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但是從此刻,從地上「小菊」兩字開始。


我想嘗試一下。


 


盡我所能,也改變她們的命運。


 


8


 


山風裹著竹哨聲掠過土樓。


 


黑漆漆的夜裡,幽幽偏房傳來了陣陣朗朗讀書聲。


 


這兩天阿華上縣裡去了,由我代教阿妹。


 


我正教道:「女子亦當有讀書明理之權」。


 


聽到外面有人喊著:「不好了,春桃姐,秋桂嬸他們拿著鞭子往這來了。」


 


剛說完,就聽到外面一陣暴喝。


 


「黃春桃,你這賠錢貨給我滾出來!」


 


我急忙從房裡走出去,秋桂嬸和大姐立馬抓住我。


 


大姐揪住我的頭發,秋桂嬸把我發髻上刻有「三從四德」字樣的銀簪子拔下來,扔到我面前,狠狠踩了幾腳。


 


「你已經賣到我家了,

我供你吃穿,結果呢?你不在喂豬喂雞,你在這裡做什麼?你想反了麼你?」


 


我被秋桂嬸一把推倒在地,手上的課本掉在地上。


 


那一頁「女子亦當有讀書明理之權」悠悠地飄出來,又被踩進泥裡。


 


秋桂嬸手裡拿著鞭子,一下一下抽在我背上。


 


衣服被抽得裂開了,背火辣辣地疼,和火燒一樣。


 


鮮血從皮肉裡滲出來,順著後背往下淌。


 


我疼得渾身顫慄。


 


小菊也跟著跪下來,不斷求饒。


 


這時候,一道聲音傳來:「別打了!」


 


9


 


卓期從學堂裡跑出來,拉著秋桂嬸說道:「阿娘,我會背好多書啦!算術也考了滿分,先生都誇我。」


 


秋桂嬸臉色一下子柔和起來,誇贊道:「真厲害!」


 


「阿娘,

是春桃先學習再仔細教我的。不要錯怪她了。」


 


大姐在一旁撇眼:「那她都學習去了,家裡活沒人幹啊,不能白養她啊。」


 


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


 


一切都是沒錢惹的禍。


 


我爬起來拉了拉秋桂嬸的袖子,小聲說:「阿娘,我有話悄悄和你說。」


 


秋桂嬸還在生氣,不理睬我。


 


我繼續低聲說:「是關於錢的事。」


 


她這才俯身過來。


 


「最新得到的消息,學堂裡先生說了,和縣裡建設局都談好了,會在村裡辦個竹器廠,一個月會有 10 銀元。」


 


秋桂嬸盯著我:「真的假的?你別騙我。咱家一年才 20 個銀元啊。」


 


「縣裡批文快下來了。估計下個月就會開始了。我這麼認真學習,也是學堂裡先生悄悄告訴我,

Ťü⁺會先認字的。我這都是為了家裡考慮的。」


 


秋桂嬸尋思道:「那讓你三個姐姐都進去。」


 


我裝出一副為難的樣子:「我可以幫三個姐姐插隊,但也要先學會識字才行。」


 


秋桂嬸想了想說:「那從明天開始,你負責帶兩個姐姐學習,另一個先去幹活,輪流來。咱們爭取都進那個廠掙錢。」


 


「好!這就學起來!」


 


10


 


先學習認字,然後籌辦竹器廠,是這段時間我和阿華根據村裡情況研究出來的。


 


光認字了,還無法改變村裡的狀態。


 


隻有經濟獨立,才能夠掌握話語權。


 


半個月前。


 


我嘴裡吃著桃子味水果糖,邊掰著手指頭數著:「竹子能編筐、做扁擔、蒸籠、筷子、涼席、竹笠、掃帚等,能做的太多了。

阿華哥,你說西山那麼一大片竹林,靠山吃山。我們能不能做點什麼出來?」


 


「我明天就去縣裡問問。」


 


溪水潺潺,水裡映著一圈一圈的土樓。


 


「春桃,你說我們還有可能嗎?」


 


阿遠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子。


 


「阿華哥,我隻知道,改變命運隻能靠我們自己。」


 


……


 


隔天,阿華隔著潺潺溪水,衝我拼命揮手。


 


腰間的銀鈴鐺響了一路。


 


「同意了!縣裡願意投資竹器加工廠,隻要咱們成立合作社。」


 


「你我小菊卓期,還差一個人呢!」


 


「還有和我一起從南洋回來的阿峰,他也願意的!」


 


「那就沒問題了,我們趕緊去申請吧!」


 


……


 


所有的一切,

似乎都往好的方向發展。


 


但我知道,道阻且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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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正大光明在學堂裡教書了。


 


連帶著大姐的態度也慢慢轉變了。


 


畢竟我可是當面威脅她:「大姐,你對我這麼兇,我會害怕得字都想不起來的,怎麼ŧŭ⁸教你呢?」


 


秋桂嬸也在一旁幫腔:「你不想以後家裡就你幹活吧?還不認真跟著春桃學?」


 


看在錢的份上,一家人終於開始說人話了。


 


與此同時,竹器廠的事被傳了出去。


 


村裡的男孩子女孩子都來念書了。


 


我每個月進行一次考試,前幾名是首批進竹器廠的名單。


 


以至於夜深了,還能看到土樓不少房間裡的瑩瑩燈火。


 


雖然讀書是我們首要目的,但掙錢才是他們終究目標。


 


「這兩天阿哥們怎麼不在?」


 


「阿華哥說批文快下來了,和阿峰哥去縣裡考察銷售渠道了。其它阿哥幫忙砍伐竹子建廠。我們就等著好消息吧。」


 


這天,我和小菊在學堂教書。


 


外面傳來吵吵嚷嚷的聲音。


 


我們出門一看,一幫穿著對襟短衫的人簇擁著一名約四十歲長袍馬褂男子。


 


「你們是誰,來我們村裡要做什麼?」


 


為首那名長袍男子走上前來,笑著說:「別動氣,有話好說。」


 


「自我介紹下,我是縣裡做生意的茶商,吳德貴。」


 


他手揮了下,身邊一個小工立刻提了一個小皮箱打開,裡面都是銀元。


 


村裡的阿妹哪見過這麼多錢,眼都看直了。


 


吳德貴滿意地笑笑說:「看到沒?這是 500 銀元。

隻要你們答應我一個小小的條件,這些銀元就都是你們的了。」


 


「什麼條件?」


 


吳德貴看著我們,悠悠開口:「把西山竹林賣給我!」


 


12


 


大家面面相覷,一時間鴉雀無聲,不知如何接話。


 


我上前一步,大聲說道:「你在說什麼胡話,這片竹林是我們村的,是屬於合作社產業。」


 


「就是。」小菊跟上一步,附和道。


 


吳德貴擺擺手,「別動氣,我知道現在是屬於合作社所有。我這不是帶著誠意來的嗎?看,這些銀元,都是我滿滿的誠意。」


 


我搖搖頭:「我也說了,不可能賣給你。你識相就快走吧!」


 


吳德貴見我無動於衷,轉頭看向我身後的人說:「看,這個阿妹不懷好意,要斷了你們的財路。」


 


沒出過村的阿妹們哪見過這等陣仗,

低頭交頭接耳起來。


 


我對小菊努嘴示意,讓她趕緊去通知人。


 


接著Ṫůₚ轉過身,看著這群淳樸的秀麗面龐。


 


她們小的才八歲,大的也就十來歲。


 


花一樣的年齡,她們卻被困在這小村裡一輩子做牛做馬。


 


「我們識字明理學了這麼久,難道不知道嗎?如果不是有利可圖,縣裡的富商踩著牛屎狗屎來我們村難道是來做善事,給咱們發錢嗎?」


 


「我教過你們算術,都自己算算,500 銀元而已,不過是竹器廠 3、4 個月的利潤而已,夠幾個人分?竹器廠在我們手裡,才能掙得更多。」


 


「你們真不想靠自己掙錢嗎?不想Ţü⁷走出這個山溝溝去看一看嗎?」


 


「你們還想一輩子割豬草、喂雞喂豬嗎?」


 


「你們真的還想那樣過一輩子嗎?


 


眼前的女孩子眼中滿是不甘,抬起袖子抹著淚,「我們不想!」


 


她們一個個返回屋裡,攥緊了手中的竹篾刀,刀刃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誓S保護西山竹林!」


 


「誓S保護西山竹林!」


 


……


 


吳德貴示意了下工人們,「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娃娃,還想翻天了不成?給她們點顏色看看」


 


幾個壯漢走上前,正想先抓住我。


 


掙扎間,一聲暴喝。


 


「你試試?還沒有人敢在我們村放肆!」


 


13


 


族長在阿華的攙扶下,拄著拐杖走過來。


 


阿華一邊扶著族長,一隻手舉起縣建設局的批文:「這片竹林已劃為合作社產業,你強取豪奪,是想蹲大牢?」


 


其他阿哥們聞聲也趕來了,

將我們擋在身後。


 


吳德貴見勢不妙,隻好陪笑打圓場:「哪能呢,我這就是和阿妹們友好溝通。既然你們不同意,那我們就先走了。」


 


說完手一揮,帶著一群人灰溜溜走了。


 


我身後的阿妹們開心地跳起來,甜甜地說:「謝謝族長!」


 


族長冷哼道:「我隻給你們一個月時間。如果到時候掙不到錢,竹器廠解散,該回去幹嘛就幹嘛。」


 


人性是如此復雜,他們也維護,他們也頑固。


 


我和阿華對視一眼。


 


看來,成敗在此一舉啊!


 


14


 


建廠當日。


 


「你拿出來吧。」


 


阿華站在我身後,遞給我從南洋帶回來的剪刀。


 


身後十幾個姑娘都靜靜地看著我。


 


我拔掉銀簪,把象徵已婚圓滿的發髻解開。


 


烏發垂在身後。


 


「咔嚓」一聲,我一把剪去了長發。


 


再稍微修了修,修成齊耳短發。


 


阿華在一旁看著我,稱贊道:「好看,精神!」


 


小菊跟在我後面,第二個剪掉了頭發。


 


讓我沒想到的是第三個上前來的是大姐。


 


「怎麼,有什麼奇怪的?」大姐見我看她,撇撇嘴。


 


我笑道:「沒事,大姐你一定是廠裡的中流砥柱,我很看好你!」


 


「哼,這還差不多!」


 


一個接一個。


 


就在新的竹器廠門口,我們剪掉了象徵我們命運的長發。


 


小菊接著又帶著幾個手巧的姐妹給大伙改造了工裝圍裙。


 


差不多的頭發,統一的圍裙。


 


大家看看彼此的新形象,都嘰嘰喳喳嬉鬧起來。


 


接著阿華又給大家分好組,講解了一下現在縣裡比較受歡迎的款式。


 


由每組組長根據組員的特長分配任務。


 


阿哥們則開始打造木農具。


 


竹器廠裡,不知道誰哼起了熟悉的小調,唱的卻是新詞:「新做竹籃四方方,妹編竹器換銀元……」


 


15


 


一個月時間很快到了。


 


事關村子的發展,族長召開了村民大會。


 


我們所有人都聚集在這裡。


 


阿華領著幾個阿哥到縣裡進行最後一批竹器的銷售。


 


大家都在等待最後的結果。


 


天色漸黑,有人點上了油燈。


 


祠堂正中央,族長坐在雕花椅上,半眯著眼,時不時吐出一口煙。


 


村裡其他老人們摩挲著煙袋鍋,

時不時互相低語幾聲。


 


幾個阿妹偷偷翻開衣襟擺,翻出一本算術書,在晦暗燈光下互相提問。


 


這時,阿華手裡揮舞著報表衝進祠堂:「上個月,我們竹器廠共賺了三百塊ṭŭ⁴銀元,比村裡種一年谷子還多!」


 


年輕的阿哥阿妹激動地鼓起掌來。


 


阿華當場給大伙發這個月的薪酬。


 


有的阿妹攥著銀元,不敢相信,又哭又笑。


 


有的阿妹捂著臉哭了出來:「我不是賠錢貨,原來我也能掙錢啊。」


 


有的阿妹摸著手上的傷:「這下我終於可以不挨打了。」


 


族長看著他們,長長吐了口煙出來。


 


「罷了,竹器廠……」話還沒說完,一名阿哥急忙跑進來喊道:「著火了著火ṭṻ₀了!」


 


16


 


大伙匆匆跑出土樓。


 


隻見西山那邊突然起了大火。


 


族裡的老人們看到大火,跪地叩首,嘴裡喊道:「這是火神降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