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舅媽和江淺很快也回來了,用異樣的眼神看著我媽。


我媽被看得不好意思,招呼她們吃飯。


 


飯桌上,我媽提出,想讓讓我回農村讀書,把弟弟送來舅舅家,在城裡讀書。


 


江淺拍桌站起來:「我不同意!」


 


舅媽把她按住:「你冷靜點。」


 


我媽祈求地看著舅舅,舅舅無奈地看向舅媽。


 


舅媽把筷子一摔,也拍桌站起來:「你把我家當垃圾場?孩子想丟過來就丟過來,想撿回去就撿回去?」


 


舅舅無奈地勸:「你也冷靜點。」


 


我媽又哀求江深江淺:「康康也是你們的弟弟,你們肯定會喜歡他的。」


 


江深冷漠回應:「我們隻認小燕這個妹妹。」


 


我媽求告無門,隻好把我拉過去,按著我的肩膀讓我跪下,嘴裡念叨著:「翠花,

那是你親弟弟啊!你求求你舅舅舅媽,把你弟弟換來城裡!」


 


江淺翻了個白眼:「小燕是我和我哥的妹妹,才不是什麼康康的姐姐。」


 


弟弟「哇」的一聲,抱著我媽的腿,哭著喊著不要住舅舅家。


 


我媽自說自話:「你弟弟好可憐啊!農村的老師教得不好,在農村根本讀不好書!」


 


「你在城裡吃香喝辣這麼多年也夠了,你回來吧!狗不嫌家貧,我才是你的親媽啊!」


 


我掙脫開我媽的手,說:「我不要。」


 


我媽眼珠顫了顫,她一下子變得鬼氣森森,好像從一個活人,變成了一具反應遲鈍的僵屍,一字一頓問我:「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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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媽的耳光打過來之前,江深眼疾手快地把我拉開。


 


舅媽拿起我媽送來的土特產,

一包一包往外扔。


 


「鹿燦早就上了我家的戶口,辦了收養手續,你當初也是答應了的。


 


「你敢在我家,打我的孩子?


 


「你給我滾!」


 


「我養鹿燦,那是因為鹿燦是個好孩子,跟你半毛錢關系都沒有!」


 


「你說換就換,就算鹿燦同意,我也不同意!」


 


江淺也屁顛屁顛地跟著舅媽,把我媽帶來的土特產,還有我弟的換洗衣物、生活用品,一包一包地往外扔。


 


她倆往外扔,舅舅就一包一包往裡撿。


 


舅媽發現了,罵舅舅:「你再給我撿一下試試?」


 


江深怕我媽把我帶走,給王富貴打了個電話,說要把我送過去躲躲。


 


一時間,舅舅家亂成了一鍋粥。


 


舅媽百忙之中還抽空給了我和江深兩塊錢,叫我們去王嬸家的小賣部一人買根雪糕吃,

他們處理好了我媽就叫我回來,又叮囑我不要亂走,好好待在王嬸家看電視。


 


我和江深剛在王嬸家小賣部吃上冰棍,舅媽就打電話來叫我們回家。


 


我媽已經走了,舅媽邊看電視邊包著餃子,她看我膽怯地進門,把我叫過去,問我:「你想不想家?我說的是你爸媽家。」


 


我眼淚「唰」一下就流下來了,搖著頭說:「不想。」


 


舅媽嘆了口氣,去廚房洗了個手,再出來給我擦淚:「小燕,我知道你不想回家。我就是告訴你,以後舅舅舅媽家就是你的家,你媽跟你說什麼,你都別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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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媽看我在認真聽,繼續說:「你哥跟你姐,一個皮猴子,一個倔驢一樣,雖然他們更讓我操心,但我還是希望你跟他們兩個學學。太懂事可不行,容易被別人欺負。」


 


我無聲點頭。


 


舅媽用手背抹去我一顆一顆滑落的眼淚,說:「你看你,從小到大,從來不敢哭出聲來。」


 


「有時候,父母才是最會欺負孩子的,你媽就是這樣。我知道你是個早慧的孩子,你能聽出好歹,所以我才告訴你,你以後無論如何,都不要對你爸媽心軟。」


 


舅舅在一旁聽不下去了:「你怎麼這麼教孩子呢?」


 


舅媽又罵他:「我說錯了嗎?難道你希望小燕回農村,一輩子爛在那裡?你有沒有良心?」


 


舅舅弱弱地反駁:「我又沒這麼說……」


 


舅媽翻了個白眼,問我:「在你心裡,覺得什麼最重要?」


 


我想了想,說:「好好學習,長大了報答舅舅舅媽。」


 


舅媽搖頭,說:「每個人都應該覺得自己的人生最重要。你好好學習,

是為了以後過得更好,滿足了這個條件,再來報答我和你舅。」


 


「別人怎麼對你,你就怎麼對別人。如果以後他們對你提什麼要求,你就反過來想一想,你提出這樣的要求,他們會不會答應。」


 


舅媽說完,立刻考驗我:「如果你媽以後偷偷去學校找你,要你跟她回農村,讓弟弟在城裡讀書,你應該怎麼做?」


 


我試探著回答:「拒絕她?」


 


舅媽欣慰點頭:「聰明。如果你媽以後跟你說,她生了你,你以後賺的錢都要給她,你應該怎麼辦?」


 


我嚴肅地答:「拒絕她!」


 


連說了十來個抑揚頓挫的「拒絕她」,舅媽滿意了,舅舅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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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被舅媽趕走後,我媽好幾年都沒來舅舅家走動。


 


一開始,舅舅還會勸我回家過年,被舅媽罵了幾回,

他也不勸了。


 


日子緩緩流淌。


 


從舅舅舅媽的隻言片語中,我聽說我弟弟被溺愛得不像話。


 


小學就開始考不ṭū⁷及格,不寫作業,天天被叫家長。


 


一上初中,就開始跟著一群小混混打架鬥毆。


 


我媽去派出所領了我弟好幾次。


 


她總覺得是農村老師教不好我弟,果然又來學校找我。


 


她在我學校門口等我放學,我一出來,她就開始給手裡的煮雞蛋剝殼。


 


我不愛吃煮雞蛋,她把雞蛋剝好了殼遞過來,我不接,在學校門口的小攤買雞蛋餅。


 


上高中後,我的零花錢漲到了一周十塊,我偶爾就會買個一塊錢的雞蛋餅吃。


 


我今天突然想加根腸,就付了兩塊錢。


 


我媽眼神一厲,問我哪來的錢。


 


「不會是偷的吧?


 


我說舅媽給的零花錢。


 


我媽忍不住酸舅媽:「她倒是有錢,對你都這麼大方。小燕,我要是像她一樣有錢,我也不舍得丟了你的,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她現在也學會了叫舅媽給我起的小名。


 


仿佛這樣叫,她對我就和舅媽對我一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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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懶得理她,接過滾燙的雞蛋餅,放在嘴邊吹氣。


 


我媽咽了咽口水,開始和我訴苦。


 


我弟之所以不寫作業,是因為他不會寫。


 


為什麼不會寫,因為老師不會教。


 


老師整天隻知道叫家長,讓她來管教我弟。


 


她要是會管教,還要老師幹什麼?


 


農村教育資源太差,不像我享受了最好的條件。


 


家裡太窮,不像我,住在舅舅家吃好穿好。


 


我有表哥表姐兩個人護著,不像我弟,一個人在學校受欺負,才會跟別人打架。


 


至於為什麼是我弟單方面毆打別人,因為一個巴掌拍不響。


 


我弟打別人,一定是那個人先惹事。


 


從五代十國鋪墊到清軍入關,我媽才說出她的最終目的。


 


舅媽對我這麼好,我負責求舅媽,她負責求舅舅,他們肯定會同意讓我換我弟弟來城裡讀書。


 


我邊走邊吃雞蛋餅,含含糊糊問:「那跟我有什麼關系?」


 


我媽說:「你弟太苦了,你是他姐姐,你就心疼心疼他吧。」


 


我說:「誰制造的問題誰解決。」


 


我媽罵我:「你怎麼變這麼自私?你現在跟你舅媽簡直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我驚喜地問:「真的嗎?」


 


我媽看我一副被誇爽了的樣子,

又轉移了話題:「小燕,你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她別以為你舅媽養你幾年,就會把你當親生的。她有兒有女,養你就當養隻小貓小狗。反正也花不了幾個錢。」


 


說話間,我快到家了,對我媽擺擺手:「你回去吧,我不跟我弟換,舅媽就喜歡我。」


 


我媽氣得幹瞪眼,但她不敢跟著我進舅媽家。


 


她之前來那幾次,都被我舅媽邊喊著「搶孩子」邊用掃帚轟了出去。


 


20


 


家裡現在就我一個孩子。


 


江深在廣城跟幾個大學同學搞創業,江淺在首都讀研。


 


我高三了,舅舅舅媽現在的精力全都放在我身上。


 


雖然高三學業壓力很重,但我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


 


我洗了手坐下吃飯,跟舅媽闲聊:「剛我媽又來找我了。」


 


舅媽習以為常的表情:「是嗎?

她還是那老一套?」


 


我點頭:「還是抱怨一大堆,他們有多不容易,最後叫我跟我弟換。」


 


舅舅問:「那你咋說?」


 


舅媽把清蒸鱸魚、紅燒肉都端到我面前,又拿了個空碟子,給蝦仁剝好殼就放碟子裡讓我吃。


 


「謝謝舅媽,愛你。」我笑眯眯道,接著說,「我跟她說,誰制造的問題,誰來解決。」


 


舅媽拍掌大笑,對我豎起大拇指:「說得好,不愧是我們家學霸。」


 


「要我說,她狠狠心管好她兒子,讀完這幾年以後去當兵,出來了也大有前途。


 


「她就非覺得,她兒子沒出息,是因為沒來我們家吃香喝辣。


 


「小燕學習好,是因為她送來了我們家。什麼人吶這是。」


 


「好在她也不常來。這次碰了壁,大概又有個大半年不來煩你。」


 


聽著舅媽絮絮叨叨吐槽我媽,

為我鳴不平,我心情大好,吃了兩碗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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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一個月,我媽哭著打電話給我,說弟弟把同學的一隻眼睛打瞎了,他們賠不起。


 


她讓我回家和物色好的男人結婚,彩禮用作賠款。


 


她說她生我養我,我回報她這次,就算還清了。


 


我茫然:「我為什麼要回報你?」


 


「不想生我,有本事別跟我爸上床睡覺啊。」


 


掛了電話,我倒頭就睡。


 


第二天放學,果然碰見我媽蹲在學校門口等我放學。


 


我付了兩塊錢,要一個加腸加雞柳的雞蛋餅。


 


我媽一年隻來一兩次。


 


每次她來,我就買一個三塊錢的Ťůₗ雞蛋餅安慰自己。


 


我媽又急、又氣、又恨:「你還有心情吃雞蛋餅,你怎麼那麼冷血?

你為什麼一點都不心疼你弟?」


 


我看著老板熟練地攤面餅、磕雞蛋、切火腿腸,隨口道:「我急什麼?又不是我要他打瞎別人眼睛。」


 


我媽一雙手猶如鐵鉗般制住我:「你今天必須跟我回去,不然你弟完了,我們家也完了!」


 


「我生了你,你必須還了我的恩,以後我們兩不相欠!」


 


不遠處,我爸和幾個壯漢從面包車上跑下來,準備一起把我帶走。


 


我掙脫不開,一時間血液都涼了。


 


我不想跟我媽回去,不想被我媽賣給不認識的人結婚生孩子!


 


我抓住雞蛋餅老板的小攤,大喊救命。


 


雞蛋餅老板不是個不講義氣的人,頓時大叫起來:「幹嘛呢?你們幹嘛呢?搶我顧客?我報警了!」


 


我爸吐掉嘴裡的煙頭,瞪著老板:「這是我女兒,

我帶我女兒回家,關你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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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哀求老板:「老板,求你幫我報警!我是許裁縫家的孩子,他們要抓我賣錢!我高三快要高考了,我不想一輩子被他們毀了!」


 


「放開孩子!」


 


老板擋在我爸面前,學校門口的保安也過來了解情況。


 


我媽好說歹說,老板堅持不放人,讓我媽去跟警察說。


 


舅舅舅媽來派出所領我回去時,我撲到舅媽懷裡放聲大哭。


 


舅媽順著我的背撫摸,安慰道:「沒事了,沒事了。以後我和你舅每天都接送你。」


 


從前我們都沒有想過,我爸媽會做到這種程度。


 


他們那一伙人都被拘留了三天,出來後,我爸媽還給來幫忙的壯漢賠了一大筆錢。


 


我弟因為賠不起錢,也進了未成年管教所。


 


後來,

舅舅舅媽果然起早貪黑接送我。


 


他們對待我,比對江深江淺高考時還慎重幾分。


 


愛土裡會長出最芳香的果實。


 


高考成績出來那天,舅媽在家放了一萬響的鞭炮。


 


那一年的高考狀元獎學金是兩萬。


 


在我的強烈要求下,我給舅媽換了蝴蝶牌縫纫機。


 


舅舅的自行車,也被我換成了新日電動車。


 


江深江淺打電話來祝賀我:「哇,沒想到你是我們中最先賺大錢的!」


 


「我們的禮物呢?」


 


「小燕,你知道我最喜歡什麼吧?我已經買好回家的車票了。」


 


我笑著回答:「已經買回來了,待會兒我把它藏起來,你找不到就不給你。」


 


電話那頭的笑罵徹底被震天響的鞭炮聲掩蓋。


 


從此,我的前路光明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