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雪照……」


 


蕭砚低聲重復了一遍,臉上綻開虛弱的笑容:「真好聽……像雪一樣幹淨,像光一樣明亮。謝謝雪照姐姐的救命之恩。」


 


他誇得情真意切,謝得誠懇無比。


 


若非我仙魂深處那道枷鎖時刻提醒著我此子的「豐功偉績」,我幾乎都要被他這副「知恩圖報」的可憐樣打動了。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表演,心裡的小算盤也在飛快地撥動。


 


仙家維度回不去,這枷鎖又因他而起。


 


天道昭昭,因果循環。


 


要解開這枷鎖,恐怕隻能跟著他,找到消除這段「因果債」的契機。


 


也許是幫他達成某個心願?


 


也許是看著他完成復仇?


 


哎,如今我也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就在我思忖著該用什麼借口才能順理成章地跟著這個麻煩精時,他卻先一步開口了。


 


他微微垂著眼睑,濃密的睫毛掩去眸底的情緒,聲音帶著懇求。


 


「雪照姐姐,你此行是去往何處?」


 


「蕭砚如今孑然一身,無處可去……」


 


他抬起眼,那雙眼睛裡又適時地蒙上孤苦無依的水霧。


 


「姐姐若不嫌棄,能否……讓蕭砚跟著你?」


 


「姐姐救命之恩,蕭砚……願為奴為僕,結草銜環以報!」


 


嚯!


 


這小子,主動提出同行?


 


報恩?為奴為僕?


 


騙鬼呢!


 


他分明想把我當成一張護身符,借我的力來躲避接下來的追S。


 


你小子的算盤珠子都快崩到我的臉上了!


 


一股被算計的憋悶感湧上來。


 


但轉念一想,這不正合我意嗎?


 


我正愁沒理由跟著他呢,他自己送上門來,倒是省了我編借口。


 


算了算了……我默默嘆了口氣,真是狡猾的小凡人!


 


我看著他那張寫滿「真誠」和「期待」的臉,壓下翻白眼的衝動。


 


「……隨你吧。」


 


「我也沒什麼固定去處,你願意跟就跟著好了。」


 


頓了頓,我帶著警告補充了一句,「不過,別指望我事事都能護著你!」


 


聽到我的應允,他眼底一抹精光閃過,臉上立刻綻出「感激涕零」的笑容。


 


「謝謝雪照姐姐!」


 


「蕭砚一定不給姐姐添麻煩!


 


看著他這副模樣,我隻覺得前途一片灰暗。


 


7


 


偏殿內陷入一陣微妙的沉默。


 


我和蕭砚,各自揣著不能言說的心思,在一片狼藉中對坐著。


 


「咕嚕嚕——咕嚕嚕嚕——」


 


一陣突兀而綿長的腸鳴音,打破了S寂。


 


蕭砚蒼白的臉頰瞬間飛起兩抹極不自然的紅暈,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猛地低下頭,瘦骨嶙峋的肩膀不自覺地縮緊,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膝蓋上粗硬的麻布。


 


我一怔,隨即才猛地反應過來——他餓了。


 


而且是非常、非常餓。


 


他昨天不要命般撲向供桌、將飴糖和幹癟果子掃入懷中的情景瞬間浮現在眼前,還有他SS含著飴糖、本能吮吸的模樣……


 


這一路逃亡,

風餐露宿,擔驚受怕,他恐怕就沒吃過一頓像樣的飽飯,身體早已被掏空到了極限。


 


我的草藥,或許暫時能吊住他的命,卻無法填補蝕骨的飢餓。


 


我認命地站起身:「你等著,我去外面找點吃的。」


 


總不能讓這剛救回來的小凡人,轉眼就餓S在我面前吧?


 


說完,我轉身出去,走向廟後那片荒草叢生的野地。


 


我憑著殘留的仙家感應,搜尋著記憶中野兔會吃的漿果、嫩葉之類。


 


目光掃過一叢叢掛著露珠的野草,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遠了。


 


如果……如果蕭砚真的餓S了呢?


 


他S了,這段因我顯形、因我施救而強行鏈接的因果,是不是就自然斷裂、消解了?


 


這個想法帶著一種誘人又輕松解脫感。


 


但僅僅一瞬,

這個念頭就被我否定了。


 


不行不行。


 


放任他餓S或者讓他被追兵SS,這絕非了結因果。


 


這是見S不救!


 


恐怕隻會引來更難以擺脫的孽業。


 


天道至公,報應不爽;今日種下因,他日必償果。


 


若因我的冷漠致他身S,那枉S的業力恐怕會化作比眼前這枷鎖沉重萬倍的镣銬。


 


想通了這一點,我激靈靈打了個寒顫,剛剛那點陰暗的念頭被徹底碾碎。


 


我長嘆一聲,養凡人啊……


 


我三百年仙生規劃裡從未出現過的詞語,沉甸甸地壓在我的心上。


 


我堂堂白兔仙人,如今竟淪落到要為一個偷我糖、害我沾上因果的凡人,操心柴米油鹽……


 


我蹲在一叢低矮的灌木前,

泄憤似的用力揪下幾顆半青半紅的野漿果,幾乎要落下淚來。


 


8


 


用幾顆酸澀的野漿果勉強安撫了蕭砚的胃府後,我很快便驚恐地發現,這居然隻是這凡塵煉獄的開始。


 


錢!


 


這個在仙家看來如同塵土的東西,此刻卻無比重要。


 


蕭砚的高燒雖退,但身體虧空得厲害,需要正經抓藥調理——要錢。


 


他身上那套破麻布衣,髒汙得看不出本色,散發著難以言喻的氣味,需要更換——要錢。


 


總不能一直宿在這城隍廟裡,得賃個能遮風擋雨的屋子——更要錢,而且是一筆不小的錢。


 


我捏著空空如也的袖袋,第一次深刻體會到什麼叫「一文錢難倒英雄漢」。


 


不,

是難倒仙兔。


 


真是兔生艱難,仙落凡塵被錢欺啊。


 


我白兔仙人,如今竟要為凡人的幾文銅錢、幾尺粗布愁白了毛。


 


萬幸,天無絕仙之路。


 


雖然仙力被那該S的因果枷鎖壓制得十不存一,但一些源自道家根本、不涉及仙力運轉的小術法、小把戲,還能施展,比如:簡單的望氣、基礎的符箓繪制、以及一些調理陰陽小氣場的手段。


 


賺錢!


 


必須賺錢!


 


我咬咬牙,給自己打氣。


 


起初的日子,堪稱慘淡。


 


我尋了塊相對幹淨的布帛,用燒焦的樹枝勉強寫上「卜算吉兇」、「驅邪安宅」幾個歪歪扭扭的字,往城裡人流量稍大的地方一鋪,就算開張了。


 


至於效果……可想而知。


 


來往的行人,

要麼對我投以好奇或憐憫的目光,要麼就是嗤之以鼻。


 


「哪來的小騙子?毛都沒長齊就敢出來擺攤?」


 


「走走走,別擋道!」


 


「喲,還帶著個病秧子弟弟?怪可憐的,賞你一個銅板買餅吃吧!」


 


……


 


蕭砚默默地站在我身後,低著頭,身體繃得緊緊的。


 


好幾次,他攥緊了拳頭,似乎想衝上去理論,都被我用眼神SS按住。


 


忍!為了錢!


 


轉機,出現在三日後。


 


城裡的大戶林員外家,突然亂成了一鍋粥。


 


林家那位年過七旬的老夫人,一夜之間得了急症,上吐下瀉,高熱不退,眼見著就隻剩出氣沒有進氣了。


 


林家請遍了城內所有有名的大夫,連附近道觀寺廟的和尚道士都請了好幾批,

湯藥、符水灌下去無數,老夫人非但不見好,反而氣息越發微弱,眼看就要撒手人寰。


 


林員外急紅了眼,在城裡到處張貼榜文,懸賞重金,言明隻要能救回老母,願以百兩紋銀相酬。


 


百兩紋銀!


 


這個數字瞬間劈開了我連日來的陰霾。


 


我知道,機會來了!


 


我收起寒酸的布帛,拉著蕭砚,毫不猶豫地直奔林府。


 


守門的家丁看著我倆這副叫花子模樣,面面相覷,最終還是半信半疑地將我倆放了進去。


 


一見到老夫人,我立刻皺緊了眉頭。


 


旁人或許隻看到她面如金紙、氣若遊絲,但我眼中看到的,卻是她頭頂盤旋的一團夾雜著陰寒黑氣的病煞。


 


這絕非尋常疾病,而是邪祟驚擾,衝撞了本命星燈,導致三魂不穩,七魄離體。


 


那些大夫開的補藥、道士和尚念的經咒畫的符,

要麼藥不對症,要麼力量駁雜微弱,不但驅不散這病煞,反而如同火上澆油,讓那黑氣更加盤踞不去。


 


我心中了然。


 


讓林員外屏退左右。


 


他雖憂心忡忡,又不大信我,但看我氣度沉凝,不似作偽,便咬牙照辦。


 


我走到老夫人榻前,伸出食指,以極快的速度,在她眉心、膻中、關元幾處要穴凌空虛畫了幾道符文,這是最基礎的「安魂定魄符」,可引動天地間的清正之氣。


 


畫完符,我又取過旁邊案幾上的一碗清水,並指如劍,對著水面低聲念誦了一段清心淨穢的咒訣,指尖在水面快速虛點三下,水的中心處隱隱透出一絲溫潤的玉色光澤。


 


成了!


 


我喚林員外進來:「扶老夫人起來,將此水分三次喂下。」


 


第一口水喂下去,老夫人急促痛苦的喘息聲,

竟肉眼可見地平緩了幾分。


 


第二口下去,她緊皺的眉頭微微松開,臉上那不正常的金紙色也褪去了一些。


 


第三口喂完不到半盞茶功夫,老夫人喉嚨裡發出一聲長長的的吸氣聲,眼皮劇烈抖動了幾下,便緩緩睜開了眼睛。


 


「娘!娘您醒了!」


 


林員外看到老母睜眼,頓時喜極而泣,撲通一聲跪倒在床前。


 


接下來的事情順理成章。


 


老夫人雖然還很虛弱,但脈象已然平穩,意識也恢復了清醒。


 


林員外對我感激涕零,視若再生父母,不僅當場兌現了百兩紋銀的承諾,更是逢人便誇,說我年紀雖小,卻是真人不露相,是林家的大恩人。


 


我「雪照小仙姑」的名聲,一夜之間在城裡傳開了。


 


不再是「小騙子」,而是有真本事的「高人」。


 


握著那袋沉甸甸的銀兩,

我心中五味雜陳,既有揚眉吐氣的暢快,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誕感,我堂堂仙人,居然要靠給凡人老太太「驅邪定魂」來賺取凡間的銀子?


 


但無論如何,錢的問題暫時解決了。


 


我立刻帶著蕭砚,找了城裡最好的醫館,給他抓了最好的補藥,請了大夫調養,剛到手的銀子一下就花去大半。


 


又扯了幾匹上好的布,找了裁縫,給他和我都做了幾套合身的新衣裳。


 


最後,在城裡一個相對清淨的地方,租下了一個帶小院的兩間屋子,總算有了個遮風擋雨、安身立命的地方。


 


安頓下來後,我又用不需要仙力支撐的道家障眼法,給蕭砚做了些修飾。


 


主要改變了他過於出挑的眉眼輪廓,讓他的面容看起來更普通、更不起眼一些。


 


對外,我們便以「相依為命的姐弟」相稱。


 


有了安穩的住所、充足的食物和精心的調理,

蕭砚的身體迅速恢復著活力。


 


原本凹陷的臉頰豐潤起來,枯黃的頭發變得烏黑柔亮,瘦骨嶙峋的身體也漸漸抽條,顯露出少年人挺拔的骨架。


 


不過月餘,那個渾身髒汙瀕S的「狼崽子」,已然蛻變成了一個穿著幹淨長衫、身姿挺拔、眉眼雖被術法遮掩得略顯平凡,但舉手投足間依然透出幾分清俊氣質的少年郎。


 


讓我有些意外的是,蕭砚對我的態度,也在悄然發生變化。


 


最初的警惕、偽裝和算計,慢慢消融。


 


他不再用甜膩虛假的「姐姐」稱呼,眼神裡少了刻意的討好,多了幾分沉靜,隻是偶爾會掠過一絲真實的困惑和探究。


 


每日裡,漿洗、晾曬、生火、烹煮、灑掃、拂塵……都是蕭砚操持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