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醫生護士推著他越來越遠,我站在醫院的走廊裡,天旋地轉中突然生出一種預感,這或許是我和祝乘星此生最後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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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搶救室外面坐到半夜,身後的窗戶有涼風吹過來,我顫了一下,猛地清醒過來。
我扶著牆,幾乎是爬著出了醫院,過馬路的時候被路過的電瓶車撞了一下,那大姐跳起來就指著我罵:「你不要命了?趕著去投胎?」
「對不起,我……我……」
我雙手捂著臉,擦著不停湧出的眼淚,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我……他,在搶救室,我要回家,拿,拿錢。」
「我……」
我捂著心髒的位置,
號啕大哭:「我要救他,我要救他。」
「小姑娘,你沒事兒吧?」
大姐蹲下來拍拍我的臉,又按了按我被車壓過的小腿。
見我沒有大傷,她松了口氣,把我扶起來,一邊說:「你家在哪裡,我送你去吧。」
我坐在車後座抽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大姐把我送過去,拍了拍我的肩膀讓我注意安全就走了。
家裡很安靜,並不像有人來過,看來我媽在牌桌上,還不知道這些事。
我勉強撐著從家裡找出銀行卡,又收拾了現金和貴重物品,轉身逃也似的離開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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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乘星在重症監護室住了七天,第八天早上,他的主治醫師建議我轉到上一級醫院去。
「醫生,他的情況怎麼樣?」我問。
「這個不好說,
但還是通知家人見見吧,再說,那邊的……」
醫生欲言又止,我明白他的意思,這七天已經花了我們不少積蓄,上一級醫院花費隻會更高,就算真有希望,恐怕我們的錢也支撐不了那麼久。
我請醫生幫我聯系申請轉到上一級醫院,然後撥通了祝乘星媽媽的電話。
這些年他和他媽媽聯系得並不多,也沒怎麼見過。小時候他不懂,稍大一些知道他媽媽當年是鐵了心要撇下他們父子,也不願意再打擾她的生活。
但她畢竟是他心裡最好的媽媽,這一去不知道……不知道能不能回來,這一面無論如何也要見。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祝乘星的媽媽,他長得很像她。
她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衣服,應該哭了很久,那雙漂亮的眼睛又紅又腫。
見到我的時候她從包裡取出一個信封,裡面全是一百的錢,每一張都很髒很舊。
「對不起,我也沒有錢……隻能拿出這麼多。」
一共是一千六百塊,我記得很清楚。
那天她從重症監護室出來之後一直在哭,傍晚她握著我的手說:「你們也不容易,如果……如果實在沒有辦法,就放棄吧,他不會怨你的。」
我盯著窗戶的邊框,看著風把薄薄的玻璃吹得直發抖,很久才答了一句。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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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和祝乘星很久沒有見,如今重逢,他堵在我擺的攤子面前問我為什麼要放棄他。
「不是我要放棄,是實在沒有辦法……」
「你從來沒有後悔過,
是嗎?」
祝乘星好像一點兒也聽不得這種話,一提起就要打斷我:「算了,我已經開始新生活快結婚了,說這些沒有意義。」
我呼吸一滯,話堵在嘴邊說不出來,心頭的酸一點點湧上來,好像浸透了我的五髒六腑,最後停在我的眼眶上。
「哦,好,那,那就祝你……」
「不用了,你的祝福我受不起。」
他眼睛裡是真真切切的怨恨:「我和你不是一路人,我不會眼睜睜看著自己最愛的人去S。」
「我也不會。」
「你是說我不是你最愛的人?」
祝乘星的聲音突然大起來,他也不知道發了什麼瘋,拽著我的手不管不顧地逼問我:「否則你為什麼會在我快S的時候扔下我一個人?」
「你不是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嗎?
」
手被他抓得疼,我也來了情緒,甩開他的手說:「你都要結婚了,就別那麼幼稚。祝乘星,如果三心二意的是我,你還不知道會說多難聽的話,可你自己呢?」
「你有必要逼著一個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交集的人說愛你嗎?」
我不知道他怎麼回事,明明怨恨我到什麼都聽不進去,卻偏偏挑了最無關緊要的一句話來找我的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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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久的沉默,最後是我嘆了口氣,指著不遠處的超市說:「我先去買點東西,你幫我看著攤子吧。」
「我為什麼要幫不愛我的仇人?」
祝乘星仿佛被十七歲的自己上身,變得別扭又幼稚。他賭氣地轉過去,表示不會幫我照看。
我不理他,轉身走了。安保大叔從激動到失望,大概覺得無瓜可吃,也走了。
我想我和祝乘星都應該冷靜一下,
於是在超市裡磨蹭了好一會兒。
出來的時候,他拖著攤子跑了幾百米,因為城管來了。
甚至我追著他又跑了一百米他才停下來。
「你幹嘛啊?」
我累得撐在小推車上:「別跑了。」
「再不跑你和你的破攤子都得完。」他一隻手拽著我,另一隻手拽著小推車往前奔去。
「祝乘星,你冷靜一點。」我幾乎是被他拖著走,甚至懷疑他在報復我,剛剛和他大吵的時候我都沒有這麼強烈地想勸他冷靜。
「我很冷靜。」
他手心全是汗,額頭也是汗,但他卻說:「冷靜得可以暫時忘記和你的個人恩怨。」
「行了,祝乘星。」
我終於受不了了,掙脫他的手說:「我是交了攤位費的合法小販,不需要這麼拼命。」
他猛地剎車,
轉頭看著我,幾秒之後,我倆都笑起來。
這是重逢之後,我第一次看見他笑。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往上彎著,眼尾有星光漏出來,其實我真的好喜歡看他對我笑,我會覺得人生沒有那麼難。
過了一會兒,祝乘星好像覺得自己不應該原諒我,收起了笑容。
我卻不再和他針鋒相對,剛剛他笑的時候我就想通了,這輩子能再相見已經是上天眷顧。他好好兒地活著,眉眼帶笑地站在我面前,我就不要再說那些違心話傷他的心了。
於是我認真地對他說:「不管你心裡怎麼想我,我都真心祝你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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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回到了和祝乘星的那個家。
這一片很舊,附近的人家搬了七七八八。這裡很久沒有住人,房間裡冷冷清清,沒有人氣。
我蜷縮在祝乘星初中時睡的那張鋼絲床上,
靜靜地閉著眼睛。夜裡感到月光落到了我的臉上,眼淚慢慢和它混在一起。
那些漸漸消逝的夜晚裡,這樣的月光也曾落在他臉上吧。
後來我忍不住開始翻祝乘星以前的東西:他上課時無聊畫在書上的畫、他親手做的模型、他用試卷折的小動物。
抽屜最底部,我看到了一個盒子,那是高中畢業時祝乘星想要給我的禮物。
造化弄人,這多年過去,他終是沒能親手交給我。
我擦幹淨盒子上的灰,緩緩將它打開。
那是一個擺件:兩棵透明的樹,其中一棵樹正在給另外一棵掛星星。
下面的明信片上隻有兩行字:
想成為一棵樹,因為可以站在另一棵樹旁邊。
晚星予爾,祝我的樹春雨入眠,夜夜好夢。
少年的心意越過嘶吼的狂風和大雨,
越過深夜醫院走廊的燈,越過分開的日日夜夜,終於落到我的心上,它毛絨毯般緊緊裹住了我的心,讓我心上的樹又開始發芽。
可是那個少年,他已經不在我的身邊,我們還是在那些苦難裡各自走遠。
我拿起筆,在那張明信片最下面加了一句話:
也祝他乘星越千山,歲歲平安。
如果無法相守,那祝我們各自過好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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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祝乘星躺在醫院,生S未卜,護士提醒我交費用的時候,他媽媽再次忍不住握著我的手勸說:「如果實在不行,要不就……畢竟你一個女孩子,以後還要過日子。」
我低頭盯著交握在一起的手,想起沒錢的日子裡吃過的苦受過的罪,最後緩緩把手抽出來,搖了搖頭。
「阿姨,明天就要轉院了,
我先去交醫藥費。」
那些日子那麼苦,我怎麼能舍棄祝乘星讓他獨自遭罪,又怎麼願意放他走,留下自己一個人受苦?
我跌跌撞撞地往一樓大廳走,下樓的時候接到了寧玉的電話。
大概是因為著急又緊張,她有些語無倫次:「齊兵藏起來了,他,他和你媽,他們好像打算跑,我想偷偷去旅館帶我一個妹妹走,偷聽到你媽打電話了。本來前幾天就要走,但是他們在找你。」
掛掉電話,我盯著我媽這些天的電話和短信發了一會兒呆。
她有些著急了。
我早想到醫藥費會不夠,回家的時候除了帶走我們的積蓄,也把我媽的卡和現金帶走了。
齊兵和我媽分別拿著對方的卡,又各自設定密碼,好像覺得這樣比較公平。
即便如此我媽還是不放心,她應該是覺得我和祝乘星比齊兵可靠,
不會偷她的東西。為了不被齊兵發現,故意藏了不少現金在家裡。
我跟蹤過她很多次,也曾經跟到銀行,遠遠看著她按密碼。
祝乘星被齊兵刺傷那天晚上,我趕在我媽之前回家拿走了現金,又偷了卡去銀行取錢。果然和我想的一樣,密碼是我爸的生日。
這是我媽欠祝乘星的,她應該還。
如果醫藥費夠用,我應該隻會拿著那筆錢配合調查,因為隻要錢還在我手裡,他們就不可能一走了之。
可偏偏我需要錢,我要救祝乘星,哪怕代價是和我媽一起下地獄。
我媽和齊兵這樣的人,隻要活在世上,不管他們在哪裡,總是會禍害人。
我要救那些女孩子,要為祝乘星報仇。
我要讓我媽和齊兵下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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撐到七天已經是極限,
我媽等不及了,再拖下去他們恐怕會不管不顧。
我想我沒辦法再陪祝乘星走剩下的路了,回到病房外,我把所有的錢交到了他媽媽手上。
「阿姨,如果明天我沒有來,麻煩您陪著他轉院。我可能有一些重要的事,去不了了。」
我跪在地上向她磕頭:「阿姨,拜託您,我隻請求您盡力……」
我知道這個世界有多難,她的日子也不好過,那一千多塊不知道攢了多久才有。我並不奢求她砸鍋賣鐵救祝乘星,我隻求她在還可以承受的時候不要放棄他。
「他……他這麼些年常常想起你,他跟我說過,你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媽媽,如果,如果他真的……」
全身止不住地發抖,我已經說不出任何話,
那個字用在祝乘星身上,隻是說出來,就已經足夠讓我萬箭穿心。
祝乘星的媽媽跟著跪在地上扶住我,眼淚順著臉頰落到衣服上,湿了一大片。
「如果他真的S了——」
我擦了一把臉上的淚:「他一定希望最後的日子有您陪著。」
「如果他活著,請您告訴他,讓他等著我。」
人這一輩子,重要的事有很多,和祝乘星白頭偕老是;救他性命是;救別人於水火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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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寧玉一起去報警的時候,她問我:「你很冷嗎,為什麼一直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