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蕭砚臉色驟變,還好他事先在城外已備好兩匹健馬。
「上馬!」
他幾乎是把我拋上了馬背,自己則翻身躍上另一匹。
「駕!」鞭聲炸響。
兩匹馬如離弦之箭,嘶鳴著衝上官道。
身後,城門洞開,數十騎如狼似虎的追兵緊追而出,卷起漫天煙塵。
「咻——咻——!」
尖銳的破空聲撕裂空氣,箭矢鋪天蓋地攢射而來。
我伏低身體,緊貼馬頸,拼命催動坐騎。
然而,我因失了仙元,在如此劇烈的顛簸下,體力迅速流失,眼前陣陣發黑,動作慢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一道角度刁鑽的流矢激射而至,直取我的後心。
速度太快,
角度太毒,我根本來不及閃避。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際。
「雪照!」
蕭砚雙目赤紅,臉上瞬間褪盡血色,他竟猛地從自己的馬背上凌空躍起,不管不顧地朝我撲了過來,擋在了我與那支箭矢之間。
「噗嗤——」
箭矢射中的悶響,聽得人頭皮發麻。
幾乎在箭矢射中他背心的同時,我渡入他體內的那道本命仙元驟然爆發,包裹住他的身體。
那支力道千鈞的破甲箭,箭頭堪堪刺破皮甲,撞在這層仙元護罩上,箭杆瞬間炸裂成無數碎片,四散飛濺。
那縷仙元也隨之黯淡、碎裂,消散於無形。
強大的衝擊力將蕭砚撞得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縷血絲。
「蕭砚!」我失聲驚呼。
他卻借著這股衝力,
狠狠一夾馬腹,嘶吼道:「走!進林子!」
我們策馬衝入官道旁的茂林。
隨著越走越深,參天的樹遮蔽了天光,藤蔓荊棘阻撓了身後的追兵,喊S聲被隔絕,變得模糊不清。
行到一處隱蔽的溪澗旁,我們勒停了馬匹。
我翻身下馬,立刻撲到蕭砚身邊,去檢查他的後背。
皮甲被箭镞撕裂了一個口子,內裡的衣物也被刺破,露出的皮膚上有一塊青紫腫脹的瘀傷。
但萬幸,仙元護住了他,未傷及髒腑。
巨大的後怕瞬間抽幹了我所有力氣。
「蕭砚,你瘋了?不要命了?你會S的!下次不許再這樣!」
蕭砚喘息著,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跡,沒有說話。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我,眼神裡,隻有一股近乎偏執的決絕。
然後,
他猛地伸出手臂,將我狠狠地摟進懷裡。
他的手臂如同鐵箍,勒得我生疼。
他滾燙的呼吸噴在我的頸側,手臂越收越緊,仿佛要將我揉碎嵌入他的骨血:「那又怎樣?你若不在了,我也不會獨活。若有下次,我還是會如此,大不了一起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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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砚那句「不能獨活」,讓我一時語塞。
我忽然明白,他對我,似乎不隻是依賴和感激。
更像是……凡間話本裡寫的男女之情。
這個認知讓我心頭發緊。
仙凡殊途。
我是滯留凡塵的仙,他是背負血仇的人。
我們之間,不可能有結果。
自那時起,我開始刻意沉默,很少主動開口。
蕭砚察覺了我的回避,
他沒追問,隻是沉沉的目光一直緊緊追隨著我。
直到抵達西北大營。
營地裡濃重的血腥味和傷員的呻吟聲瞬間衝散了所有雜念。
傷兵實在太多了,營帳根本塞不下,許多人隻能躺在冰冷的地上。
我立刻投入救治,清理傷口,包扎止血,分發湯藥。
軍中缺醫少藥,條件簡陋,我隻能憑這些年學的凡間醫術,盡力而為。
我白天忙得腳不沾地,晚上累得倒頭就睡。
蕭砚更忙。
整肅軍隊,謀劃軍機,率部出擊……人影都難見。
就這樣,在血腥與忙碌中,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和蕭砚再未碰面。
直到他率軍又攻下一座城池。
軍營裡點燃篝火,氣氛熱烈。
慶功宴上,
我才再次看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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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功宴與其說是歡慶,不如說是連日作戰後的短暫喘息。
蕭砚治軍極嚴,即便大勝,也隻宰了百頭繳獲的牲畜犒賞三軍,酒是半點不許沾的。
篝火噼啪,映著一張張疲憊卻亢奮的臉,肉香彌漫,但無人喧哗,士兵們沉默地分食著,眼神依舊警惕。
宴席散得很快,士兵們無聲地回到各自的哨位或營帳,偌大的空地瞬間冷清下來,隻剩未燃盡的篝火。
「雪照。」低沉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蕭砚站在幾步之外,火光在他玄色的甲胄上跳躍,勾勒出冷硬的輪廓。
「隨我來,有話同你說。」
該來的終究躲不過。我心中了然,默默跟在他身後,走進他的軍帳。
帳內陳設極簡。一張鋪著獸皮的矮榻,一張堆滿軍報和地圖的木案,
兩把胡凳。角落裡立著他的佩劍和長弓。
一盞油燈擱在案頭,昏黃的光線勉強驅散一隅黑暗,卻讓帳內的氣氛顯得更加凝滯厚重。
蕭砚沒有坐,他解下腰間佩劍,放在案上,發出「哐當」一聲輕響。
他轉過身,面對著我。
油燈的光暈映著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也照亮了他眼中不再掩飾的熾熱。
他的目光沉甸甸地壓過來,令人窒息。
他沒有任何鋪墊,聲音低沉而清晰。
「我心悅你,雪照。」
「非姐弟之誼,是男子對心愛女子的傾慕。」
我雖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他完全不加掩飾的剖白,心被狠狠地擊中,猛地沉了下去。
「不可。」我斬釘截鐵,不留半分餘地,「你我之間,此路不通,絕無可能。」
蕭砚高大的身軀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眼中燃燒的熾熱光芒瞬間黯淡下去。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著,像是要將翻湧上來的苦澀和千言萬語硬生生咽回去。薄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下颌線繃得S緊。
壓抑的沉默在帳內蔓延,沉重得如同實質。
許久,他才近乎卑微又有些執拗地說道:「我,可以等。等到你,願意回頭看我一眼。」
「不必。」我拒絕得更加徹底,「永無可能。此心不移,你莫要痴念。」
當「永無可能」四個字說出口時,蕭砚的臉色瞬間褪盡血色,變得一片灰敗。
他仿佛被瞬間抽去了所有支撐的力氣,失魂落魄地僵立在原地。
帳內壓抑得幾乎令人無法呼吸,我再也無法忍受這令人窒息的氣氛。
「營中尚有重傷員需換藥照料,失陪。」
我飛快地丟下一句,不敢再看他的表情,
幾乎是倉皇轉身,一把掀開帳簾,埋頭衝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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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砚並未因我的拒絕而退縮。
每日清晨,我的營帳簾外,總會悄然出現一小束帶著露水的野花。
有時是淡紫的雛菊,有時是金黃的蒲公英,有些甚至連名字都叫不出來。
我知道是他放的。
但我始終視而不見,任由那些花漸漸枯萎。
他的示好不止於此。有時是士兵送來他獵到後又烤得外焦裡嫩的野味,有時是放在我藥箱旁珍貴的金瘡藥,有時是在我深夜疲憊歸來時,帳內木案上多出的一碗尚有餘溫的米粥。
我默默收下,有時分給傷員,有時直接置之不理,未曾有過隻言片語的回應。
他來找過我幾次,我總以「正忙」為由,讓守在帳外的兵卒擋了回去。
隔著粗麻布簾,
我能感受到他佇立片刻後,又落寞地離開。
看著他孤寂的背影,心口泛起難言的酸澀。
但我知道,保持這份疏離,才能斬斷他不該有的妄念,對我們兩人都好。
蕭砚似是把心裡的苦悶都發泄在了戰場上。
他如同利劍出鞘,鋒芒畢露,指揮若定,用兵如神,接連攻陷北方數座重鎮,兵鋒所指,勢如破竹。
腐朽的朝廷節節敗退,老皇帝被迫倉皇南遷,棄了半壁江山。
但意外就在此時發生了。
一日,我正在傷兵營幫忙,帳外突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慌亂喧哗。
「讓開!快讓開!將軍受傷了!」
「軍醫!軍醫在哪?」
我的心猛地一沉。
幾個渾身浴血的親兵抬著擔架衝了進來。
擔架上躺著的人,
正是蕭砚。
他雙目緊閉,面如金紙,唇邊殘留著未幹的血跡。
一身玄甲被鮮血浸透,左胸心髒偏上一點的位置,插著一支烏黑的弩箭。
他無知無覺,氣息微弱得仿佛隨時會斷絕。
「怎麼回事?」我的聲音因恐懼而變得尖利。
「冷……冷箭!」一個滿臉血汙的兵卒帶著哭腔嘶喊,「攻城時……城樓暗處射來的。主帥……主帥為了推開一個弟兄……」
軍中的老軍醫趕緊上前,檢查了傷口,又探了探脈搏,臉色瞬間灰敗如土。
他抬起頭,看向我,絕望地搖了搖頭,聲音幹澀:「箭太深了,位置太險,怕是神仙難救……」
他……要S了?
若他此刻S去,非我之過,乃是戰陣S伐的宿命。
那困鎖我的因果枷鎖,或許真能就此解開,我便可掙脫凡塵,重歸仙位。
然而,我並未如預想中感到解脫的輕松,取而代之的,是驟然襲來的悲傷。
心口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幾乎無法呼吸。眼前陣陣發黑,耳邊嗡嗡作響,視線裡隻容得下擔架上那張毫無生氣的臉。
就在這時,蕭砚的睫毛極其微弱地顫動了一下,口中溢出痛苦的氣音。
他極其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渙散、失焦,如同蒙上了一層灰翳,卻掙扎著在人群中搜尋。
「雪……照……」
他氣若遊絲,聲音破碎得幾乎聽不見。
我立刻緊緊握住他冰冷的手:「我在!
蕭砚,我在!」
他的手指動了動,似乎想回握,卻虛弱得使不上半分力氣。
他的目光終於艱難地聚焦在我臉上。
「雪照……」他喘息著,每一個字似乎都耗盡了力氣,「我……這次……怕是不成了……」
他頓了頓,胸腔劇烈起伏,帶著孤注一擲的哀求,「若……若我能……逃過此劫……活下來……你……你嫁給我……可好?」
帳內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看著他灰敗的臉色,
感受著掌心溫度的迅速流逝。
軍醫的話猶在耳邊:神仙難救!
他……真的不行了。
這或許是他臨S前,唯一的也是最後的心願。
若連最後的哄騙都不肯給,看著他帶著絕望離去……我如何能心安?
一股無法言喻的衝動衝垮了所有防線,我不再猶豫。
「好!我答應你!蕭砚,我答應你!隻要你活下來,好起來!我就嫁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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