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覺得呢?」我伸手戳了戳祝乘星,想得到他的回答。
「好了。」
他轉過頭,揚了揚手裡的「圖紙」。
家裡衛生間和臥室之間有一條過道,過道盡頭是一扇玻璃窗,玻璃窗到門這段距離剛好可以安下一張八十釐米寬的小床。
祝乘星很少問他爸爸要錢,開一次口數量又不大,他爸爸自然也不會拒絕。
他買了些板子剛好把那一小點空間隔開,又買了一個很小的鋼絲床,把這裡當成一個小房間。
我媽回來那天家裡已經變成了三室,她翻了翻白眼倒是沒有說什麼,實際上隻要沒有動她的利益,她也懶得管。
「你真是天才,我怎麼沒想到呢?」
我興奮地抱著被子要往鋼絲床上鋪,祝乘星先我一步躺下,用雙手枕著頭眯起眼睛:「誰說要給你睡的,
我好不容易搭出來的房間還能便宜了別人?」
說著指了指從前睡的房間,開起玩笑:「獨享房間吧,彩色寶石仙女,男女授受不親。」
我又抱著被子回了房間,心想,那這麼說,我和祝乘星應該算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吧。
9
祝乘星在那張鋼絲床上睡了兩年,高中他去了市裡的學校,那一年我們學校隻有兩個人考了過去,我差了 7 分。
幸好沒有考上,我暗自慶幸,因為我知道考上了我媽也不會讓我去,到時候我隻會更不甘心。
祝乘星他爸再糊塗,在上學這件事上也不會含糊,我媽心裡清楚,沒有從中作梗。
可我就不一樣了,我是她的女兒,半個人生還捏在她的手裡。
祝乘星去市裡之後,家裡又隻剩下我和我媽,她似乎是覺得日子過得太無聊,
酗酒的次數變得多了起來。
喝醉了她就開始罵,罵她爹媽偏心;罵我爸混蛋負心;罵祝乘星的爸沒本事。
翻來覆去就是些嚼爛了的話,有時也會冒出些新鮮的,比如:「你看看祝乘星,你再看看你自己。有的人就是天生下賤,他是什麼你又是什麼?」
這個時候我媽已經對祝乘星好了許多,因為他成了滿足她虛榮心最大的工具。
每逢家長會她總是大出風頭,揚眉吐氣。
祝乘星是極好的苗子,由於他,旁人確實會對我媽高看一眼。
高二這年的家長會祝乘星他們學校很重視,每個班分別講話之後,還舉行了大會。
我跟著我媽混了個位置,祝乘星發言的時候我就坐在講臺右下方。
他又長高了些,但人沒怎麼變,幹幹淨淨,眼神清澈,說起話來眼裡的星星像是要躍出來。
他已經不再像小時候那麼天真,可仍然對這個世界充滿期待。
講話完畢時,他頓了一頓,突然朝著我這個方向笑了。
我感覺自己對上了他的目光,可又覺得好像沒有,因為坐我旁邊的女生微笑著回應他,比了一個我看不懂的動作。
我趕緊把頭低下去,旁人看不懂的動作可不就是小情侶的把戲嗎,至少……至少我和他從沒有隻有我們兩人知道的動作。
10
臺下響起一陣掌聲,我媽指著祝乘星大聲說:「這是我兒子,我兒子。」
大會剛結束,她就衝過去找祝乘星,我跟在她後面。
「我錄了視頻給你爸,看他還敢不敢說我對你不上心,我想……」
「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不舒服嗎?」
祝乘星越過她伸手碰了一下我的臉頰,一邊說:「一會兒……」
「祝乘星,你怎麼還在這裡?」
剛剛坐我旁邊的女生走過來,她穿著和他一樣的校服,說話的時候帶笑,嘴邊的小梨渦俏皮可愛。
「許老師叫你快過去。」
她說完這句話又甜甜地喊了我媽一聲阿姨,我媽笑得眼睛都看不見,問她:「你家裡是做什麼的?」
「媽——」
「我媽媽是教授,爸爸做生意。」
我還沒來得及阻止,她已經和我媽聊上了。
一問一答好幾個問題,她終於注意到我,面帶疑惑問:「你好,你是?」
我正在走神,被她這麼一指嚇了一跳,脫口而出:「我是祝乘星他姐。
」
祝乘星的臉色當時就很難看,但我沒想到因為這句姐姐,他兩個星期沒理我。
11
第三個星期,我媽輸完家裡的存款,幾萬塊錢把我賣了。
我什麼也不知道,晚自習下課剛進門就被一群人架著上了車。
我被綁了手腳蒙住雙眼,隻聽見呼嘯的風聲。車裡偶爾有人說幾句話,說的方言,但我都聽得懂。我在心裡想著,應該不是去很遠的地方。
路並不顛簸,大概也不是非常偏僻。
到的那個晚上,我被關在一間漏水的屋子裡,有個孱弱的老婆婆來給我送飯,她對我說:「你別怕,我們不會害你,也不要你生孩子。」
聽她的意思,他們家這幾年不太順:女兒在夫家被打得半S不活;大孫子去玩水溺S在河裡;兒媳跟人跑了;兒子又出車禍傷了腦子,除了她隻剩下癱瘓在床的老頭和剛會說話的小孫子。
她找人算了一卦,說是需要一個女人才能轉運。
這個人的出生日期和時辰有詳細的要求,她私底下託人打聽許久,終於找到了我媽。
「一開始她是不同意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又願意了,昨天她一給我打電話,我就叫上家裡的人把你帶來了。」
「你被她騙了。」
我說:「她根本不知道我的出生日期,我是她撿來的。」
她當然不信,我又說:「你可以找她問清楚,她也有一個女兒,但是沒養活,當時太傷心才會把我撿回去。」
「哪會有媽舍得賣親生女兒?阿婆你舍得你女兒嗎?」
她臉上終於露出懷疑的神色,她這樣的人我見過,無知迂腐,但是愛孩子。
說起她們家那些慘事的時候,她第一件就提她的女兒,甚至落了淚,說明這件事是她的心結。
她不會賣她的親女兒,她舍不得。
之前不懷疑我媽偽造生辰是因為她想不到,但她也不傻,既然我提起了,她必定會弄清楚,畢竟在她眼裡,這關乎她全家的生S。
12
我很慶幸被賣到這個家裡使命是改命,而不是生兒子。
我媽還不算太黑心,我還有翻盤的機會。
阿婆關著我合計了兩天,第三天終於還是忍不住了,帶著一群親戚要去找我媽問清楚。
他們給我蒙眼睛的時候,兩輛車疾馳而來,急剎車停在這群人旁邊。
祝乘星拽著我媽從車上下來,車門被打開,車上的人全部下來了。
站在祝乘星後面那個大塊頭是我們班的體育委員,他身後的女生很瘦小,前幾周跑操的時候暈倒,是我把她背去了醫務室。
學校門口我每天問好的安保大叔、初中輟學當木匠的同學、罵我粗心的老師……我和祝乘星生活中的人,
我曾經報以過善意的人,曾對我報以過善意的人,齊刷刷地站在這裡。
隻是為我,為被拋棄的我,被親生母親賣掉的我。
我曾經詛咒發誓,要和這個虧待我的世界同歸於盡,這一刻我終於發現,我舍不得。
這家人本來也是膽小怕事的,當時就扭著我媽要那幾萬塊錢,也顧不上我了。
回去的路上祝乘星緊緊抓著我的手,我這才發現他手上都是玻璃扎的傷痕。
回家才知道,他跟我媽拼了命。
我被帶走那天他正好打了電話回來找我,被我媽敷衍了過去。他不S心繼續打電話,說自己生病了,讓我回個電話。
第二天還是沒有音訊的時候,他意識到不對,請假回了家。
我媽一開始不當回事,不信他能翻出風浪。他掀了我媽的牌桌,又拖著她報警,我媽又哭又鬧,
生生把事情扯成了家庭糾紛。
祝乘星知道,隻要我媽咬S不開口,他就沒法知道我的下落。
於是他發了瘋一樣砸家裡的東西,抓了一把玻璃碴子要和我媽同歸於盡,她終於害怕了。
他怕對方人太多,隻能連夜找一些認識的人,請求他們和他一起去找我。
幸運的是我和他都不算討人厭,願意幫忙的人很多,這才把我救了下來。
13
那天晚上我給祝乘星塗完藥就回了房間,我們兩個人都故作輕松,什麼也沒說,讓對方好好兒休息。
半夜我實在睡不著,跑出來喝水,發現祝乘星還坐在我門口,保持著我進房間時的樣子。
「你怎麼……」
我在他身邊蹲下,發現他在哭,整個人微微發抖。
我想安慰他,
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接觸到的一瞬間,他抖得更厲害。
月光裡,我看見他的眼睛裡都是恐懼。
下一秒,我們緊緊擁抱在一起。
我們感受著彼此的溫度,像要和對方交換心髒那樣用力,把我們的命運交織在一起。
14
我媽在外面有些不清不楚的關系,這我是知道的。她到底是怎麼疏通的關系我並不了解,總之這件事就這麼不了了之。
我和祝乘星都勸說對方,現在最重要的是讀書和逃離,我們沒權沒勢,毫無辦法,隻能妥協。
但祝乘星還是不放心,回學校之前,他帶著我去了他以前的班主任那裡。
那位老師姓餘,在學校說話很有分量,正義感十足。聽說她之前為了學生,和學校領導吵過好幾次架。
她很器重祝乘星,曾經說過這是她教過最好的學生。
祝乘星請她帶我去學校辦理住校,這樣就不用回家,我身邊也總是有人,不會再發生那樣的事,至於住宿費他會想辦法。
末了他又拜託餘老師能夠照顧我一些。
她沒有作任何承諾,隻是回答他:「放心吧,我是個老師。」
祝乘星深深地朝她鞠了一躬,眼眶微微發紅。
我也向這位老師鞠了一躬,抬眼的時候正好對上祝乘星,我幾乎要哭出來,卻還是朝他笑了。
你看,這個世界還愛著我們。
15
高三,毫不意外,我發現祝乘星的書裡夾著一封信。
信沒有被拆開,封面的字跡娟秀,讓我想起了那個笑起來有梨渦的小姑娘。
我盯著封面看了很久,那幾個字仿佛要跳出來。
最後我若無其事地把信塞回去,
去看祝乘星打籃球。
那個球場很小,隻有他一個人,我站在邊兒上喊他,裝模作樣地說:「我,我覺得,我們現在最重要的是努力學習,你說對嗎?」
他把籃球扔進籃筐,轉過頭莫名其妙地看著我:「你覺得我不夠努力嗎?」
「那倒,那倒不是。我的意思是……」
我無法抑制心髒的瘋狂加速,開始胡言亂語:「我的意思是我們這個年紀,還是不要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惑。你,你說對嗎?」
「什麼花?什麼迷?」他好像根本沒有認真聽,跟我講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沒什麼。」
我有些泄氣,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過頭,朝著他的方向大聲吼道:「我們說好要先賺很多錢,你還記得吧?」
他停下投籃的動作,回應我:「當然。
」
「那就好。」
我轉身跑了,夏日的風在我耳邊歡呼,我像得到了某種承諾,把所有的不安拋諸腦後。至少,至少現在,他還在我身邊。
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