父。
如今做了皇後,也從未想著揮霍人生。
許昭明啊。
她是一棵肆意生長的大樹,迎著風雨,迅猛地承接陽光與雨露。
不攀附、不獻媚、不折腰。
我的妻。
她從來就是這樣的令人心疼,令人驕傲。
那些所謂的攻略者,個個是空心人。
她們哪裡懂,像我這樣受盡折磨陰暗長大的人。
遇上許昭明這種人。
無需她做什麼,我便放棄抵抗,獻上一生的忠愛。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