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絮絮,把這個放進去,待我掌家,你便是正妻。」


 


「就像當年在長凌山上約定的那樣。」


 


我被他強行擁入懷中。


 


力道之大,恨不得將我融入骨血。


 


我賭氣似的,一把扯下他腰間的玉佩。


 


「這信物我收下了。你若敢負我...」


 


我忽而紅了眼眶。


 


「我就帶著愷兒遠走高飛!」


 


這難得的小女兒情態顯然取悅了他。


 


他果然吃這套,低笑著捏住我的下巴。


 


「好絮絮,我怎麼舍得負你。」


 


他攬著我的腰往內室帶,眼中欲火灼人。


 


我抵住他的胸膛,拳頭輕砸向他的臂膀。


 


「我要你三媒六聘,堂堂正正地補我一個洞房花燭。」


 


我抬起下巴:「這是你欠我的,

得補回來。」


 


段青恆眸色一暗,指尖摩挲著我的唇瓣。


 


「我的絮絮,何時也學會撒嬌了。」


 


他與我耳鬢廝磨片刻,才在我的推搡中走了。


 


還不忘叮囑我,一定要將藥粉給段玉祥服用。


 


我看著手中這包穿腸藥。


 


他算盤打得響。


 


既要借我之手除掉最後的絆腳石,又要在收攏各地商號後,以救世主的姿態歸來執掌大權。


 


可惜他終究低估了我。


 


我步步為營布下這些年的局,豈是為了換一個男人施舍的名分?


 


這些自大的男人,總以為女子終身所求不過一個名分。


 


一個破爛名分,有什麼用?


 


還不是要仰人鼻息。


 


我要的,是這偌大的家業盡歸我手。


 


段玉祥醒來時,

正對上我通紅的雙眼。


 


這些日子我衣不解帶地伺候,從未在他面前掉一滴淚。


 


如今卻哭的像個無措的孩子,馬上便引起他的疑心。


 


「怎麼了?」


 


我慌忙止住眼淚,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段玉祥眼中戾氣驟現,枯瘦的手猛地攥住我的手腕。


 


「說!」


 


我被捏得生疼,另一隻手顫抖著從懷中取出那包藥粉。


 


「有人...有人要妾身害你,說若是不從,便要拿愷兒開刀。」


 


「我S了不要緊,可愷兒還年幼,來日落了賊人手裡,豈能活命。」


 


我哭得泣不成聲。


 


段玉祥目眦欲裂,幾乎要捏碎我的腕骨。


 


「誰!是誰!」


 


我哭著掏出那枚玉佩,梨花帶雨,再不說半分。


 


「逆子!

這個畜生!」


 


段玉祥暴喝,竟然氣得噴出一口血來。


 


「早知如此,當初就該把他溺S在恭桶裡!」


 


「為什麼S的不是他...若是璐兒,定不會這般狂悖。」


 


我伏在他膝頭啜泣,心裡止不住冷笑。


 


得了吧。


 


那些鹿血酒和丹藥,哪個不是段青璐給你找來的?


 


若不是你偏心至此,段青恆又怎會铤而走險。


 


良久,段玉祥平復心緒,緩緩褪下從不離身的玉扳指。


 


「帶著愷兒去族長家,有這個在,沒人敢動他。」


 


「至於你...」


 


他渾濁的眼睛閃過一絲算計,捏住我的下巴道。


 


「為夫放心不下你,便和那胡姬一起隨我去,永受後人香火。」


 


我毫不猶豫撲進他懷中,

抱住他瘦得發臭的軀幹。


 


「若世上沒有夫君,妾身也絕不苟活。」


 


這個回答讓他滿意極了。


 


他幹枯的手順著我的衣襟滑入,在柔軟處狠狠一掐。


 


「去吧,這些日子想做什麼便去做,可別說為夫不疼你。」


 


我替他掖好被角,哄他入睡後緩緩關了門。


 


棋盤已經擺好。


 


劉姨娘,你可千萬別讓我失望啊。


 


19


 


段青恆去了不過三日,便被抬回來了。


 


春夜暴雨,他著急趕路。


 


馬車榫卯突然斷裂,馬兒胡亂狂奔。


 


車夫見勢不妙棄車而逃,留下段青恆一人摔下山崖。


 


萬幸的是,崖底剛好有農戶在草屋休息,救下了他。


 


隻可惜耽誤治療,一雙腿再沒了知覺。


 


消息傳來時,段玉祥正在喝藥。


 


聽聞嫡子成了廢人,一口鮮血噴出,當場氣絕身亡。


 


府中頓時亂作一團。


 


剛辦完段青璐的喪事,又要操辦老爺的後事。


 


這種事我已經得心應手,甚至做得更好。


 


我抱著愷兒站在靈堂前,拇指上那枚家主玉扳指晃得顯眼。


 


幾個宗族長老面露疑色,可就連族長都恭敬站著,他們自然不敢多言。


 


老東西還想讓我陪葬。


 


我隻是拿出玉扳指,解釋幾句,再許以重利。


 


這些人便甘願為我作證。


 


再次踏入隨香苑,劉姨娘正在給孫兒縫衣服。


 


見我進來,她放下針線,冷臉問我。


 


「你又來做什麼?」


 


我笑著坐下。


 


「我來多謝姐姐。


 


這一招借刀S人,我與她都心知肚明。


 


「成王敗寇,我並不差你,我隻是沒有時間了而已。」


 


我明了。


 


若非她有牽絆,也許她真會孤注一擲。


 


不得不承認,她在內宅的謀略真有一套。


 


那年滴血驗親,她從一開始便知道孩子不可能是段玉祥的。


 


那時我便想來,或許段玉祥子嗣艱難,就是因為她從中作梗。


 


隻是她不能說。


 


不然扳倒我的同時,也是她自己的萬劫不復。


 


所以,隻能吃了這個啞巴虧。


 


「我並不是看你笑話,相反,我是請姐姐幫忙的。」


 


她狐疑地看著我,滿懷戒備。


 


「你又想耍什麼花招?」


 


我並不在意她的防備,施施然笑道。


 


「姐姐從前執掌中饋幾十載,

其手段在我之上,所以...」


 


「請姐姐,以後繼續代管。」


 


我解釋道。


 


「如今商號之事已弄得我疲憊,實在無暇內宅之事,所以,姐姐可願幫我?」


 


「聽聞你那孫兒頗喜歡念書,我已跟求了情,讓其在亦山先生處做了掛名弟子。」


 


劉姨娘眼神微動。


 


兒子S後,孫子就是她的命根子。


 


「你為什麼幫我?」


 


我知她不放心,索性開門見山道。


 


「橫亙在我們之間的利益已經不存在,又何必鬥個你S我活?」


 


「崔姨娘就很識時務,這些年我可曾為難過她?」


 


劉姨娘重新掌家後,我終於可以在商號上大展拳腳。


 


20


 


段青恆醒來時,我已經掌管了商號八成。


 


在得知自己再也站不起來後。


 


他便在府中大吵大鬧,說要告官。


 


「那馬車分明是有人蓄意破壞,車夫也是生面孔,分明是有人要我的命!」


 


「我要告官,告官!!!」


 


他在屋內打砸多日,下人實在苦不堪言,苦苦求了我才去看他。


 


劉姨娘是準備下S手的。


 


若不是我派了人一路跟隨,他恐怕早就命喪黃泉了。


 


就當是報了昔年,他在碼頭向我走來的那幾步。


 


推開門時,迎面便飛來一個藥碗。


 


我側身避開。


 


曾經風流倜儻的段大少,如今兩頰凹陷,頹然坐在輪椅上。


 


「絮絮!」


 


「你快去衙門報案!我要讓害我的人血債血償!」


 


我不說話,就那麼靜靜看著他。


 


半晌,他咆哮的語氣逐漸帶上哽咽。


 


「絮絮,你也嫌棄我了是不是?」


 


「你快幫我報官啊,快啊!」


 


「愷兒呢,快把愷兒叫來,我要讓他認祖歸宗。」


 


我慢慢在他面前蹲下。


 


「段青恆。」我輕輕喚他。


 


「你給我藥粉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被人查出來,我會S無葬身之地?」


 


段青恆忽然一愣。


 


他別過臉,不自覺道。


 


「若真到那時,我自會護你周全。」


 


「是嗎?」


 


「你說的護我周全,是那年長凌山上佔我的身子,而後反悔,還是讓我毒S自己的丈夫,再跟著去陪葬?」


 


段青恆眼神一緊。


 


我了然。


 


看來,他早就知道段玉祥有意讓我陪葬。


 


隻是段玉祥遲遲不S,

他才铤而走險,讓我去送一程。


 


從始至終,我都是他的棄子。


 


我起身,理了理衣袖。


 


「把大公子的輪椅固定好,別讓他傷著自己。」


 


我居高臨下對他一笑。


 


「別再砸了,惹了這些人,可沒人再來伺候你如廁更衣了。」


 


段青恆SS盯著我,突然大笑起來。


 


「好,好得很!往日是我小瞧了你。」


 


「是你對不對,都是你策劃的!!」


 


「最毒婦人心啊,我要報官,我要揭發你!!」


 


我轉身,再不想與他多費口舌。


 


這世間的事便是這樣不講道理。


 


男人爭權是雄才大略,女人謀劃就是蛇蠍心腸。


 


笑!


 


有野心,還分什麼男女嗎?


 


聽著屋內的嚎叫,

我還真有些後悔。


 


應該送他和他父親團聚才是。


 


也省得成日在府中大呼小叫。


 


我將他遷去了偏院,找了幾個聾啞不認字的奴僕。


 


日夜照看,精心呵護。


 


任誰見了都得說我一聲賢惠。


 


21


 


愷兒逐漸大了,每日溫書後,我便將他帶在身邊,身體力行傳授商道。


 


操辦完父親的喪事,我將柳氏商號逐步遷至慄州,再不用兩頭奔忙。


 


商號中那些蠢蠢欲動的掌櫃們,起初對我這個新主母多有輕視。


 


我不急不躁,隻命人貼出告示。


 


Ṫü₃往來各州府的伙計,每月可得馬車銀二兩。


 


家中有高堂年過六旬者,歲末另發養老米三石。


 


膝下有三子以上者,每季可領育兒錢五兩。


 


而後,我又大力在各處分號設立冰炭司。


 


冬發銀絲炭,夏供清涼飲。


 


更立下規矩,每月逢五,女眷皆可領紅砂糖二兩,用作調理氣血。


 


每賣出一匹布,這些掌櫃便能從中分得一成利。


 


這些恩惠,樁樁件件都打在他們的痛處。


 


有幾個老頑固還想拿喬,卻被手下的伙計暗中排擠。


 


我以利結之,以恩養之。


 


漸漸地,那些掌櫃們看我的眼神,從輕視變成了敬服。


 


我知道那不是真正的佩服。


 


而是對於金錢的渴望。


 


這世上的道理,九成九都可以用銀錢解決,沒什麼稀奇。


 


兩年光景,各處分號便傳遍了主母的仁厚之名。


 


三十二歲生辰,我站在商號最高的閣樓上,望著腳下綿延的貨棧。


 


秋風獵獵,陳嬤嬤捧著賬本站在我身後,忽而嘆道。


 


「老奴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女子為情所困。」


 


「便是那些個厲害的,也多是被男子辜負後才幡然醒悟。」


 


她仔細端詳我的面容,露出幾分欣賞。


 


「唯獨主子您,從一開始就走得這般清醒。」


 


「嬤嬤錯了。」


 


我接過賬冊,並不著急去看。


 


「我並非天生薄情。」


 


「隻是當我發現親情不過是一場算計後,便再不敢把希望寄託在任何人身上了。」


 


就連長凌山那一夜的春心萌動,也都夾雜著各自滿滿的算計。


 


「那,您後悔嗎?」


 


悔?


 


聽到這個字眼,忽而笑出了聲。


 


這半生走來,我算計過,也被人算計過。


 


可若問我悔不悔——


 


從未。


 


「嬤嬤,你說女子該是什麼樣?」


 


「相夫教子是婦道,可若這夫是個薄情郎,這子是個白眼狼,這樣的婦道要來何用?」


 


曾幾何時。


 


那個扮男裝北上南下經商的少女,以為她隻要足夠勤懇,就能換來這世道的另眼相待。


 


多可笑啊。


 


男子生來就被允許野心勃勃,女子若存半分不甘,便要被罵作離經叛道。


 


這世道啊,留給女子的路實在太窄。


 


窄到隻能依附父兄,窄到隻能仰仗夫君。


 


窄到——


 


連野心都要藏著掖著!


 


所以我便自己踏出一條。


 


這條路或許不夠磊落,

可卻足夠寬。


 


寬到能讓更多女子看到。


 


原來我們,不必非要走那條既定的窄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