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雖然早就料到寧洲會把事情告訴三皇子,但我也沒想到,三皇子這般信任我……收養的便宜兒子。


 


我陡然生出一種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錯覺,煩躁地來回踱步。


 


我就隨便一說,他還真當真啊!


 


一夜未眠。


 


我終於下定了決心。


 


待次日入夜,瀟湘殿忽然起了大火。


 


暖春在外頭守夜,見火勢驟起,嚇了一大跳,忙叫人來滅火:「走水了!瀟湘殿走水了!」


 


消息很快傳出去,但太子不在東宮,太子妃得知了消息,卻沒有派人過來。


 


我站在內殿,烈火灼灼。


 


蕭弦趕過來時,看見的就是我深陷火海,瞳孔猛地一震:「母妃!」


 


他衝著就要往火海裡衝,所幸被暖春SS拉著:「殿下,火勢太大了,

您不能進去!」


 


「滾開——」


 


蕭弦雙眼通紅,不管不顧地就要往裡衝。


 


見狀,仿佛有一隻手穿胸而入撕扯著我的心髒,窒悶和隱痛在胸腔裡血肉模糊地糾纏成一團。


 


數年朝夕相伴,如何沒有感情呢?


 


我別過臉去,沒再看他,生怕多看一眼就舍不得了。


 


橫梁砸下,徹底阻隔了外頭的視線。


 


可蕭弦撕心裂肺的聲音仍不斷傳來。


 


我狠了狠心,掃了眼倒在地上與我服飾相同的屍體,從另一側的暗門離開。


 


17


 


太子聞訊趕回東宮時,火已經被撲滅了。


 


太子妃姍姍來遲,望著滿臉是淚的蕭弦,臉色算不上好看,卻沒說話。


 


瀟湘殿一片廢墟。


 


暖春和薈萃哭得S去活來。


 


太子的腳步頓在了原地,似是難以置信,厲聲喝道:「好端端的,如何會起大火?」


 


暖春哭得幾欲昏厥,抽噎著回話:「奴婢在外頭守夜,娘娘一人在屋中睡著,後來聞到火油味,感覺不對,但為時已晚,火勢已起了,來滅火的人手不夠,娘娘她……」


 


說到最後,暖春的眼淚簌簌地掉,再說不出話來。


 


太子臉色陰沉地掃過太子妃,眼底的寒意森冷。


 


這樣的眼神讓太子妃渾身一凜,她下意識解釋:「殿下,臣妾那時睡著,還當隻是小火……」


 


「……」


 


太子眸色幾經變化,可到最後,還是沒再指摘。


 


我躲在屋檐後,遠遠看著太子冷漠的側臉,心頭莫名湧出些許失落。


 


誠然,小小側妃S了,於他而言,無足輕重。


 


如此也好。


 


世上不再有太子側妃孟氏。


 


唯有棲月。


 


18


 


我沒有離開東宮,而是悄悄藏身太子寢殿。


 


待他進門之時,一道冷箭嗖一聲射出。


 


我本以為按照他的身手,應該能躲得開,要糾纏上一陣,卻不想,冷箭直直射在他腹部!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男人沒有去看腹部的短箭,而是定定地看著我的方向。


 


一擊即中,我沒再停留,破窗而逃。


 


跟著太子入殿的福公公見自家主子遇襲,嚇壞了,尖叫道:「來人!護駕!!」


 


一陣兵荒馬亂。


 


我趁亂逃出了東宮。


 


臨了,鬼使神差地回頭一望。


 


夜幕遮擋,

什麼也看不見。


 


可一想到蕭弦那絕望的模樣,我的胸口像是壓了大石頭,沉悶得喘不過氣來。


 


為今之計,唯有以S破局,方能護他穩住地位。


 


大抵人都是有私心的。


 


我到底不忍利用他。


 


思罷,我轉身要離開,在心底默默道:


 


弦兒。


 


往後的路你得自己走啦。


 


母妃……我做不得你的母妃。


 


等說完,我勉強壓下翻湧的情緒,沒入陰影中。


 


殊不知,一直藏身於屋檐後的人眼角泛紅,SS盯著我離開的方向。


 


19


 


我完成了任務,卻沒回三皇子府。


 


東宮傳出消息,太子被刺客重傷,側妃S於大火。


 


我去了距離京城有些遠的小鎮,

偏安一隅。


 


於蕭齊而言,我已經沒了用途,成了棄子,自不會再尋我。


 


所幸在東宮數年,我習慣了懶散度日,倒也沒有什麼不習慣的。


 


待到今年冬日,老皇帝駕崩。


 


所有人都以為會是三皇子登基,卻不想,皇帝遺詔,太子繼位。


 


而本該重傷的太子現於人前,三皇子被當場斬S。


 


我並不驚訝,那一箭並不致命,隻是放出假消息罷了。


 


哎,我……到底是背主了。


 


我啃著手裡的餅子,配著涼茶,待吃飽喝足,我踏出茶樓。


 


門外,卻立著一道身影。


 


看清來人,我一下愣住。


 


20


 


夕陽下,十五六歲的少年一身玄衣,靜靜地看著我:「阿娘,你怎麼能不要兒子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


 


周遭的人唰唰朝我投來各樣的視線。


 


我臉色微變,急忙拉住蕭弦的衣袖,扯著人去了一處僻靜地。


 


低聲訓斥:「你,你怎的找到這兒來了?如今你該是二皇子了!」


 


放著潑天的富貴不去爭,跑來尋我做什麼?


 


但蕭弦隻深深望著我,輕聲道:「我知母妃不喜深宮爭鬥,特求父皇給了封地,自請離京。」


 


我的心口一顫,瞪大了眼睛:「你……」


 


我想問,你生母的仇不報了?


 


可這話到底問不出口。


 


太子妃,不對,如今的皇後母族勢力強大,連新帝尚不能輕易罰她,更遑論根基不穩的蕭弦了。


 


深宮之中,一步錯,滿盤皆輸。


 


退居在外,

反倒可以冷眼旁觀,尋找機會。


 


這個念頭落下,我主動牽住他的衣袖:「走吧。」


 


見我答應,原本還惴惴不安的人眉眼緩緩柔和下來。


 


21


 


新帝給蕭弦的封地在邊境,年年有戰事,條件艱苦。


 


所幸蕭弦武功卓越,屢立戰功。


 


不過二十出頭的年歲,便成了我朝最年輕的戰神。


 


新帝大悅,賞金銀無數。


 


倒是皇後坐不住了,私下讓太子蕭景買通糧官,克扣糧草,企圖將蕭弦困S在戰場。


 


卻不料,東窗事發。


 


短短幾月之間。


 


結黨營私、科考行賄、罔顧人命。


 


樁樁件件,順藤摸瓜,牽扯出一系列大案。


 


牆倒眾人推。


 


皇後母族一夜之間盡數被S,太子被廢。


 


新帝膝下唯有兩子。


 


一時之間,蕭弦成了炙手可熱的新任太子。


 


我替蕭弦收拾行囊回京時,忍不住叮囑道:「宮中不比外頭自由,如今你做了太子,自當勤勉愛民。」


 


「……您不隨我回宮嗎?」


 


他忽然握住我收拾行李的手腕,眸光很深。


 


我訝然看他,笑問:「我以什麼身份回去?詐屍?怕是要嚇S你父皇,更何況,我找到了更想做的事。」


 


我從前為人棋子,從沒有自己的思想。


 


如今自由了,倒是慢慢明朗起來。


 


我莞爾一笑,毫不掩飾鋒芒:「我會替你繼續鎮守這一方小城,可別小瞧了我!」


 


蕭弦怔怔看我,見我心意已決,眸光微暗,可到底,他沒有再強求:「好。」


 


將那一句「父皇一直知道你沒S」咽了回去。


 


回京的隊伍翌日便啟程了。


 


我停留在原地,目送男人身影遠去,忽而想到什麼,垂下眼皮,唇角微扯。


 


或許,他早就將我忘了吧。


 


朝陽在這一座小城上方升起,燦爛,明媚。


 


與此同時。


 


京城城牆上,一身龍袍的男人佇立在那,似有所覺,眺望遠方。


 


偶有風起,盼是故人歸。


 


蕭翊番外


 


十四歲那年,蕭翊曾被三弟推入水中。


 


他不善凫水,冰冷的湖水淹沒口鼻,他使勁呼救,岸邊卻無人。


 


就在他以為會命喪於此時,一道纖瘦的身影如魚一般,躍入水中,費力將他託舉上岸。


 


他嗆了不少的水,眼前朦朧。


 


隻隱約看清是個女孩。


 


女孩的聲音悅耳:「喂,

你怎麼掉水裡去啦?瞧你衣裳華貴,我救了你,你該給我賞!」


 


他還頭一次有人見這般直白,一時怔愣。


 


肩膀忽然被人搖晃。


 


他清醒過來,定睛一看,看清女孩一雙貓兒似的眼睛,靈動又乖巧。


 


他下意識摸遍全身,卻空無一物,當即窘迫起來,耳尖泛紅:「我,我東西都掉水裡了。」


 


聽見這話,女孩明顯失望,一副白救了的模樣。


 


換作其他人,他定要呵斥幾句。


 


可那時,他卻什麼話也說不出口,隻顧著盯著她瞧。


 


剛想問她是哪家姑娘,卻聽有人靠近:「殿下——」


 


他一個回頭的功夫,再回過頭來時,女孩已經消失無蹤。


 


仿佛方才的一切都隻是他的夢。


 


他回了宮,

命人尋找那日在湖邊出現過的人,卻始終沒有蹤跡。


 


時日久了,他也就放棄了。


 


身為太子,父皇為他選定出身高貴的太子妃,母後為他選了貌美的良娣。


 


他雖不算太喜歡,但也沒有拒絕。


 


可他沒想到。


 


會在一場宮宴上再遇她。


 


太監告訴他,她是孟侍郎的女兒,孟棲月。


 


她的身份種種疑點,可他還是許她進了東宮,當了側妃。


 


——他知道孟侍郎是三弟的人。


 


也是那一日起,他便猜到,她或許也是三弟的人。


 


但她已經全然把他忘了,也或許是那一日他太過狼狽,與衣冠楚楚時判若兩人。


 


他又歡喜,又疑心她是為了取他性命而來,又恐寵愛她會為她引來太子妃的麻煩。


 


諸多思慮之下,他選擇了冷待她。


 


直到良娣出事。


 


她護了弦兒那孩子。


 


他暗中盤算,將弦兒給她撫養,也好在來日登基之後,助她在宮中穩定地位。


 


可不曾想,景兒會突然出事,太子妃發難。


 


無可奈何之下,他禁足他們母子。


 


一別六年。


 


他在踏入瀟湘殿時,遠遠便見一道身影自屋檐閃過,身形像極了弦兒。


 


那一刻,他心中五味雜陳。


 


她倒是真會教孩子。


 


把孤好好的兒子教成飛檐走壁的S手。


 


但面對她老實巴交的模樣,他到底不忍揭穿,隨口應了。


 


罷了罷了。


 


總歸習武也不是什麼壞事。


 


後來,他忙著與三弟爭奪皇位。


 


心力交瘁時,

乍聞瀟湘殿大火。


 


他當即變了臉色,還當是她沒有完成任務,被三弟當做棄子處置了,撇下所有公務趕去。


 


饒是內心煎熬,面上卻不敢表現出一分。


 


他命人照顧好蕭弦,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寢殿。


 


卻不想,剛剛入殿,腹部一陣刺骨冰涼。


 


他沒有低頭,隻怔怔看著陰影裡的人。


 


這一刻,他在慶幸。


 


還好。


 


她沒有S,隻是來S他來了。


 


隻是她手法生疏了許多,區區一隻冷箭S不S他。


 


他縱容侍衛放她離開,又在登基後,許蕭弦離京。


 


他知道,弦兒一定會去尋她,悄悄出宮跟在後面。


 


果不其然。


 


他又見到了她。


 


她唇邊帶笑,不似在他面前偽裝的老實模樣,

肆意許多。


 


大抵,這才是她原本的模樣。


 


在東宮數年。


 


她壓抑本性,當真是難為了她。


 


他心中苦澀,卻沒有露面,隻啞著嗓子開口:「回去吧。」


 


這些日子,他無數次回想。


 


若落水那一日,他得知她身份,將她從三弟那裡帶回東宮,冊她為太子妃,或許一切會不會變得不一樣。


 


可惜,世間事總是陰差陽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