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狡猾的小凡人,似乎也沒那麼討厭了。
至少,比想象中省心那麼一點點。
9
有了「雪照小仙姑」的名聲加持,加上林家老夫人那樁「起S回生」的活招牌,找我卜算吉兇、望氣驅邪、甚至調理家宅風水的凡夫俗子漸漸多了起來。
從街頭巷尾的尋常人家,到略有薄產的商戶,乃至一些心思活絡的小吏,都揣著或多或少的銅錢銀角尋過我。
銅錢叮當作響,碎銀積少成多。
我和蕭砚的日子,早已徹底擺脫了初入凡塵時捉襟見肘的窘迫。
飯桌上不再是寡淡的粥菜,
能日日見葷腥。
蕭砚的筆墨紙砚也換上了更好的。
屋內屋外都添置了像樣的家具。
生活似乎正朝著安穩,甚至可以說滋潤的方向滑去。
然而,日子越過越寬裕,蕭砚的臉色反而一天比一天陰沉下去,而且經常整天從早到晚得不見人影。
有時天色擦黑才回來,沉默地扒幾口飯,就把自己關進小屋,燭火亮到深夜才熄。
起初,我隻當他是少年心性,有了點錢便想出去漲漲見識。
直到那晚。
他又是披著夜色歸來,帶著一身廉價酒館的渾濁酒氣。
我正坐在燭光下,清點著今日一位綢緞莊老板送來的豐厚卦金——幾塊成色不錯的銀錠。
見他進來,我隨口道:「灶上溫著粥,自己去盛些吧。」
蕭砚沒動。
他站在我面前,身形挺拔卻透著僵直,目光沉沉地落在我手中的銀錠上:「別再去了。」
我一愣,抬起頭:「什麼別再去了?」
他道:「別再出去,給那些人算卦、望氣、驅邪。」
我不解問道:「為何?」
他皺眉道:「我已經找到了活計,在城南的糧鋪做賬房,工錢足夠養活我們兩個。從明天起,你就不需要再為生計所累了。」
我下意識反駁:「可我並不覺得累啊……」
我還未說完,他突然打斷我:「整日拋頭露面,周旋於三教九流。你知不知道那些人背後都怎麼說你?那些男人看你是什麼眼神……」
他言辭突然激烈起來。
我被他突如其來的爆發驚住了,隨即一股荒謬感油然而生。
「我憑本事賺錢,問心無愧,他們愛說什麼說什麼,愛看什麼看什麼。這有什麼問題?」
「問題?」
蕭砚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偏執說道:「問題就是我是男人,天天花著你一個女人拋頭露面賺來的錢,這算什麼本事?」
「這跟……跟……」
他猛地頓住,後面的詞似乎卡在喉嚨裡。
男人?女人?拋頭露面?
在仙界,男仙女仙各司其職,百花仙子、織女、乃至九天玄女,哪個不是神通廣大,名震一方?
何曾聽說過什麼「女人不該拋頭露面」的規矩?
這小凡人的觀念,簡直荒謬得如同天方夜譚。
我三百年的仙生,從未遇到過如此蠻不講理的邏輯。
而且,這些日子我冷眼旁觀,心中早已盤算清楚。
蕭砚白日裡看著和常人無甚區別,但夜裡夢中卻常常壓抑囈語——他從未放棄過報仇。
那日在他記憶中驚鴻一瞥的慘烈景象,我看得出他的仇家絕非等闲之輩,定是朝堂之上手握重權的大人物。
在這凡塵俗世,想要撼動這樣的龐然大物,談何容易?
一需真本事,或文韜武略,或奇門異術。
二需龐大的財力支撐,打通關節,蓄養勢力。
哪一樣不需要金山銀海?
靠他一個糧鋪小賬房那點微薄工錢?
簡直是蚍蜉撼樹,痴人說夢。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對他滿口說辭的極度不理解,試圖用他能接受的、更長遠的方式說服他。
我將桌上的銀錠往前推了推。
燭光映照下,銀光流淌。
「蕭砚,你聽我說。我知道你想擔起責任,這很好。」
「但糧鋪賬房的活計,辭了吧。」
他猛地抬眼,急切說道:「我能養得起你!」
我迎著他的目光,繼續說道:「這點工錢,糊口尚可,但不夠,而且是遠遠不夠。」
我頓了頓,直視著他的眼睛。
「我想給你請個真正有學問的先生,教你聖賢書,通曉經史子集。」
「我還想給你尋個武藝高強的師傅,打磨筋骨,習練武藝。」
「你要讀書明理,習武強身,他日或可考取功名,或可另闢蹊徑,總需一身真本事,才能在這世上真正立足,做你想做之事。」
我刻意模糊說是「想做之事」,畢竟他從未跟我言明他的血仇。
但相信他能聽懂我的弦外之音——報仇,
需要資本,更需要力量。
話音落下,屋內陷入一片S寂。
燭火噼啪跳動,光影在蕭砚的臉上明明滅滅。
他站在那裡,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淨淨,隻剩下近乎透明的蒼白。
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SS地盯著我,瞳孔深處仿佛有什麼東西在瘋狂地碎裂、崩塌、重組。
過了許久,他開口問道:「為什麼?」
他的眼睛,第一次在我面前——紅了。
水光在他眼眶裡迅速積聚,倔強地不肯落下,卻將那雙眼睛洗得異常明亮,也異常脆弱。
他向前踉跄了一步,雙手撐在桌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聲音帶著破碎的顫抖。
「你告訴我……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給我治病,
給我衣穿,給我安身之處。現在,還要給我請師傅,教我文武。」
「我們隻不過是萍水相逢……為什麼?」
他的眼神充滿了迷茫、探尋。
一個在黑暗中踽踽獨行太久的人,突然被強光照射,不是溫暖,而是灼痛和無所適從。
為什麼?
這還用問嗎?
當然是因為隻有你活著,你報了仇,我才能了結這段該S的因果,才能掙脫這凡塵枷鎖。
然而,對上他那雙赤紅又脆弱的眼睛,這句話,卻硬生生卡在我的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口。
10
我的名氣越來越大,一些有官身的人家,也陸續尋上門來。
我借著為他們望氣、調理家宅風水的機會,看似闲聊,實則旁敲側擊,探聽真正有學問的宿儒和隱於市井的武藝高手的消息。
功夫不負有心人。
很快,我便鎖定了目標:一位因性情耿直得罪了權貴、賦闲在家的前翰林院編修王老夫子,學問精深,尤其擅長策論。另一位則是曾在邊軍效力、因傷退役的教頭趙師傅,一手軍中搏S術凌厲狠辣,更通曉排兵布陣之道。
我帶著蕭砚,備了豐厚又誠意十足的束脩,親自登門拜謁。
王老夫子起初對蕭砚這個根基淺薄的少年頗為冷淡,但幾番考校下來,發現他悟性極高,這才微微頷首,算是收下了這個弟子。
趙師傅則更為爽快,見蕭砚骨子裡有股狠勁,根骨上佳,隻拍著他的肩膀說了句「要能吃苦」,便應承下來。
自此,蕭砚的生活便被徹底填滿,再無半分闲暇。
天未亮便起身,先去趙師傅城外的演武場打磨筋骨,習練拳腳刀槍,常常帶著一身青紫和汗水回來。
匆匆扒幾口早飯,便又趕往王老夫子的書齋,埋首於經史子集之中,直至日上中天。
午後,再練武至太陽落山。
燭火下,常見他蹙眉苦思,或是懸腕疾書,身影在窗紙上投下的剪影。
然而,他總是S守「不能一直花女人錢」的奇怪原則,即便課業繁重到幾乎壓垮他,他依然利用一切縫隙闲暇,琢磨著賺錢的門道。
一次偶然,他在王老夫子收藏的一本殘缺的《天工雜俎》裡,看到了一則關於古法制墨的殘篇記載。
此法需精選松煙,輔以特定香料和膠料,工序繁復,但制成的墨錠「堅如玉、紋如犀、色如漆,落紙如漆,歷久彌新」。
蕭砚如獲至寶。
他在小院角落裡搭了個簡陋的棚子,用給人抄書、替店鋪記賬攢下的微薄銀錢,一點點購置了最基礎的材料和工具。
夜深人靜,當我以為他早已歇下時,他常常還在棚中忙碌。
松煙燻得他滿臉烏黑,反復調試膠料比例熬得雙眼通紅,手上更是布滿了燙傷和劃痕。
失敗了一次又一次,終於讓他摸索出了幾分門道,制出了幾塊雖尚不及古籍描述、但品質已遠超尋常市售的墨錠。
他將這些墨錠小心地用素紙包好,交到我的手中:「你見那些官宦人家時,若有機會,幫我問問,可有人需要好墨?」
我看著他眼底的烏青和手上的傷痕,又看看那幾塊墨錠,心中了然,有些心疼,點頭應下:「好。」
於是,在我出入那些高門大院時,經常「不經意」地提起,家中弟弟痴迷古法,制得幾塊上品墨錠,質地非凡。
起初無人問津,直到一位喜好書法的通判大人,抱著試試看的心態用了一塊後,
立刻驚為天人,大贊其「墨色沉厚,入紙不洇,留香持久」。
消息傳開,蕭砚的「松煙古墨」竟在士林中悄然有了名氣。
訂單雖不多,但每一塊都價值不菲。
他的小作坊,竟也漸漸有了進項,雖遠不及我賺得多,卻足以支撐他讀書習武的開銷,甚至還能補貼些家用。
日子在書聲、拳風、松煙香和銀錢叮當聲中悄然流逝。
不知從何時起,蕭砚不再叫我「姐姐」,而是直接叫我「雪照」。
起初是某次他將一包新制的墨錠遞給我:「雪照,這是新出的。」
語氣自然得仿佛本該如此。
我一愣,下意識糾正:「沒大沒小,叫姐姐。」
他卻隻是抬眸看了我一眼,唇角似乎極快地勾了一下,帶著點倔強,轉身就去打水擦洗,不再回應。
後來幾次,
無論我如何強調,他都置若罔聞。
吃飯時:「雪照,這菜鹹了。」
讀書遇到疑難:「雪照,此處何解?」
生意上遇到麻煩:「雪照,城西紙鋪壓價,你看……」
那一聲聲「雪照」,被他叫得越來越順口,也越來越理直氣壯,甚至帶上了若有若無的專屬感。
我糾正了幾次無果,看他叫得坦蕩,便也隨他去了。
一個稱呼而已,仙家不拘小節。
四年光陰,彈指而過。
昔日那個渾身髒汙的少年,已然長成了身姿挺拔、氣度沉凝的青年,舉手投足間自有淵渟嶽峙的氣度。
即使有我的術法遮掩,那份內斂的鋒芒也隱隱透出,令人不敢小覷。
我的「小仙姑」名頭更是如日中天,積累的財富早已遠超當年林家的百兩紋銀。
我們搬離了那個小院,在城中一處更為清雅、也更為安全的巷子深處,購置了一座三進的小宅邸,僕從雖不多,卻也足夠維持體面。
說一句「富婆」,毫不為過。
然而,財富和名聲也帶來了「麻煩」。
這幾年,登門給我說親的媒人一直絡繹不絕,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從城中富戶的少爺,到衙門裡的官吏,甚至還有幾位家有薄產的舉人老爺。
那些媒人巧舌如簧,將對方誇得天上有地下無。
隻是,這些媒人連我的面都未曾見到,便被蕭砚毫不客氣地「請」了出去。
他的理由千奇百怪,又讓人無法辯駁。
「張媒婆,李員外家的公子?聽聞他房中有通房丫鬟三人,未娶正妻便已如此,豈是良配?早早沉溺女色,恐傷根基,壽數難長。
」
「王媽媽,你說趙舉人?他母親以嚴苛聞名,前頭兩個兒媳都因『不孝』被休回娘家,一個鬱鬱而終,一個投了井。雪照性情疏淡,受不得這等磋磨。」
「陳夫人,錢主簿家的公子是好,可錢家三代單傳,求子心切。過早生育對女子身體損傷極大,古籍有雲『未滿雙十而產,如花蕾早折,元氣大傷,易生血崩之厄』……」
他引經據典,言之鑿鑿,將那些被誇上天的良緣批得體無完膚,仿佛嫁過去就是跳火坑。
那些媒人往往被他噎得面紅耳赤,又懾於他那越來越迫人的氣勢,隻能悻悻而去。
一日,又打發走一個锲而不舍的官媒後,蕭砚回到花廳,臉色十分難看。
我正倚在窗邊看一本新得的道家雜書,見他進來,忍不住打趣道:「你呀,都快成『破姻緣』的煞星了。
照你這說法,這滿城的男子,竟沒一個能嫁得的?」
蕭砚腳步一頓,走到我面前。
四年時光,他已比我高出一個頭還多,投下的陰影幾乎將我籠罩。
他垂眸看著我,眼神復雜,有煩躁,有執拗,還有些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