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而且他還把我這正牌神仙當成了「精怪」?
真是豈有此理!
但惱怒歸惱怒,他向我「許願」了,雖然稱呼錯誤,但這確實直接觸發了我的仙職本能。
仙力流轉,我下意識地掐指一算。
轟——
一股帶著濃鬱鐵鏽腥氣的記憶,毫無徵兆地撞進我的識海。
斷壁殘垣,烈火熊熊。
刺目的鮮血潑灑在朱門高牆之上,橫七豎八的屍體,有穿著華服的大人,也有驚恐的僕役。
最後定格在一雙S不瞑目的眼睛上,那輪廓竟與眼前這藏身的少年有幾分相似。
「呃!嘔——!」
我悶哼一聲,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幾乎要把昨天那塊糖嘔出來。
那是真正的屍山血海。
原來這少年名叫蕭砚,他全家上下皆被人屠戮殆盡。
而他能逃出生天,全靠家中忠心老僕在混亂中用自己年齡相仿的兒子,替了他。
又拼S將真正的蕭砚塞進一條早已廢棄、通往府外暗渠的狹窄狗洞。
他在冰冷汙穢的泥水裡爬行,最終被衝入城外一條小河,才僥幸撿回一條命。
蕭家上下百餘口,除他之外,無一幸免。
敵人清點屍體時,很快發現了不對,那具穿著小少爺衣服的焦屍身形有異。
在全府犁過一遍後,最終發現了暗渠和河岸的痕跡,於是敵人如嗅到血腥的鬣狗,很快順著味兒尋了過來。
我尋常接觸的都是些市井瑣願,何曾想過,有朝一日,那潑天潑地的血腥與冤屈,
會以如此慘烈的方式,驟然出現在我的面前,巨大的衝擊讓我一時失語。
憤怒、震驚,還有深切的悲憫,瞬間淹沒了我之前所有的氣惱。
「噠……噠……」
那S手的目光已鎖定了神像後面,腳步沒有絲毫停頓,正一步步逼近。
他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短刀柄上。
下一刻,蕭砚也將和他的家人一樣,迎來S亡……
來不及多想,我猛地吸了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指尖凝聚起仙力,朝香爐一指。
「呼——」
一陣穿堂風,猛地從殿門灌入。
這風卷起香爐裡的香灰,打著旋兒,精準無比地撲向那S手的頭臉。
「咳!
咳咳!」
S手猝不及防,被嗆得連連後退,下意識抬手遮擋眼睛。
同時,我又對著神像後蕭砚藏身之處的地面,輕輕一拂。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神像後那片陰影仿佛活了過來,把他整個人裹住,悄無聲息地滑向側後方更黑暗的角落。
蕭砚被我藏進了一堆腐朽的經幡和斷木之後,被厚厚的塵埃和陰影徹底覆蓋。
那S手抹去臉上的香灰,眼神更加陰鸷警惕。
他緊握著刀柄,快步走到神像後,目光一寸寸掃過空無一物的地面和牆壁。
他甚至用刀鞘撥弄了幾下旁邊的雜物,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眉頭緊鎖,又仔細搜查了偏殿的每一個角落,甚至包括供桌底下,卻一無所獲。
S手臉上閃過困惑和煩躁。
最終,他重重地「哼」了一聲,
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城隍廟,迅速消失在晨霧中。
5
見那S手沒有回來的跡象,我松了口氣。
卻聽見,那堆掩體後,傳來壓抑到極致的抽噎,是那種瀕S之人終於喘過一口氣,卻又SS咬著牙關不敢放聲的嗚咽。
但嗚咽聲很快變成了斷斷續續的破碎囈語。
「……冷……好冷……」
「……爹……娘……」
我心頭一緊,凝神「望」去。
隻見蕭砚蜷縮的身體抖得厲害,帶著一種病態的痙攣。
他臉上不正常的潮紅透過汙垢顯露出來,嘴唇幹裂發白,
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身體正不受控制地打著寒顫。
糟了,他發高燒了。
定是連日逃亡,飢寒交迫,擔驚受怕,加上昨日狠狠地摔那一下……種種摧殘之下,這具本就瘦弱不堪的身體終於撐到了極限,開始發燒了。
我頓時一個頭兩個大,我可不會治病的仙法啊。
「喂,小子。」
我試著用仙念在他腦子裡喊。
「別睡,醒醒,聽見沒有。」
回應我的,隻有更加急促混亂的囈語和粗重灼熱的呼吸。
若是沒有昨天我重重摔他那一下,他是不是就不會這樣?
巨大的愧疚淹沒了我——是我為了泄憤,用仙力絆了他。
可我隻是想小小懲戒,但沒想害他性命啊。
但終究是我間接把他推到了鬼門關邊上。
可是,怎麼救?
我仙力低微,經過這兩天的消耗已經所剩無幾,沒辦法施法讓別人來救他。
這樣燒下去,不出半日,他可能就要S了。
一個瘋狂的念頭出現在我的腦海——顯形!必須顯形!
隻有顯形,才能碰觸到他,才能救他。
城隍曾交代我的「仙凡有別」、「不得在凡人面前顯露真身」、「沾染因果」的告誡,通通被我拋在了腦後。
顧不上這些了。
意念決絕的剎那,仙家維度的屏障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一道柔和的白光迅速勾勒出人形的輪廓。
光芒散去,我的人形——一個身著素白廣袖流仙裙,看起來約莫十七八歲的少女身影——出現在了偏殿裡。
這是我第一次以人形踏足凡塵。
身體感覺沉甸甸的,遠不如仙魂輕盈自在。
我趕緊撲到那堆雜物前,手忙腳亂地扒開經幡和斷木。
蕭砚身體暴露在眼前,我探向他的額頭——燙!
那驚人的熱度幾乎灼傷了我的指尖!
「錢……需要錢請大夫……」
我喃喃自語,想起昨天被他「洗劫」的銅板。
我立刻在他身上摸索起來。
衣襟、袖袋、褲腳……甚至把他整個人翻過來找了一遍,除了幾根枯草,空空如也。
那些銅板,大概早就在他今天早上的逃亡路上遺失了。
怎麼辦?
沒有錢,
沒有藥,沒有大夫。
難道隻能看著他活活病S?
情急之下,我忽然想起山林裡的野兔,受傷生病時,會自己尋找特定的草葉咀嚼。
雖然我是仙兔,但這本能似乎還在。
我倏地站起身,衝出偏殿的後門。
我憑著那點模糊的本能感應,四處尋找,終於,在一處潮湿的牆角,我看到了幾簇葉片肥厚、邊緣帶著細齒的深綠色野草,還有幾株開著黃色小花的蒲公英。
記憶裡似乎有老香客提過它們能「清熱」?
管不了那麼多了,S馬當活馬醫。
我將那些草葉連根拔起,又揪下蒲公英的花和葉子,抱著這堆「草藥」,飛奔回蕭砚身邊。
接下來的過程笨拙得讓我想哭。
沒有搗藥的工具,我隻能把那些草葉胡亂塞進嘴裡,用牙齒拼命地咀嚼——苦澀、草腥、泥土味瞬間充斥口腔,
惡心得我直翻白眼。
但我隻能強忍著,把嚼成糊狀的綠色草泥,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敷在蕭砚滾燙的額頭、脖頸和手腕內側,給他清熱。
剩下的蒲公英,我擠出汁液,滴進他的嘴唇縫隙裡。
做完這一切,我累得幾乎虛脫,癱坐在冰冷的地上,白色的裙裾沾滿了泥汙和草漬,手腕上全是綠色的汁液和細小的劃痕,嘴裡還殘留著令人作嘔的草腥味。
不知過了多久,蕭砚急促的呼吸似乎真的平緩了一些,緊皺的眉頭也稍稍松開了些,雖然依舊燒得厲害,但那種瀕S的窒息感已經減弱了。
我緊繃的心弦終於松懈了一絲,趁他還沒醒,我可以回去了。
隻要不被他看見,應該就不算在凡人面前顯形吧?
我這樣想著,準備化作一縷青煙回歸神像,但念頭剛起,一股無形的巨大力量猛地套在了我的身上,
勒得我仙魂劇痛,仿佛要碎裂開來!
「啊!」
我痛呼出聲,人形的身體劇烈一顫,幾乎栽倒。
我驚恐地發現,我與仙家維度之間的聯系,徹底斷了。
一層無形的屏障,泛著因果業力,將我牢牢地鎖在了這人形軀殼裡。
我嘗試了幾次,除了帶來更深的痛苦,毫無作用。
我回不去了?
隻因為我在凡人面前顯了形?
即使他並未見到我?
隻因為我出手救了他?
我猛地扭頭,看向地上依舊昏睡的蕭砚。
都是因為他!
我氣得渾身發抖,對地上無知無覺的蕭砚控訴道:
「都怪你,狡猾的凡人!」
「偷糖賊、害人精!」
「這下好了,我……我回不去了!
」
6
我癱坐在地上,雙眼無神地望著頭頂房梁。
我嘗試了無數次,因果枷鎖SS鎖住了我的仙魂,每一次意念觸及回歸仙家維度的念頭,那枷鎖便驟然收緊,帶來靈魂撕裂般的劇痛。
三百年清修,一朝淪落凡塵……就因為救了一個偷我糖又害我沾上因果的小凡人?
「嗯……」
我正鬱悶時,一聲微弱的呻吟,打斷了我。
我猛地低下頭。
雜物堆旁,那個蜷縮的身影動了動。
蕭砚的眼睛掀開了一條縫,眼神還有些渙散。
但僅一息之間,他似是發現了我,失焦的眼神瞬間凝成警惕的寒光,向我投來。
隻是那銳利的眼神隻存在了不到半瞬,
又被他完美地收斂,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處的虛弱和試探的依賴。
他艱難地動了動幹裂的嘴唇,聲音嘶啞道:「姐姐,是你救了我嗎?你是住在這裡的仙女嗎?」
仙女?
我差點被氣笑。
昨天ẗũ̂ₖ還罵我瞎眼,罵我是精怪,今天就成仙女了?
不就是懷疑我這個突然出現的「人」對他別有用心麼?
我撇了撇嘴。
「嗯,是我救了你。」
「不過,我可不是什麼仙女,就是路過,看你快病S了,總不能見S不救。」
我心裡那點愧疚又被這臭小子的裝模作樣衝淡了不少。
他聞言,黑白分明的眼睛裡,立刻恰到好處地蓄起一層薄薄的水汽,掙扎著似乎想坐起來行禮:「姐姐……救命之恩,
蕭砚……沒齒難忘。」
他報上名字,又問:「敢問恩人……芳名?」
名字?
我微微一怔。
我是城隍座下白兔仙人,是天道簿上一個司職符號,名字似乎並不重要。
一個很久沒有被提及的名字浮現在唇邊。
「我叫雪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