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本就沒一個配得上你。」


 


「嫁人有什麼好?困於後宅,相夫教子,操持家務,生兒育女不過是另一種牢籠。」


 


我放下書卷,抬頭迎上他的目光,覺得他這想法頗為有趣,與其他凡人完全不同:「哦?那依你看,女子該如何?」


 


蕭砚喉結滾動了一下,目光落在我隨意擱在書卷上的手,又飛快移開,落在窗外搖曳的竹影上。


 


「女子亦可如你這般,憑自己本事立身於世,自由自在,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何必依附於男子?」


 


這話倒是深得我心,我莞爾一笑:「說得在理。放心好了,我不會嫁人的。」


 


我頓了頓,語氣自然而然地放軟,承諾道:「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話Ţṻₘ音落下的瞬間,蕭砚猛地轉過頭,目光如同實質般攫住了我。


 


他眼中慣有的沉靜和疏離驟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璀璨到近乎灼人的光芒。


 


那光芒熾熱明亮,幾乎要將他深邃的眼眸點燃,裡面翻湧著狂喜、希冀,以及我看不懂的深沉情緒。


 


他的呼吸似乎都停滯了一瞬,嘴唇微張,卻未發出任何聲音,隻是SS地盯著我,仿佛要將我刻進靈魂深處。


 


這反應,未免太大了些?


 


我被他眼中那過於明亮的光芒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端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掩飾那一絲莫名的悸動。


 


這句話後面的未盡之語終是沒有說出口:【……直到你大仇得報,了結你我這段因果之日。】


 


11


 


當朝廷開科取武舉的消息傳來時,蕭砚眸中沉寂的鋒芒猝然一亮。


 


武舉場上,

來自各州府的彪悍武人齊聚,有力大無窮者,有招式精妙者,更有世家子弟攜家傳絕學而來,氣勢煊赫。


 


蕭砚混跡其中,並不魁梧得驚人,面容被法術遮掩得溫潤平凡,初時並未引起過多注意。


 


第一場是弓馬較量。


 


駿馬嘶鳴,塵土飛揚。


 


蕭砚控馬如臂使指,人馬合一,在曲折的馳道上如履平地。


 


開弓如滿月,箭似流星,三箭連珠,箭箭洞穿百步外的靶心,最後一箭更是將前箭劈開,技驚四座。


 


喝彩聲尚未落下,他已如鹞鷹翻身下馬,動作幹淨利落。


 


接下來的刀槍較技、石鎖角力,乃至最後的演武場擂臺搏S,他更是將王老夫子教導的謀略與趙師傅傳授的軍中搏S術融會貫通。


 


他步伐沉穩,出手看似樸實無華,卻招招直指要害,狠辣精準,帶著經歷過真正生S磨礪令人膽寒的實戰氣息。


 


那些花團錦簇的世家招式在他面前,如同紙糊的老虎,不堪一擊。


 


他以一種近乎碾壓的姿態,一路過關斬將。


 


最終,在萬眾矚目之下,蕭砚以無可爭議的實力,奪下了魁首之位。


 


然後,金殿受封,御賜金刀,接過象徵榮耀的兵符與錦袍。


 


喧囂過後,他又回到了我們的小院。


 


他脫下那身嶄新的官袍,語氣平淡得如同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兵部主事,一個從六品的闲職。」


 


他將官袍隨意搭在椅背上,走到窗邊,負手而立,背影挺拔而孤峭。


 


「見到了?」


 


我放下手中的茶盞,輕聲問道。


 


蕭砚前些年已將他的身世和血仇向我和盤託出。


 


無需言明,我們都知道「見到」的是誰。


 


蕭砚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沒有回頭,沉默了片刻,用聽不出絲毫波瀾的語調回答:「嗯。兵部尚書,趙岐。」


 


他緩緩吐出這個帶人S了他全家的人的名字,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就在今日的述職堂上。他坐在上首,談笑風生,仿佛從未沾染過一絲血腥。」


 


少年時的流亡和數年間的歷練,早已將他打磨得如同深潭古玉,喜怒不形於色。


 


此刻,他臉上依舊平靜無波,甚至連眼神都沉靜得可怕。


 


在兵部這潭深水裡,蕭砚如同一塊沉入水底的石頭,不聲不響。


 


他刻意收斂鋒芒,勤勉辦差,甚至顯得有些平庸,未曾引起太多注意。


 


直到數月後,西北邊陲八百裡加急軍報傳來——流民嘯聚,勾結馬匪,連克數城,

已成燎原之勢。


 


朝堂震動,主戰主和爭論不休。


 


就在這紛亂之際,蕭砚遞上一份言辭懇切的奏疏,自請前往西北軍前效力。


 


消息傳來,我並未太過意外。


 


西北烽煙,是險境,亦是磨刀石,更是他接近權力核心、積蓄力量、伺機而動的必經之路。


 


臨行前夜,燭火昏黃。


 


蕭砚已換上了一身玄色勁裝,更襯得他身姿如松。


 


他默默地將我為他準備的傷藥、御寒衣物仔細打包。


 


屋內氣氛沉凝,隻有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終於,他停下了動作,轉過身,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昏黃的燈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間投下濃重的陰影。


 


他凝視著我,目光沉沉。


 


「雪照,此去西北,萬餘裡黃沙戈壁,刀槍無眼,

烽火連天。」


 


他頓了頓,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那層一直維持得極好的平靜面具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回來。」


 


我的心猛地一揪。


 


「如果我戰S沙場,馬革裹屍,隻求你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


 


「希望你……不要忘了我。」


 


屋內寂靜,隻餘燭火噼啪輕響。


 


我心中百味雜陳。


 


因果未了,我豈能容他輕易S去?


 


我伸出手,輕輕點在他的眉心。


 


指尖微涼,一絲微弱卻精純無比的氣息,緩緩渡入他的識海。


 


這是我被因果枷鎖禁錮後,艱難積攢的最後幾縷本命仙元。


 


渡給他,意味著我將徹底失去騰挪變化、施展稍強術法的可能,且自身會陷入長時間的虛弱。


 


仙元入體,蕭砚身體微微一震,似乎感到些許清涼。


 


他以為是我指尖的溫度,將我的手放進他的掌心,想將我的指尖捂熱。


 


我抽回手指,臉色也蒼白了幾分:「有我在,你不會S。」


 


蕭砚隻當這是安慰。


 


他眼神苦澀又決絕:「不用安慰我。沙場之上,命如草芥,誰又能真正……」


 


他的話戛然而止。


 


下一刻,他猛地張開雙臂,以一種近乎蠻橫的、不容抗拒的姿態,重重地將我摟進了懷裡,勒得我幾乎喘不過氣。


 


仙家清淨,何曾與人如此緊密相擁?


 


那屬於凡塵男子的、帶著汗味和松煙墨氣息的灼熱體溫,

讓我本能地想要掙脫。


 


然而,在我欲要運力推開的剎那,腦海中驀然閃過這些年來的點點滴滴——晨時練武,灶邊生火,燈下苦讀……還有他眼中刻骨的恨和孤寂。


 


這不僅是這麼多年來與蕭砚的第一次別離,更是我第一次嘗到「牽掛」的滋味。


 


僵硬的身體緩緩放松,我遲疑了片刻,終究沒有推開他。


 


隻是抬起手,生疏而輕柔地在他緊繃如鐵的背脊上,輕輕拍了兩下,安慰道:「我為你卜了一卦,此行平安。」


 


他擁著我的手臂,又收緊了幾分。


 


12


 


蕭砚走的最初的幾個月,尚有兩封信箋輾轉抵達。


 


信紙粗糙,字跡沉穩,寥寥數語,報個平安,言及邊塞苦寒,戰事膠著。


 


然而,

自第二封信後,便再無隻言片語。


 


西北的戰報卻如雪片飛入京城,字字驚心。


 


朝廷大軍節節敗退,城池接連陷落,傷亡慘重。


 


當「雲州失守,守將王崇山及所部八千將士盡數殉國」的消息傳來時,我手中的茶盞「哐當」一聲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蕭砚是雲州王崇山的副手。


 


流言如同瘟疫般在城中蔓延。


 


「聽說了嗎?王將軍都戰S了,他手下的人還能活?」


 


「唉,新科武魁,可惜了,年紀輕輕就……」


 


「是那位『小仙姑』的弟弟吧?真是造孽……」


 


……


 


有相熟的夫人前來探望,欲言又止,最終隻是握著我的手,嘆息著勸慰:「雪照姑娘,

節哀……蕭公子他是為國捐軀,S得其所……」


 


我沉默地聽著,面上無悲無喜,心中卻異常篤定。


 


不,他沒S。


 


那道渡給他的本命仙元,雖因距離遙遠而感應微弱,卻未曾有絲毫黯淡或熄滅的跡象。


 


但是我終究是放心不下,不知蕭砚那邊情況究竟如何,這幾日連入定都變得困難。


 


這夜,朔風呼嘯,拍打著窗棂。


 


我輾轉反側,睡得極不安穩,意識沉浮在血火交織的噩夢中。


 


「咔噠……」


 


突然,一道極其輕微的撬動窗栓的異響傳來。


 


我猛地睜眼。


 


黑暗中,一道高大的黑影,如同鬼魅悄無聲息地立在我的床前。


 


「誰?

!」我低喝出聲。


 


「噓——!是我!」


 


一個沙啞又疲憊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如同驚雷在我耳邊炸響。


 


是蕭砚!


 


借著窗外透進的慘淡月光,我終於看清了那張風塵僕僕的臉。


 


他瘦了許多,臉頰凹陷,颧骨突出,眼窩深陷,但那雙眸子卻亮得驚人。


 


他身上穿著皮甲,隱約散發著鐵鏽腥氣。


 


「雪照,來不及解釋,快跟我走,路上再慢慢跟你說。」


 


他語速極快,伸手就要來拉我。


 


蕭砚行事向來缜密沉穩,若非天塌地陷般的巨變,他絕不會以這種方式又在這種時刻出現在我面前。


 


我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已先於意識做出反應,沒有問任何問題,沒有去收拾任何細軟金銀,隻一把抓起枕邊裝著緊要藥物和符箓的小布囊。


 


「走!」我低聲道。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那力道大得驚人,拉著我便從剛剛撬開的窗戶翻了出去。


 


夜色濃重,寒風刺骨,街道空無一人,隻有更夫梆子聲在遠處回響。


 


我們如同兩道影子,在狹窄的巷道中急速穿行。


 


蕭砚對城中路徑熟悉得驚人,巧妙地避開巡邏的兵丁。


 


直到躲進一處廢棄的院落,確認暫時安全時,他才壓低聲音,向我解釋來龍去脈。


 


「我查清了當年血案的真相。」


 


「趙岐不過是一條聽命行事的惡犬,真正要滅我蕭家滿門的是龍椅上那位。」


 


「蕭家世代掌西北軍權,根深葉茂。那昏君忌憚我父功高震主,更怕蕭家尾大不掉,便密令趙岐屠我滿門,再偽造成盜匪所為。」


 


「真是好狠毒的心腸!


 


他眼中的恨意幾乎要噴薄而出:「在西北我遇到了父親曾經的舊部,陳老將軍他們。」


 


「這些年,他們從未放棄追查蕭家滅門真相。堂堂鎮守一方將軍的府邸,豈是尋常盜匪敢動、能動的?」


 


「他們一再上奏,要求徹查,卻被百般阻撓ṭŭ̀ₛ、彈壓。忠心耿耿的將領,被革職、被貶謫、被流放……甚至不明不白地『暴斃』。」


 


「這次所謂的『民匪起義』……根本就是朝廷苛政猛於虎,強徵暴斂,官逼民反。更是趙岐那老賊,故意克扣軍餉,激怒邊軍舊部,再將髒水潑給他們,逼他們造反,好一網打盡!」


 


他眼神銳利:「我已與陳老將軍他們相認,整合了父親的舊部。朝廷早已腐朽透頂,軍心渙散,多少兵卒食不果腹,衣不蔽體。

我們振臂一呼,便有無數被壓迫的官軍倒戈相隨。這大梁的天……該換了!」


 


他看向我,眼中的恨意被擔憂取代:「雪照,我現在的身份……是朝廷欲除之而後快的『叛賊』之首。雖然消息暫時被我們封鎖,瞞住了京城,但紙包不住火,昏君的爪牙遍布天下,他們很快就會知道我沒S在雲州。我不能把你留在這是非之地,我不放心任何人來接你……我必須親自來!」


 


我那時看到的隻是蕭砚的記憶,並不知事情全貌。原來蕭砚背負的,不隻是滅門之恨。


 


13


 


我們不敢停留太久,趁著夜色的掩護,朝著城門方向潛行。


 


天色終於蒙蒙亮,厚重的城門在刺耳的絞盤聲中,緩緩開啟了一道縫隙。


 


早已混跡在等待出城的隊伍中的我們,

立刻低著頭,隨著人流匆匆湧出。


 


然而,就在我們剛剛踏上城外官道的那一刻,突然聽到城門口疾呼:「關閉城門!全城戒嚴!捉拿叛將蕭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