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公主把她的面首賞給我了。


 


她說這個不聽話,毀了臉,也沒有再留的必要。


 


我去領周懷卿時,他立於宮牆門前。


 


白雪紅牆,他身上隻一件單薄的裡衣,幾欲融進雪景裡。


 


他不肯受辱,我也不催促他。


 


因為前世,周懷卿奪權後的第一件事,便是S了我。


 


1


 


我是不想要他的。


 


但清禾公主驕矜蠻橫,違逆不得。


 


前世我好言相勸,周懷卿堪堪挪了腳步跟我回去。


 


今生我們在雪裡站了良久,他才道:「過來扶我。」


 


2


 


我沒有理他。


 


反正我穿了袄,不冷。


 


他定是冷的。


 


盡管他從前是涼國呼風喚雨、赫赫有名的軍師,那也是從前的事了。


 


如今成了燕國階下囚,又受清禾公主厭棄,還呵使我。


 


見我不理,周懷卿也不再開口。足足一個時辰過去,他終於站不住了,寧可倒在雪地裡,也不肯向我低半寸頭。


 


他是公主賞我的,自然不能S在我手裡。


 


按公主的脾性,過幾日,要問我話的。


 


我隻能拽著他的手臂,拖著他回去,我勁兒大,勉強拖得動,周懷卿就不好過了,他在意極了臉面,如今被人在雪地裡拖行,時不時路過幾個太監宮女,他受奇恥大辱一般惡狠狠瞪著我。


 


我把周懷卿拖回了房,就不管他了。


 


原本我是跟秋屏一個屋的,前幾日秋屏給公主梳發時不小心扯了公主的頭皮,晚上摔井S了。


 


便是我一個人了。


 


3


 


周懷卿住進了這屋,我視若無物。


 


他生性高傲,是涼國太傅之子,從不屑於同下人奴婢搭話。


 


前世亦如此,我幾百句言語才能換得他一個頷首或是「不」字。今生我哪裡還有這樣的耐心?


 


沒兩天。


 


清禾公主果然問了我。


 


「前些日子本公主賞賜你的那個小倌如何了?」


 


我:「公主的賞賜於奴婢而言自是最好。」


 


清禾入鬢鳳眉輕挑,將手裡把玩的金釵轉了個方向,輕輕刮我面頰,「宮裡頭,屬你最合本公主心意。」


 


「等你珠老花黃了,本公主就放你出宮,找幾個小倌服侍你。」


 


清禾公主喜歡漂亮人,也喜歡漂亮的珍寶。凡事不好看的,都是不配出現在她身邊兒的殘次。


 


要被扔掉的。


 


「奴婢能把這微不足道的年華獻給公主,是奴婢的福氣。

」我道。


 


清禾笑笑,不再說話。


 


4


 


周懷卿病了,高燒不退,昏迷不醒還胡言亂語。


 


這屋子裡自是沒有炭的,寒冬凍人,他又咬著牙穿那幾件兒單薄的衣裳。


 


有時候我想,凍S他也沒什麼不好。


 


他病下的第三天,公主又問了我關於他的事。


 


我如實以告,公主差了太醫給他瞧病去了,又怪我沒有珍惜她的賞賜,打了我二十板。


 


我不認也得認。


 


他若是S在我屋子裡,怕公主也是要我跟著去。


 


5


 


「多謝。」這是周懷卿醒來後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他幽沉的瞳中滾了許多情緒。


 


倒是難得。


 


我沒有回他。我恨不得他早S了好。隻是不要S在我這裡。


 


……


 


周懷卿自病後,

像是變了個人。


 


時不時主動跟我搭話,還讓我替他補長袍。說話也溫柔少許。


 


有時候我也會猜測他是不是也如我一般重生了,可就算他重生了,也不會如此待我的。


 


我幹脆不管了。


 


管他是換了芯子還是什麼呢。


 


算算時間,周懷卿也快聯系上涼國了。


 


今生,我隻想趁皇城被破時,逃出去,逃出這吃人的皇宮,逃到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種花種樹,或是捕魚也好。


 


……


 


清禾公主與太子同胞,又是皇後所出,極受太子和燕帝寵愛。


 


她想要的,也就沒有得不到的。


 


宮中又多出個新面孔,容色倒沒有多傾城,隻是頂著一張清雋臉寧S不屈的樣子,像極了周懷卿。


 


我想正是因如此,

他才會被公主召進宮來了,公主一直對周懷卿念念不忘,卻又因先前一怒之下將他賞給了我這個奴婢,覺得髒了,要找個幹淨的。


 


聽說那新人,還是揚州刺史之子。


 


清禾公主這癖好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那人知她好美人,進宮前將短刃藏在了靴中,公主正要戲耍他。


 


他抽出短刀給自己的臉上來了兩刀。


 


清禾公主盛怒,「你以為毀了臉本公主就拿你沒辦法了?!就能出宮去逍遙自在?」


 


青年一言不發。


 


清禾突然指向我,眉眼一挑一收,很是猙獰,「香蓮,這個醜東西也賞你了!」


 


「謝……」我話在唇邊未發,公主又趕道:


 


「還杵在這兒做什麼?趕緊把他拖出去!」


 


那人倒是配合地躺地,任我拖著他回房。


 


門是周懷卿開的,他少以做這些事,現如今臉上竟還展了笑,「香蓮,我……」


 


「兄臺,借過。」被我拖著的青年慢條斯理地從地上爬了起來,臉上兩道傷還溢著血。


 


周懷卿的笑容霎時消散,周身泛起了兇意,問我:「他是誰?」


 


6


 


我還沒張唇。


 


江弘取就已經用肩膀撞開他,自顧從門縫擠進了屋。


 


一點也不客氣。


 


我看著他的背影,不禁怔愣片刻,明明前世,宮中根本沒有出現這個人。


 


一旁,周懷卿的臉色一瞬變得難看,搭在門框的左手手背泛起青筋。


 


他緊緊盯著我,扯回我的思緒:「他究竟是誰?」


 


我斂下目光。


 


也沒什麼不好回答的。


 


「跟你一樣」我神色淡然,

「公主賞給我的。」


 


這番話對於周懷卿來說,是極為輕蔑了。


 


他三天不曾跟我說話了。


 


不過,我也沒往心裡去。


 


「香蓮。」


 


我回神,「公主殿下。」


 


清禾公主朝我勾手,命我跪下。


 


後從發間取出一枚金簪,持著簪子抵在我右臉頰,下一刻,灼燒般的刺痛和溫熱同時襲來。


 


血順著下顎墜在地上,一滴又一滴。


 


清禾公主漫不經心道:「服侍本公主也敢走神?」


 


「若是換了旁人,早被本公主五馬分屍了。」


 


我叩首,「謝公主恩典。」


 


「哼。」


 


清禾公主揚了眉,忽說:「你不會是在想你房裡那兩個白面書生罷?」


 


「說起來,他們倒是同你相處得很好。


 


「難不成……」她一腳踩在我的頸側,如毒蛇般俯視著我,「你比本公主還討人喜歡?」


 


我連連搖頭。


 


「公主明鑑。」


 


「香蓮的眼裡隻主子一人,絕無二心。」


 


這樁事以清禾公主笑著把金簪扔在地上為結尾。


 


「本公主就是隨口說說,瞧把你緊張的。」


 


金絲繡翹頭履碾過地上的金簪,她施恩道:「簪子賞你了。」


 


7


 


「你的臉怎麼了?」周懷卿問。


 


我沒應。


 


徑直進屋,坐在榻上。


 


江弘取拿來了藥膏。


 


笑道:「原來一刀就夠了,虧我刺了自己兩刀,應該留一刀下次保命用的。」


 


笑容不假,他倒是樂觀。


 


我的餘光不經意掠到江弘取身後的周懷卿。


 


他沉著臉,唇抿到發白,狠狠盯著江弘取的後背,像是要將他挫骨揚灰。


 


……


 


清禾公主鬧了好久,總算讓燕帝同意她跟去獵場。


 


她指定我隨行服侍。


 


醜初。


 


白菊來換我守夜。


 


我回了房,房內燈未熄,周懷卿和江弘取分坐木案左右,桌上微弱的燭火映亮僵硬的氣氛。


 


幾個月來,這兩人一直如此。


 


不過我想也是。


 


江弘取是揚州刺史之子,揚州又位於燕國和涼國的邊境地帶。


 


周懷卿作為涼國軍師,兩軍摩擦,少不了要打交道。


 


話說回來。


 


我看向周懷卿,他也回望著我,眸中戾氣散去兩分。


 


他應當在去年冬天就跟涼國的探子聯系上了,

歲首那日,皇城就該被涼軍攻破。


 


今生,卻是一點消息也沒有。


 


「她又為難你了?」


 


周懷卿步至我身前,抬手輕撫我臉上的疤痕,微啟唇,餘光襲到江弘取,隻餘一聲冷哼。


 


「香蓮姑娘憂心忡忡,可是為了明日春蒐。」江弘取道。


 


「嗯,公主命我隨行。」


 


不知怎麼,我總覺得周懷卿眼裡的關切急了些許。


 


次日。


 


我便知道了原因。


 


戒備森嚴的皇家獵場,竟冒出了一群黑衣刺客,他們個個武功高強,身手不凡。


 


為首的那個,一腳踢開羽林中郎將的腦袋,手提燕帝的頭顱,從林子裡走了出來。


 


八皇子嚇得癱坐在地。


 


太子身軀一震,隨後眼裡掠過一絲喜色,拽著清禾公主往回跑,

高喊羽林軍「護駕」。


 


羽林軍哪裡顧得上他們,其中有奸細偽裝,早S成一團。


 


獵場大亂。


 


隨行的幾個太監宮女也作鳥獸逃散。


 


我混進他們的隊伍,拼了命往獵場外面跑。


 


沒跑兩步,便紛紛停住。


 


獵場外被虎賁中郎將所率禁軍團團圍住,他手持銀槍,長臂一揚,槍鋒直抵太子命脈,那長槍銳利,好似濺銀光。


 


清禾公主罵開來:「劉晟,你這個畜生!父皇待你們劉家不薄!你們竟敢勾結賊黨!好大的狗膽!」


 


太子把清禾公主往身後拉了拉,臉色驟然變青,像是沒有料想到當下的情勢。


 


劉晟將軍微微挑唇,器宇軒昂道:「先皇橫徵暴賦,苛政猛於虎,又縱容幾位殿下欺男霸女,暴虐荒淫。燕國苦民窮財困,長此以往,不可轉也。


 


「說得那麼好聽,你們劉家也不過是想要更多的權力罷了!」清禾公主甩袖憤然。


 


劉晟不再與她糾纏,抬手令:「帶走!」


 


8


 


原來是丞相劉通,勾結衛將軍百裡衡,才有了今日之變。


 


劉晟領兵入皇城,百裡衡開門相迎。光祿勳與衛尉率南軍頑S抵抗。


 


一時間,兩派交戰,S紅了眼,皇城大亂。


 


沒人顧得上我們這些小角色。


 


我擠入百姓的隊伍,跟著往城外跑。


 


剛湧出城門,就被人攥住了手腕。


 


「跟我走。」


 


我側眸望去,是周懷卿。


 


他面色堅定,可我身側又傳來一道聲音:「香蓮姑娘,此人素來陰狠狡詐,不可信。」


 


江弘取抽出袖中刀,朝周懷卿抓我的那隻手截去。


 


周懷卿完全不把他放在眼裡,也不避刀刃,手背上血痕乍現。


 


他盯著我,深深道:「跟我走,隻有我待你是真心。」


 


江弘取「噗嗤」笑出聲。


 


我也羞惱,掙開周懷卿的手,道:「我不跟你走。」


 


周懷卿神色變冷,但也沒有再拉扯我,隻是一直跟在我和江弘取身後,不遠不近。


 


出了皇城好遠,周懷卿還跟著。


 


到了通州,周懷卿還在。


 


一直東行,踩上去西淮郡的船,周懷卿才沒再跟上來。


 


我的心底松了口氣。


 


這一世,我們總算沒有糾葛了。


 


……


 


船頭撥開碧青的水浪,青雁峽口,有猿啼聲。


 


等到了西淮郡,我和江弘取便要分道揚鑣了。


 


我要往南,找個安寧的地方。他要往北,去揚州赴戰。


 


「香蓮姑娘,你說,未來的燕國會變成什麼樣?」


 


江弘取遙望,天際邊,夕陽摔光入河。


 


我搖搖頭。


 


「我不知道。」


 


當下的局勢已跟前世完全不同了。


 


前世,涼軍大破揚州,接連斬燕國車騎將軍、鎮北將軍首級,長驅直入,於新年之初攻破燕國皇都。


 


丞相劉通率其子劉晟劉斐與衛將軍、光祿勳浴血奮戰,兵敗,退於堯州,與涼軍S戰三年。


 


最後以劉家滿門戰S,為這場權勢之爭,書寫了結局。


 


而今生。


 


涼軍沒有在新年攻破燕國皇都。


 


反而是丞相劉通先造了反。


 


9


 


江弘取神情忽而篤定,

忽而惋惜。


 


嘆了聲:「這一去,不知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再回去見我娘了。」


 


江弘取雖愛調侃說笑,但為人謹慎,從未在宮裡提起過他家裡的人或事。


 


我嘆了口氣。


 


亂世裡,究竟有多少身不由己的人呢?根本數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