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搖了搖頭,不是冷,是害怕。


 


害怕祝乘星沒有活下去;害怕再也見不到他;害怕這一切掙扎都是徒勞。


 


我卷進這場紛爭就已經跑不掉了,不如趁此機會魚S網破。我最怕不能一擊即中,讓我媽和齊兵帶來的苦難繼續蔓延。


 


這麼多天沒有去報警,是因為我知道自己摘不幹淨了,我想陪祝乘星久一點,想多看看他。


 


「寧玉。」


 


警局外面,我問寧玉:「如果失敗,你想怎麼辦?」


 


「我一層一層,告到上面去,總有人會管。」她回答我,眼睛裡帶著希冀的光,像是在說自己的打算,又像是對我做出了承諾。


 


「好,我相信你。」


 


她是如此堅定,也不枉費我孤注一擲。


 


隻要是那個結果,我們所遭受的一切都會值得。


 


38


 


那天晚上很混亂,

警察沒有聲張,隻派了幾個人去旅館。


 


我媽和齊兵都不在,他們手下管理的人很快被控制住。


 


曾經幫助寧玉逃跑的女孩子們一個個低著頭,沒有一個敢說出實情。


 


她們有的已經認命;有的怕招來報復;還有的怕自己從此被人議論。


 


「你們照實說,不會有事的。」寧玉一開始還在勸說,希望她們能多提供一些證據,可始終沒有人吭聲。


 


「你們都怎麼了?」


 


她急得跺腳:「啞巴了嗎?忘了她怎麼把咱們騙過來,怎麼逼我們的嗎?」


 


這些女孩子願意幫寧玉一把,仿佛幫了她就是幫了困住的自己。


 


但沒有一個人敢拯救自己,像是已經對未來的日子失望。


 


她們傾盡全力送寧玉自由,隻是想做一個遠走高飛的美夢。


 


「你們知道嗎?


 


眼見著她們都保持沉默,我深吸一口氣,忍住將要落下來的眼淚:


 


「我有一個很愛的人,他現在在重症監護室,醫生讓我,讓我作好心理準備。


 


「他為了救我,被齊兵捅了一刀。


 


「我十七歲的時候被我媽賣了,他帶著很多人來救我,在那之前我從來不知道有那麼多人在意我的人生。你們是不是也覺得沒有人在意了,這輩子就這樣爛下去也無所謂?可是寧玉在意,我在意,我愛的那個人他……他也在意,所以我請求你們,不要放棄。」


 


寧玉身上大大小小都是傷痕,有被棍子打的,還有被火燙的。


 


當那些傷疤攤開擺在我面前的時候,我想到了十七歲的自己。


 


那一年祝乘星帶著那些救我的人告訴我,這個世界不應該是這樣。


 


現在我也想把這件事告訴這些女孩子。


 


39


 


我曾經痛恨上天讓我投生在我媽肚子裡,她一輩子作孽,我一輩子還債。


 


可如今我已經明白,我不是在替她還債,而是在茫然的人生裡,找尋自己的道路。


 


「我……我是絳縣的人,她和我舅媽關系好,說……說不用讀書了,她廠裡賺得多,我可以先過來試試,不願意就回去。」


 


那個滿臉稚氣的女孩子猶豫著開口:「但……但是來了之後,她……她把我關在房間裡,後來沒兩天……」


 


她像想起了什麼可怕的事,突然捂住耳朵抽泣起來,我趕緊抱住她,低聲安慰:「沒事了,不怕不怕。」


 


我知道揭開傷疤是一件很殘忍的事,

可她才十幾歲,還有大好的時光,因為一道傷口爛了全身的肉,很不值得。


 


「他們打算這幾天走,這裡已經被別人盤下來了,他們應該不會再來……」


 


她說話間我已經給我媽發了消息,我說錢還剩下很多,我害怕坐牢,想把錢還給她,讓她回家找我。


 


40


 


我在家裡等到天蒙蒙亮,聽到門外面有了動靜。


 


門一開,警察就撲了過去。


 


我媽和齊兵一開始還沒有反應過來,罵了幾句,待看清楚立刻劇烈掙扎起來。


 


齊兵和警察扭打在一起,他拼命按住警察,對我媽說:「你快走,別管了,快一點,不要管我。」


 


我媽幾乎沒有猶豫,轉身就跑,我旁邊的寧玉和警察一起追了出去。


 


「缺德玩意兒,你不得好S!


 


她咒罵著大喊:「抓住她!」


 


「嗞——」尖銳的剎車聲響起,我的心跳迅速加快。


 


寧玉衝進來一把扶住我,陪著我走出房間。


 


我媽躺在血泊裡瞪大眼睛,她嘴唇顫抖,血從她的嘴裡、鼻孔、耳朵……流出來。


 


我捂住胃幹嘔起來,這些年關於她的畫面在那瞬間全數裂開:她親吻我的臉頰叫我小乖乖;她織了可愛的小小帽子戴在我頭上;她拖著我一步步往河的深處走去;她把裝滿開水的杯子砸到我身上;她離開那天的瓢潑大雨……還有八歲那年她對著祝乘星的爸爸發的毒誓:如果我對他不好,就讓我出門被車撞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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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兵跪在地上懊惱地捶打自己,邊打邊哭,幾乎發狂。


 


天亮的時候傳來消息,盤下那個小旅館的團伙被抓獲,我靜靜地站在窗邊,這一切終於結束了。


 


祝乘星這會兒應該已經轉了院,甚至我好像能聽見救護車的聲音在耳邊響。


 


我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在心裡默念:「我從不貪心,哪怕日子過得不太好,也從來沒有許過什麼過分的願望。如果可以,我願意用餘生所有的夢想成真換他平安無事。」


 


我知道世上不會有這樣的交易,可我願意的。


 


不是愧疚也不是還債,隻是因為我愛他。


 


這十多年間,我所有的愛都給了他,我要他活著,我要我的愛活著。


 


我被判了盜竊罪,但因為情況復雜,加上那些女孩子為我湊了一些錢歸還,律師又據理力爭,判得並不久。


 


齊兵所有的案底都被翻出來,判了S刑。


 


那幾年我都在等,

我無數次希望祝乘星出現在我面前,告訴我不要怕,他等著我。


 


等我出去,我們就回家。


 


可是我再也沒有他的消息,寧玉安頓下來之後幫我去醫院找過,但是都沒有結果。


 


整個世界好像隻有我一個人記得他,再沒有人見過他、說起他。


 


日日夜夜。


 


日日夜夜。


 


我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也曾經懷疑過那十多年的時光隻是我的一場夢。


 


可是那麼美的夢,為什麼他再也沒有出現?


 


為什麼就連夢裡,我也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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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獄那天,寧玉一個人來接我,她狠狠地給了我一個擁抱,告訴我她可以養我一輩子。


 


我找工作很難,暫時也沒有想好自己以後要做什麼,便找了個小攤賣薄荷棒冰。


 


冰棍還是八歲時的味道,清透中帶著絲絲的甜味,像我和祝乘星在一起的日子。


 


吃著吃著,又會有點苦,我覺得自己有些可憐,仿佛這輩子隻能靠著那點兒回憶勉強支撐著過活了。


 


我很想念祝乘星,也找過他,甚至憑著記憶找到了他媽媽過去的家裡。


 


但周圍的人告訴我那家人早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裡,已經很久沒有回去。


 


越找我就越害怕,我怕得到不想要的結果,怕找到最後連那點兒念想也沒有了。在祝乘星S去和他活著但不願意見我之間,我選擇後者。


 


哪怕沒有在一起,隻要想到他在這世上的某一個角落活著,我就覺得沒有那麼害怕。


 


直到他帶著一個姑娘從我身邊經過,在人潮洶湧中扶起我來又松開手。


 


他沒有遵守和我一起賺很多錢的約定;

不再想要站在那棵樹身邊;不再親吻我的眼睛。


 


但他還活著,這就夠了。


 


如果我的祝福還有意義,我隻祝他,歲歲平安。


 


43


 


這天晚上我抱著盒子躺在床上做了很久的夢,仿佛把人生二十幾年的時光重走了一遍。


 


驚醒時還不到十二點,我茫然地坐在床上,好半晌才把盒子放回抽屜裡。起身的時候聽到門外有響動。


 


我小心地走到門口想要聽聽動靜,突然「咔嗒」一聲,門開了,我和祝乘星四目相對,然後我看見了他身後的人。


 


是重逢那天和他一起的那個女生,也許,也許這就是他未來的妻子。


 


「你怎麼在這裡?」


 


「我馬上就走。」


 


我和他同時出聲,他眼神暗淡,陰陽怪氣的話張嘴就來。


 


「嗯,

這個家太小太破,容不下你。」


 


我翻了個白眼,你自己把別的女生帶到家裡來,我留下做什麼?


 


懶得跟他說,我側身讓他們進去就要走。


 


「這麼晚了你去哪裡?」


 


「關你什麼事兒?」


 


我甩開他伸過來的手,罵了一句:「莫名其妙。」


 


最後他看了眼窗外漆黑的天,微微嘆氣認了輸:「留下來吧,我想和你談談……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兒說過話了。」


 


是很久了,久到隻是提起他的名字我就想要掉眼淚,我承認自己心軟了,站在原地沒吭聲。


 


興許是看我和祝乘星之間氛圍不太對,那個女生從頭到尾都沒有插話,甚至主動指著沙發說:「我睡這裡就好。」


 


「不行,你一個女生睡客廳不方便。」


 


祝乘星將目光落到被我鎖起來的主臥門上,

最後指著我的房間說:「你睡那裡吧。」


 


那我呢?不讓我走又把我的房間給別人睡嗎?


 


我沒有問出口,因為這裡本來就不是我的家,他想要帶誰回來,又住哪裡,我有什麼資格過問?


 


反正這是夏天,隨便找個地兒就能睡。


 


我像神經病一樣把客廳的燈關了,躺下去在黑暗裡對他們說:「我要睡了,你們回房間吧。」


 


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然後是開門聲、關門聲。


 


客廳恢復了安靜,眼淚從眼角溢出來,我扯過沙發上的毯子蓋在臉上,無聲地落著淚。


 


我想起初二那年祝乘星對我媽說:「可江晚爾是女生。」


 


又想起他堅持男女授受不親,搬出了房間。


 


可是現在,他把那個房間給了別的女生。


 


他甚至沒有問我願不願意。


 


過了一會兒,我聽到有人走過來,緊接著毯子就被拿走。


 


「你去我的床上睡。」祝乘星站在沙發旁邊低頭看我。


 


我把毯子搶過來,翻身背對他不肯說話。


 


他好像站了很久,久到我已經昏昏入睡,終於感覺到他靠著沙發坐到地上。


 


「過得好嗎?」他問。


 


「還行,你……你呢?什麼時候回來的?」曾經想過回家嗎?


 


「剛回來。」


 


「這幾年……這幾年都在哪裡?」有想起過我嗎?


 


「沒有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