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或者說我根本不敢去試探關於那封信的一切,我像長在陰暗角落裡枯黃的小樹苗,陽光太耀眼我就會害怕。
我怕它奪走陽光下的小樹苗,可我毫無辦法。我無法照亮別人又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更無法阻止任何人相愛。
我總是經過一排排樹,忍不住留意最瘦弱、最沒有精氣神的那一棵。
有一次祝乘星剛好在我身邊,那時剛下過下雨,風裡帶著青草的香氣,太陽慢慢往上爬,我們躲在樹蔭下乘涼。
對面那一排樹剛栽,一個個耷拉著腦袋,沒精打採,其中一棵樹被籠罩在建築的陰影下,就連葉子也比別的樹少。
「那棵樹好可憐。」
我指著它對祝乘星說:「自己一個在陰暗的角落裡。」
「又膽小又沒用。
」
「你怎麼莫名其妙罵一棵樹?它得罪你了?」
祝乘星突然笑起來:「它隻是一棵樹,活得開心就好。」
「如果你能選,你願意成為太陽還是成為樹?」我問。
「樹吧。」
「為什麼?」
「不為什麼。」
他不願意再說,我卻低下頭輕輕笑了,我如此陰暗,希望他像太陽一樣耀眼,可又希望他曾經想要留在我身邊。
17
十八歲的夏天,高考完之後,我回了家。
祝乘星從市裡過來要幾個小時,我煎了兩個雞蛋,坐在我們小時候寫作業的那張桌子旁邊等他。
那幾天總是下雨,我聽見雨聲越來越大,就打了傘去路口的路燈處等他。
我拿著傘左晃右晃,又踢了幾下地上的雨水,抬頭的時候看見了他。
他正朝我這邊跑,雨水飛快地奔向他身後,他隨意甩了甩頭發,雨珠立刻亂飛。
我恍恍惚惚想起八歲的那個晚上,他推開門,一瘸一拐地走向了我。
那一年他給了我一串塑料寶石做的手鏈,這次他拿著一個盒子,正要遞給我時聽見了我媽哭喪似的尖叫。
盒子落到地上水花四濺,我媽說,祝乘星他爸出事了。
18
我、祝乘星,還有我媽,因為祝乘星的爸爸才生活在一個屋檐下的三個人,終於還是一起去領了他的遺體。
我已經記不清他的樣子,一直以來他留給我的隻有一個模糊的影子。
他幾乎隻在過年的時候回來,每一次都會帶許多吃的,說是特產。我媽總是嫌棄,甚至很多東西放壞了也沒有吃,但再過一年,他還是會帶些不好吃的特產回來。
我媽常在我面前罵他窩囊,
罵著罵著,我也知道祝乘星的媽媽離開他就是嫌棄他太老實,錢也掙不了幾個。
後來他們離婚,他遇見了我媽。
據說他這人心腸好,我媽那時候被騙了錢,一無所有,想帶著我去S。是他一直關照我媽,讓她斷了輕生的念頭,後來他們就結婚了。
我媽心高氣傲,肯嫁給他應該也曾想好好兒過日子。
可她過慣了大手大腳的日子,家裡那點錢根本不夠她花。
這些年祝乘星他爸爸賺的錢並不算少,自己卻沒享受什麼。
他是個好人,卻總是遇不到和他一樣的人。
我和他沒有多深的感情,但他人很溫和,從來沒有對我露出過厭惡和不耐煩的表情。這點上祝乘星大概是像他,對一切都抱有善意。
我們到的時候遺體已經停了兩天,他因為縮水變得又瘦又小,
我的眼淚一下就掉了下來,世俗的定義太多,他不算事事完美,卻實在是一個好人。
人生怎麼會這麼難。
從頭到尾我都握著祝乘星的手,他表現得很平靜,更像是把自己封閉了起來,不願意接受這件事。
我媽隻是草草看了一眼就走了,她對賠償不滿意,鬧得不可開交。公司那邊懸著這件事也沒辦法繼續開工,很快就妥協。
19
下葬那天風很大,祝乘星抱著骨灰盒,我抱著遺像。車上放的哀樂和風聲混在一起,像老人無奈的嘆息和哭訴。
每過一處,跟車的風水先生都會喊上幾句,路上遇到的車紛紛停下讓道。
過橋的時候風水先生說:「不要回頭,走吧,讓他走吧。」
祝乘星終於哭了,一開始抽泣,後來慢慢哭出聲音。
我早已滿臉是淚,
模糊的記憶突然清晰起來:我想起八歲那年他給我買了人生中第一個蝴蝶發夾;十歲騎著摩託車帶我去看病;高考前還寄回來兩支並不便宜的筆,讓我和祝乘星好好兒考。
他未必對我媽的所作所為一無所知,他隻是再不願意面對。
他放縱我媽,偶爾過問兩句,讓祝乘星受盡委屈吃盡苦頭。也許他真的不算是一個非常好的父親,但他除了是父親,也隻是一個被苦難折磨的可憐人。
我看著讓道的車,伸手抹去臉上的眼淚,他這一輩子嘗盡人間冷暖,最受人尊敬的時候,竟然是下葬這一天。
說起來人這一輩子到底是為了什麼?我也不知道。
20
整整三周祝乘星都沒怎麼說話,大多數時間隻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辦,隻能一直在他門外陪著他。
到了第四周,
我終於發現一件可怕的事:最後一次見我媽,好像已經是幾天前。
從前就算是打牌打得昏天黑地,她也不會好幾天不回來。
我一遍又一遍地打我媽的電話,無一例外全是關機。
「祝乘星!」
我推門進去,看見祝乘星蹲坐在角落裡,雙手無力地垂下。他的臉和嘴唇都沒有血色,一雙眼睛無神地盯著前方,整個人像S了一樣。
到嘴邊的話被我咽了下去,我拿來面包和水一點一點喂到他嘴裡。
他很乖,我慢慢喂,他慢慢吃。
隻要還肯吃就好,我心裡想著,又對他說:「我把吃的放在這裡,你要記得吃。我媽……我媽有一些事,我現在去找她,你要記得好好兒吃東西,好嗎?」
我半跪在他面前伸出雙手把他攬在我懷裡,
小心地撫著他的頭發,在他耳邊輕聲說:「我很快就回來。」
21
我不願意對祝乘星太殘忍,不敢把自己的猜測告訴他。
我找了所有我媽可能去的地方,她常打牌的小賣部,她愛吃的那家面包店,總和她相互陰陽的阿姨家。
那些人告訴我我媽這兩三年和一個外地男人走得很近,打牌的時候常常帶著那個男人。
最後他們給了我那男人出租屋的地址,我去的時候他們開著一輛面包車正要走。
「媽!」
我急切地衝過去拍打車窗,一邊問:「你要去哪裡?」
「出去幾天,給你留了幾百塊在我房間裡,我很快就回來。」
她想推開我,但我SS抓住車窗玻璃不肯放手,她急得大罵:「快滾開啊,你這個討債鬼。」
駕駛室的男人按了一下按鈕,
車窗玻璃往上升,把我的手夾出兩道血印子。
「你不能走,你把祝乘星的錢還給他,錢是祝乘星的。」
我又哭又吼:「究竟為什麼,為什麼這麼對我們?」
這麼多年的不甘和委屈噴薄而出,為我自己,也為祝乘星。
當時我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要幫祝乘星拿回他爸爸留下的錢,這樣至少他往後的日子沒有那麼辛苦。
「媽,媽媽,我求求你了,你把錢還給他吧。我以後不上學了,我打工賺錢,我每一分都給你,你放過他吧。」
我長那麼大很少對我媽服軟,有時她把我打得走不了路,我也會說自己沒有錯。但那一天我實在太累了,甚至在想就算我媽要帶著我去S,我也會願意。
如果我和祝乘星之間能有一個人過得好,這也很值得不是嗎?倘若這世上一定要有一個人還我媽做的孽,
那一定是我。
22
我哭得滿臉是淚,天上下起了雨,血水順著玻璃窗流下來,我媽罵了一句:「晦氣。」
「走吧。」她轉過頭不看我,不耐煩地推了推那個男人。
玻璃窗被放下來,我知道他們是想讓我自己松手。
但我沒有,我從小就知道錢比命更重要,哪怕是要我的命,我也要把錢要回來。
男人發動了車,瞬間我大腦一片空白,隻聽見祝乘星的吼聲。
「江晚爾,你瘋了嗎?」
他SS地抱著我,用力抓住我的手:「你松手啊!」
「你想我們倆一起S嗎?放手!」
天空閃過一道好長的閃電,面包車消失在雨中。我和祝乘星摔在路邊,我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重復著同一句話:「沒有了,沒有了。」
我媽心狠手辣,
這一走我不可能再找到她,錢再也拿不回來了,我緩緩垂下手,在雨中號啕大哭。
「沒事,沒事了。」
祝乘星用下巴抵著我的頭,把我一整個抱在懷裡,可我已經失去了理智,什麼話也聽不進去,嘴裡咿咿呀呀念著聽不清的話。
那天他背著我回到了我們長大的那個家。
「她走了也好,沒有人罵你,沒有人會擺臉色。
「你不用再害怕。
「錢……以後會賺很多很多。」
他把消毒酒精放在旁邊,蹲在我面前要給我上藥。
我卻不肯配合,呆滯地望著前方,SS攥著手不願意松開。我沒有辦法原諒自己,明明機會已經擺在我面前,我卻沒有抓住;要是我再抓緊一點,或者我狠一點和他們拼命,會不會已經把錢要回來了?
我用力攥著手,
祝乘星想展開我的手,我們倆都犟,不肯妥協,僵持不下。
直到血又從我手心裡沁出來,他突然松開我,用力把酒精扔出去。
酒精撞在牆上發出巨大的聲響,他雙眼通紅,低頭問我:「江晚爾,你想逼瘋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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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爸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麼沒了,隻留下一筆錢,但這筆錢不是他。
「有沒有這筆錢他都不會活過來,你明白嗎?你以為我真的那麼大度嗎?可她是什麼樣的人?我敢和她賭嗎?
「我可以原諒她N待我,原諒她這麼多年顛倒是非,甚至可以放任她把這筆錢拿走,但我不能失去你。」
祝乘星蹲在我面前,雙手捧起我的臉,他看著我的眼睛說:
「上天待我並不算好,我常常抱怨,可我也無數次感恩,讓你來到我的身邊。
「你對我僅僅是愧疚嗎?
愧疚壓得你喘不過氣,所以你不管不顧,就算S也要還債嗎?
「你知道讓我痛苦的是什麼嗎?不是她的狠心也不是那筆錢,而是你的憐憫。你的憐憫讓我覺得自己真的很可憐,這世界上遭受苦難的人難道不配被人愛嗎?他的愛隻能換回別人的施舍嗎?」
他的聲音微微發抖,我的眼淚一滴接著一滴落下來,我問他:「這世界上遭受苦難的人難道不配愛人嗎?她的愛隻能被別人當成憐憫的施舍嗎?」
我伸手輕撫他通紅的眼睛,落下一個很輕的吻。
「祝乘星,你明白嗎?」
24
一覺醒來已經是幾年之後,世界變得很荒謬,夜夜出現在夢裡的人,他的樣子竟然也模糊不清。
每一個驚醒的夜裡,我都會清晰地記起我和祝乘星已經分開了很久。
再見是一個平常的周六,
陽光狠辣,我推著裝薄荷棒冰的小車走在人潮裡。
身後湧來一群學生,打鬧間把我撞倒在地。
冰棍落了滿地,化掉的水混著灰塵四處流,又髒又黏。
旁邊的女生嫌棄地把自己的裙子提起來,議論聲從四周傳來。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我一隻手勉強撐著地面,幾乎暈厥。
「沒事吧?」一雙手伸過來扶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