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借香蓮姑娘吉言。」
他笑了笑,語調忽摻半瓢柔情水,「若是有命回來,我定去南方尋香蓮姑娘。」
我沒應他,姑母說過,男人的話,最信不得了。
沉寂半晌。
江弘取斜來目光,略帶探究,「香蓮姑娘與那個姓周的,似乎關系匪淺。」
「……」
我與他對視,不躲不避,回:「如此說來,我同江公子也是『關系匪淺』了?」
在外人眼裡,周懷卿和江弘取不都是被清禾公主厭棄,隨手丟給一個奴婢的賞賜嗎?
又哪裡談得上關系匪淺。
江弘取輕笑一下,不再追問。
船要靠岸時。
他給我一個鼓囊囊的錢袋,
裡面混著碎銀和銅板。
道:「便就此別過,願香蓮姑娘一路順風。」
我猶豫一息,就把錢袋子接了過來。
眼下,我身上僅有的也就兜裡清禾用以羞辱我的那隻金簪。
實在沒什麼理由拒絕。
「多謝江公子,也祝願公子一路平……」
話未畢。
「咻——」一道刺破空氣的飛箭直朝我和江弘取刺來。
江弘取迅速側身,拽我到身後,抽出腰間佩劍,「鏗鏘」一聲將那支鐵箭格擋去。
我與他望向來人。
青水之上,十餘艘戰船,周懷卿立於首,玉冠墨袍,S氣勃發,提弓的手臂剛剛才放下。
西淮郡離燕涼邊境可不算近,他怎麼敢這般明目張膽現身?
難道……揚州要塞已經……
「爹!!」
江弘取驚呼地喊。
我這才注意到,涼軍戰船上懸吊著一個人,那人滿身傷痕,早暈S了去。
江弘取的爹?那不就是揚州刺史……
「周懷卿!有什麼衝我來!別為難我爹!」
江弘取撕破平日的笑面,向前衝了兩步,赤紅著眼咆哮。
戰船上的周懷卿眉目淡淡,抬起袖,指向我。
「把她還我。」
「饒江衝不S。」
10
江弘取的背影僵住。
我看不清他的神色。
於他而言,這顯然不是一個需要考慮的選擇。
隻是,
像他這般松風水月的人,一定很難把這個選擇說出口。
我總歸是會被交出去的。
倒不如主動站出來,賣他的良心一個人情。
「香蓮姑娘。」
我把錢袋子還給了他:「如江公子所說,我與周懷卿也還算是相識,他應當不會為難我。」
江弘取是個聰明人,他明白我的意思,狠心咬破了唇:「今日是我對不住你,有朝一日,我定踏破涼國,救你回來。」
我笑笑,踏上了周懷卿的船。
他沒有立刻放了江弘取的爹,而是斂著眼睫問我:「你是心甘情願跟我走的?」
我提醒他:「你可以放江大人走了。」
周懷卿沉了目,命人把江衝扔到岸上,隨後輕輕握住我的手。
「我們之間有些誤會。」他道:「等回了涼國,我再一一同你解釋。
」
11
我確信周懷卿也重生了。
他知道我的一切喜惡和習慣。
今生我們不過才相處三個月,宮裡頭,奴婢哪裡能有什麼喜惡。
是前世,劉丞相與涼軍交戰時,我同周懷卿二人被困在劉丞相佔據的堯州,在山中患難三年,周懷卿方才知道的。
七天後。
我們走水路,抵達了涼國,一路順風。
我不是第一次來這裡,卻覺得很是陌生。
涼軍軍營駐地。
我隨周懷卿在營帳中等他效力的人,涼國太子司馬乘。
同記憶裡的那般,他揮扇調侃:「阿澤以身入局,孤與孟初成日擔憂你,唯恐你遭遇不測,不想,你平安歸來,還抱得一位美人呢。」
司馬乘口中的孟初,是涼國門閥士族昭陽盧氏的大公子盧孟初。
想到此,我不禁瞄了眼周懷卿。
盧孟初的親妹,盧氏三小姐,與周懷卿青梅竹馬,傾慕其久矣。
她出身名門,萬萬不是一個奴婢能比的。
「蒙殿下掛念,懷卿定當銘記。」
司馬乘笑著頷首,又隨意問了幾句後,搖著墨扇,出了帳。
……
沒有片刻停歇。
我同周懷卿跟隨司馬乘,連夜上了馬車,趕回涼國皇京。
馬車一前一後,時而搖晃顛簸。
我困得睜不開眼。
周懷卿攬我入懷,輕撫我眉眼,「你睡,我在這裡。」
我枕在他腿上,仰望著他,一道傷疤從他的頸蜿蜒而上,至右眉骨,由淺及深。
是清禾用竹枝劃的,痕跡極為猙獰,
在這張平靜溫和的臉上硬生生撕出一隙佷戾。
比我臉上的疤痕還要長。
一定更疼。
周懷卿捕捉到我的視線,大拇指指腹在我臉上摩挲,承諾般:「我絕不會讓她S得痛快。」
他看起來很認真。
像是,真的很愛我一般。
「周懷卿,你會放我走嗎?」我問。
他挪走視線,不看我。
隻回:「你累了,歇息吧。」
12
我們到涼國皇都時,涼軍攻破揚州金燕關的消息已經傳進了宮。
周懷卿先是領我進宮面聖。
他今生比前世行事還要大膽。前世帶我回涼國後,也隻是把我留在太傅府裡。
涼帝沒有說周懷卿半句不是,反而笑得開懷,誇贊他重情重義。
也是,
涼國皇室惱士族專權久矣,比起太傅府跟昭陽盧氏聯姻,當然是更希望周懷卿為一個沒有背景、隨便拿捏的奴婢著迷了。
……
回了太傅府。
我隨周懷卿,先去拜謁了他爹娘。
如前世一般,他爹娘並沒有為難我,隻是規勸兩句,讓他勿要將心思盡數牽掛在兒女私情上。
周懷卿應付幾句,急急牽我回他的院子。
「公子。」
檐上忽地跳下一個人,藏藍便裝,墨發輕挽,向周懷卿行禮。
得到周懷卿允許後,才抬首,飛快地掠我一眼。
我瞧清那張眉清目秀的臉,心驚一瞬,下意識拽緊了身側人的腰身。
是那個前世SS我的人!
一劍封喉,連痛苦都來不及,意識便渙散開。
瞥見他後背那把未出鞘的銀劍,我陡然覺得喉嚨發緊,十分不適。
周懷卿像是沒有注意到我的反應,吩咐那人:「善水。」
「屬下在。」
「去尋太子一趟,他有事交代你。」
善水怔了怔,「是。」
善水飛身上檐,身輕如燕,形如鬼魅,眨眼功夫,看不見了。
他是周太傅千裡挑一,給周懷卿挑出來的S士。
在太傅府,待了數十年。
進房。
周懷卿屏退侍女,門「吱嘎」合上。
他迫不及待從身後環住我,臉靠在我肩上,歪頭認真注視著我。
不等我說什麼,他便輕輕揚唇,似在向我邀功:「我告訴太子,善水是盧孟初的人。」
前世,燕國被滅,周懷卿帶我回涼國後,
便開始專心與司馬乘對付專權的士族。
大多士族與皇室關系緊張,而盧氏大公子盧孟初,與周懷卿、司馬乘二人自幼交好。
盧三小姐與周懷卿青梅竹馬,也是眾所皆知的事。
我的出現,像是一個不幹淨的墨點。
為了讓這段姻緣變得純潔好看,小小的婢女自然就成了貴族S士劍下的亡魂。
剛重生時,我認定善水S我是周懷卿的旨意。
偶爾也會覺得不對勁,猜測也許是旁人驅使善水,周懷卿於此事,全然不知。
可他向來深於城府,又怎麼可能對善水的所作所為一概不知?
想必他一早就知道善水不對勁。
隻是恐打草驚蛇,沒有多加防備罷了。
想到此,我朝周懷卿睨去,「怎麼如今不怕打草驚蛇了?」
13
我得到了答案。
「……」
周懷卿難得噎住,他幾乎沒有猶豫,就跪在了我身前。
握著我的手,舉目望來,眸水泛光:
「是我的錯,我沒有想到善水會突然對你出手。是我糊塗,你要打要罵都行,別不理我。」
「涼國大軍師的膝蓋多高貴啊,哪裡是我一個小小的奴婢能承受得起的?」
「軍師大人還是放我離開罷。」我錯開他的目光,「這一生,我隻想平平淡淡地過。」
周懷卿不理會我的話,隻固執道:「待除掉盧氏,你想去哪裡,我都陪你去。」
他說:「我什麼都可以不要。」
若是前世,我聽見這話,一定十分喜悅。
可當下,卻是覺得疲憊。
我俯身推他肩膀,卻推不開。
「周懷卿,
你就放我走吧,從此橋歸橋,路歸路。你今後是娶盧家小姐還是王謝之女,都不會有一個婢女擋在前面,落人口舌了。」
周懷卿驀地流下淚來,墨瞳輕輕抖動,裡面盛著的我的身影,也跟著發顫。
「哪有什麼別家小姐?我周懷卿前世今生,都沒有對除你以外的女子動過心思。」
「過錯全都在我,我知道你是氣頭上,你如何打罵我,我都毫無怨言,隻是我們既互相歡喜,便不要說『分開』這種話好不好?」
他哭得懇切,卻沒有讓我心軟。
反倒讓我沉寂的心泛起怒氣。
我想起前世,我跟他在堯州同生共S三年,在他被追兵重傷時,不離不棄、寬衣解帶地照顧。他許諾我正妻之位,說什麼一生一世一雙人。
回涼國後,我以為總算熬出了頭,可最後,卻落得個被他S士悄無聲息SS的下場。
「周懷卿。」
周懷卿抱緊我的腰,埋頭不應話。
「周懷卿。」「周懷卿!」
我氣得眯眼。
目光擦過檀香木格上的描金青瓷和牆上的名家詩畫。
俯下身子,與周懷卿的鼻翼不過咫尺,我忽而摸出一個銅板,在他跟前晃了晃:「周懷卿你看見了嗎?在我眼裡你現在還不及這個銅板值錢,我不喜歡你了周懷卿。」
周懷卿驕傲了一輩子,哪裡受得了這般輕視和折辱。
緘默著,眼睛裡的委屈一股股溢出。
屋內阒然良久。
周懷卿先出了聲,紅著眼尾勸我,說外面戰亂,不比太傅府安寧。
我沒吭聲。
論太傅府森嚴戒備又如何,前世我不照樣遭了善水的毒手。
氣氛再次沉靜。
我不點頭,周懷卿便一直不起。
直到府中的丫鬟來敲門:「公子,老爺喚二位往紫蘇水榭去用膳。」
周懷卿哭得眼眶通紅,斷是無法平和去見周太傅和周夫人的。
「本公子舟車勞頓,累得很,今日不出院子。」他道。
「是,公子。」丫鬟的腳步聲遠了。
周懷卿又開始哭著訴情。
我沉了口氣,頓覺火大,「好啊,你既然不讓我走。總得讓我消氣才行。」
周懷卿瞬間抬了頭,眼眸發亮,充滿希冀道:「隻要你不走,你想如何待我都行。」
我挑眉,指向門外。
「那你先去院子裡,跪上七天,七天後,我再告訴你,我要如何才能消氣。」
周懷卿連忙起身,一臉驚喜,「好,你別氣了,我這就去跪。
」
14
周懷卿果真開始在房門外跪著。
一連三天,府上的丫鬟都不敢往院子裡進,喚人也是站在院子外喚。
「香蓮姑娘,夫人請您去金風園賞花。」
周懷卿抓緊膝蓋,「你若不想去便不去。」
「娘她不會為難你的。」
我輕笑,「我有什麼不能去的,又不是我非要留下來的。」
「指不定你娘一發怒,就會把我轟出太傅府,或是送我見閻羅王去呢。」
我跟著丫鬟們去見了太傅夫人。
園子裡,大片大片的牡丹爭相鬥豔。
「香蓮姑娘。」
我順著丫鬟的視線望過去。
花叢環繞,八角亭內,石桌前,坐一婦人,玉簪錦袍,眉眼間是歲月磨不滅的端莊娟秀,周身透著陣朦朦朧朧的書卷氣。
她讓我坐下。
沒有開口指責,甚至沒有半個字提起周懷卿。隻是邀請我與她對弈。
石桌上,安放著一方棋盤。
一個多時辰過去。
我輸給了她。
「香蓮姑娘行舉如此敬讓。」周夫人莞爾,她那雙溫和的眼睛似要把我看透,「想必我兒是做了天大錯事,才會惹姑娘生氣。」
我低目,一時不知如何回話。
周夫人又遞來臺階,「阿澤既犯大錯,我也不替他辯解了。」
她的目光落到亭外的姹紫嫣紅上,說話間,竟帶了股莫名的愁,「你既來了,便多坐一會兒,賞一賞這牡丹罷。」
「它雖然風華絕代,可花期太短,又常逢狂風驟雨,興許等你來日想起,它早就枯敗了。」
我沉默著,望著亭外的牡丹出神好久。
竟絲毫沒覺得這牡丹花期有多短暫,甚至,覺得它的命比亂世裡好些人的命還要長上許多。
等我再回頭時,身側已經空了。
亭中隻餘我和兩個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