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分開之後,我無數次夢見和祝乘星相依為命的那些年。


 


八歲時他說:「我舍不得你。」


 


十四歲時說:「你不是我姐。」


 


十八歲時:「江晚爾,我不需要你的憐憫。」


 


更多的時候他都在問我:「扔下我一個人讓我去S,你後悔嗎?」


 


終於有一天,他在人潮中將摔倒的我扶起又轉身,他身邊的女生問:「認識嗎?」


 


他搖了搖頭:「不認識,就是覺得挺不容易的。」


 


1


 


我比祝乘星大三天,第一次見時我們隻有八歲,那天他躲在門後面偷偷看我,露出一雙清澈好奇的眼睛。


 


我走出房間的那一瞬間,他飛快地往我手裡塞了一根薄荷棒冰,轉身捂著臉跑了。


 


就這樣,我成了他的姐姐;而我媽,成了他的後媽。


 


我嘗了一口那根棒冰,

冰涼裡帶著絲絲甜味,清透得與夏天格格不入。


 


那個夏天很快樂,祝乘星的爸爸總是笑眯眯的,我一點兒也不怕他,而我媽也是少有的安分。


 


快開學的時候祝乘星的爸爸出門打工,走之前叮囑我媽照顧好孩子。我媽左手攬著我右手攬著祝乘星,笑得溫柔。


 


沒過幾天她就懶得裝了,成天在牌桌上。但這時候還不算過分,每天下午她會留兩碗飯在桌上。


 


其中一碗帶個煎蛋,我總是嫌棄地把這碗推到祝乘星面前說我不愛吃。


 


他卻把煎蛋分成兩半,乖乖地吃掉他的那一半,又把自己的碗洗了,拿出本子開始寫作業。


 


他好像對這個世界滿懷期待,還沒有學會抱怨,也還沒有忘記分享。


 


我們沒有在一個班,下午他會在我們班樓下或是校門口等我回家;如果他放學遲了,他會直接回家,

因為他知道我不會等他。


 


我承認他是個很討人喜歡的小孩兒,但我早就決定有了錢離家出走,我不能跟他太好,否則我會舍不得他。


 


2


 


上學路上有一家商店,裡面賣各種各樣的小玩意兒,什麼水果形狀的橡皮、迷你十字繡,應有盡有。


 


那時候我迷戀當仙女,迷戀粘著塑料寶石的手鏈,沒事兒就在小商店晃來晃去。


 


當然隻能看看,因為我沒有零花錢。我媽是個賭鬼,同時也是個酒鬼,錢都被她用來喝酒打牌了。


 


她幾乎每天都要喝酒,心情好的時候哼小曲兒;心情不好的時候喝得酩酊大醉,拉過祝乘星或者我就是一頓毒打。


 


她經常會拿一個大酒瓶給我,讓我去另一條街給她打酒。


 


我每次都沒有打夠分量,路過水管的時候就偷偷往裡面摻水。沒過多久我攢夠了錢,

甚至可以買兩串手鏈。


 


那是一個周五,早上上學的時候我在手鏈面前站了整整十分鍾,還是祝乘星提醒快遲到,我們才匆匆離開。


 


那天出奇地熱,我眼皮直跳,汗水浸湿了頭發,我隻感覺心煩意亂。


 


快放學的時候,我媽拿著一根棍子闖進學校,她無視了還在上課的老師,當著全班的面把祝乘星拖出教室,一邊打一邊罵:「我讓你不學好,讓你不學好!」


 


她的錢包裡少了五十塊錢。


 


下課鈴聲一響,半個學校的人都去操場上看熱鬧。


 


祝乘星白皙的臉上印著巴掌印,露出的小腿青一截紫一截,他SS抓住我媽手裡的藤條,笨拙而執著,一遍一遍重復著,說自己沒有偷錢。


 


我媽惱羞成怒,用力把藤條抽出來,他手心霎時多了兩道血痕。


 


周圍兩三個老師還在勸,

她卻根本聽不進去,甚至一把把祝乘星推到地上,高高舉起藤條。


 


我小聲跟身邊的同學說:「幫我去請校長,請……請教導主任,就說S人了。」


 


接著從人群中蹿出去,在藤條將要落到祝乘星身上時接住了我媽的怒火。


 


「是我,是我拿的。」


 


我乖乖跪在地上:「你打我吧。」


 


3


 


校長來得還算快,我隻挨了兩下,其中一下剛好抽在眼睛旁邊,火辣辣地疼。


 


辦公室裡,校長勸說我媽不要棍棒教育,過了一會兒,我聽見她在打電話,帶著哭腔,語氣委屈。


 


「我每天都問他想吃什麼,照著他愛吃的做;又擔心他冷了熱了,半夜都要起來看好幾次;還有學習,我怕他反感從來不逼他,我掏心掏肺把他當親生的,可是他呢?


 


「到現在都不肯叫我一聲媽。時間?他有時間我有嗎,我看我是S也等不到他尊敬我。


 


「我隻是個後媽,我怎麼管教都會被人說闲話,你說我怎麼辦?


 


「你是說我對你兒子不好了?我敢摸著良心發誓,如果對他不好,就讓我出門被車撞S。」


 


她信誓旦旦,情真意切,顛倒黑白。


 


校長東瞧瞧西望望,極為尷尬,而祝乘星小聲問我:「真是你偷的嗎?」


 


「對。」我抹了一把嘴角,抬頭SS盯著我媽。


 


我當然知道,錢壓根兒沒有少,是我媽自己打牌輸了。


 


輸得太多她又氣又惱,隻能把氣撒出來,又把鍋甩到別人身上。她一貫擅長自欺欺人,就是要大張旗鼓地鬧一通,仿佛隻要這樣做了,就是她佔理。


 


從前挨打的人是我,現在是祝乘星。

說來可笑,她對我那一絲微薄的母愛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盡致。


 


有了祝乘星之後,我從前受過的毒打或者冤枉大多都由他受了。正因如此,我對他有一種說不清的愧疚感。


 


我媽越是虧待他,我就越不安越愧疚。我不知道他這時候在想什麼,但他性格溫和,哪怕受了N待,也不會有什麼壞心思。


 


不像我,莫名其妙挨餓和挨打的時候我總在詛咒我媽。


 


比如現在。


 


4


 


那天鬧到很晚,我媽從學校出來就直接去打牌了。


 


夜裡我和祝乘星都沒有睡,坐在小桌子的兩邊各自發呆。


 


「我有點想我媽。」他率先開口。


 


我湊過去,發現他眼睛裡都是還沒有落下的眼淚。


 


「我爸說我媽住的地方不遠,隻要搭車去車站買張票,坐三個小時就可以到。


 


「可我沒有錢。」


 


錢……錢確實是個好東西,這一年我八歲,卻已經知道這輩子最重要的事就是變有錢,然後遠遠地離開我媽再也不回來。


 


「會有的,我們會有錢的。」


 


我安慰祝乘星:「我以後一定會有錢的,我有,你就有。」


 


他似乎很感動,抬頭的時候對著我笑起來:「那我就帶你去找我媽,她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一定也會對你好。」


 


我伸手擦幹他眼角的淚,沒有回答。


 


他對我說了很多話,說他的父母;說從前的幸福時光;又說他以後有錢了要單獨給我買一個房間,裡面放滿彩色的寶石;還說他已經學會煎蛋,以後我們可以一人吃一個。


 


月亮隱入雲層的時候,他終於打著哈欠睡著了。


 


而我躡手躡腳地進了我媽的房間,

她通常周五晚上出去,周一早上才會回來。


 


我打開她的衣櫃,把手伸進放毛衣那一層最底下,摸出一個信封。


 


裡面裝著些錢,我親眼看見我媽放進去的。


 


我也不要多,隻是從裡面拿了五十塊。


 


那無中生有的五十塊,現在確實是我拿的了。


 


我料想到我媽發狂的樣子,甚至有些想笑,她總是冤枉別人偷錢,我就偷給她看。一頓打換一筆錢,怎麼想都劃算。


 


5


 


第二天我媽果然沒有回家,一大早我就帶著祝乘星出了門。他被我媽打得狠,當時走路就有點跛,這會兒隻能一瘸一拐地跟在我後面。


 


「如果你能見著你媽媽,你要說什麼?」我問他。


 


「問她想不想我,我很想她。」


 


「不對。」


 


我轉頭看著他,

指了指他的腿:「要說後媽對你很不好,總是打你;她把你爸爸掙的錢都花光了,不讓你上學;後媽的女兒也總是欺負你,不讓你吃飯。」


 


「可你沒有啊。」他看著我,一雙眼睛裡裝滿疑惑。


 


「你知道我沒有就行了,你不是說你媽是世界上最好的嗎?所有的媽媽都會心疼自己的孩子,她看你這麼可憐,一定不會再送你回來。」


 


「你就說想留在媽媽身邊,知道了嗎?」我說著把那五十塊連同我打酒攢下來的錢塞到他衣服的兜裡,攔下了一輛摩託車。


 


「到了車站就找個人去窗口幫你買票找你媽媽,再也不要回來了。」


 


6


 


我回去給自己煎了兩個雞蛋,祝乘星真是個傻小孩,以為學會煎蛋就可以多吃一個。實際上我早就會了,隻是因為五歲的時候多給自己煎了一個蛋被我媽一頓毒打,從此再也不敢。


 


我越想越後悔,既然祝乘星不會回來,就應該多偷點錢給他帶著,反正那也是他爸賺的;既然這頓打免不了,我拿五十或者一百又有什麼區別呢?


 


以後沒人替我挨打,想起來還有些輕松,至少我不會覺得對不起祝乘星,處處想要幫他。


 


我慢吞吞地扒著雞蛋,覺得經過這一出,祝乘星他爸肯定會看清我媽的真實嘴臉。他是個好爸爸,但也太容易相信別人了。


 


以後最好還是我和我媽兩個人生活,多一個人靠近她,就多一個人倒霉,祝乘星這會兒應該已經在車上了吧,其實還有點舍不得他……


 


他以後還會想起我嗎?


 


我倒是不指望他真的讓他媽媽來帶我走,但他總要記得我才行吧,畢竟一起挨了那麼多打。


 


還是算了,這個世界上的人都不可能永遠在一起,

每個人都會被拋棄,一個人也挺好的……


 


門突然被推開,祝乘星跛著腳走到我面前。


 


他慢吞吞地拿起筷子把另一個煎蛋塞進嘴裡,假裝生氣:「你竟然背著我偷偷吃煎蛋。」


 


我呆呆地看著他,突然開始懷疑剛剛的想法,世界上真的沒有人能永遠在一起嗎?


 


祝乘星顯然不會思考這麼深奧的問題,他摸出一串帶著彩色塑料寶石的手鏈,又把手鏈放到我的手心:「你不是為了這個才攢的錢嗎?」


 


「我舍不得我爸和你,再說我走了她就隻能打你一個人了。」


 


我緊緊攥著手鏈,什麼都沒有說,可把五十塊放回毛衣裡的時候,我偷偷地掉了幾滴眼淚。


 


我長到那麼大,總是在被拋棄,所以一旦有人對我好一點,我就恨不得把心都掏出來給人家。


 


祝乘星是我那八年人生裡對我最好的人,我其實在八歲的時候,就決定無論如何都不會舍棄他。


 


7


 


這套房子隻有兩個臥室,從前我和祝乘星都還小,家長總是覺得小孩子不分性別,他爸爸隻是在兩個小床中間隔了一個簾子。


 


初二這一年,祝乘星提出我們應該分開住。


 


我媽當然不耐煩,她隨手把衣服扔到沙發上說:「這有什麼?外面打工還不是男男女女睡一屋子,也沒見人說什麼。窮,就不要有富貴病。」


 


「可江晚爾是女生。」


 


祝乘星反駁:「她應該自己住。」


 


「女的怎麼了?我不是一樣過來了。」


 


我媽瞥我一眼:「再說她本來就是你姐,兄弟姐妹之間哪裡講究這麼多。」


 


「她不是我姐。」


 


這事兒拉扯了幾天,

我媽幹脆整天在牌桌上不回家了。


 


我當然也沒抱什麼希望,我有時會跟我媽對著幹,但有時又懶得搭理她。


 


「你要是實在想一個人住的話,我倒是有個辦法。」


 


我說這話的時候,祝乘星正拿著筆和尺子不知道在畫什麼,我見他沒回答,繼續說:「我可以搬去和我媽住,反正你爸隻有過年的時候才會回來,到時候我就在客廳睡幾天。」


 


「不用擔心,我媽就算不願意,大不了打我一頓,我早習慣了。」


 


天知道,一想到要和我媽一起住我就覺得惡心。但祝乘星是對的,哪怕是親姐弟也該避嫌,更何況是我和他。


 


我和他……


 


我和他……


 


我和他不是姐弟,算好朋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