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將镯子輕輕套向我的手腕。


 


然而,就在镯環滑過我腕骨的剎那,一股強大的禁錮之力,瞬間從镯子內部爆發出來。


 


我體內的仙力,像是被投入了萬年寒冰之中,驟然凍結。


 


仙魂與仙家維度的聯系被粗暴地切斷。


 


我震驚地看向蕭砚,失聲驚呼:「你幹了什麼?」


 


蕭砚的țų¹臉上,緩緩綻開一個笑容。


 


那笑容帶著帝王的深沉和志在必得的執拗。


 


他牢牢握住我戴著镯子的手,指腹摩挲著我的手腕:「雪照,你該履行你的諾言了——嫁給我為妻。」


 


他凝視著我的眼睛:「我欲立你為後,鳳冠霞帔,冊封大典……一切,我都已準備妥當。」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

我用力想抽回手,卻被他緊緊攥住,紋絲不動。


 


「取下來!立刻!」我壓抑著怒火和突如其來的恐慌。


 


蕭砚避開了我的質問,隻是更緊地握著我的手,目光沉沉。


 


我放棄了掙扎,盯著那禁錮仙力的詭異镯子:「這東西……你從哪裡得來的?」


 


這絕非凡物。


 


能鎖住仙家本源,簡直是逆天而行。


 


蕭砚的眼底閃過晦暗不明的光,有些含糊道:「我尋遍了天下奇人異士,訪遍了古籍秘藏,耗費數年心血……才終於覓得此物。」


 


「你……何時知曉我身份的?」


 


「從一開始。」蕭砚的答案出乎意料的簡單,卻又在情理之中。


 


「你與常人太不相同。

我一開始並未告訴你我在被追S,你卻主動為我遮掩容貌,手段堪稱精妙。你幾乎不食五谷,卻對你無甚影響。我猜過你是精怪,但……」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但我更願相信你是仙。是落入凡塵,照亮我的仙。」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帶著清醒和令人心驚的瘋狂:「我知道,凡人之力,留不住真正的仙人。所以,從很久以前,我就開始尋找,尋找能留下你的方法。尋找能克制仙力的東西。如今,終於被我找到了。」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近乎哀求道:「雪照,凡人的壽數不過短短數十載。於我,是漫長的一生;於你,不過是仙途一瞬。你再陪我……幾十年,等我S了,那時你再走,好不好?」


 


無盡的沉默在回廊中蔓延。


 


我的心,因他的這番剖白而顫動。


 


幾十年……於仙家而言,確實彈指一揮間。


 


面對他孤注一擲的愛戀,一種名為「動搖」的情緒,在我的心裡肆意滋長。


 


這樣……真的可以嗎?


 


一個聲音在心底悄然問道。


 


明知是錯,明知是禁忌,卻……忍不住想應允。


 


蕭砚仿佛感受到了我的動搖。


 


他拉著我的手,貼在他溫熱的臉頰上。


 


一向堅硬的輪廓,此刻卻顯出孩子般的依賴和脆弱。


 


他的聲音低啞,帶著輕易能夠擊碎我心防的懇求:「雪照,你再疼疼我,好不好?」


 


我望著他,望著這個我曾從泥濘中拉起,又看著他成長為帝王的男人,最終隻能化作一聲長長的、無可奈何的嘆息。


 


真是狡猾又固執的小凡人啊。


 


21


 


自那日之後,我再未向蕭砚提起離開。


 


沉默,便是默許。


 


默許陪他走完一生,待他百年之後,再歸仙途。


 


然而,手腕上那隻鎖仙镯,卻始終未能取下。


 


我提過幾次,蕭砚總是顧左右而言他。


 


我明白他的顧慮。


 


他在害怕。


 


怕這唯一的依仗一消失,我便會離開。


 


我雖無奈,卻也理解這份患得患失。


 


但我既已承諾,便不會背棄。


 


隻是我未曾料到,離別會以如此猝不及防又如此慘烈的方式降臨。


 


封後大典當日。


 


巍峨的宮闕披紅掛彩,漢白玉鋪就的御道兩側,旌旗招展,甲胄森然的禁衛軍肅立如林。


 


鍾鼓齊鳴,雅樂悠揚,萬民跪伏於宮牆之外,山呼萬歲。


 


我身著繁復華美的鳳袍,頭戴綴滿明珠翡翠的九鳳銜珠冠。


 


蕭砚一身明黃龍袍,帝王威儀盡顯。


 


他緊握著我的手,掌心滾燙,眼神灼亮,帶著夙願得償的激動。


 


我們並肩,在文武百官的注視下,一步步走向金鑾寶座。


 


就在我們即將踏上丹陛,接受最後的朝拜,完成儀式時,異變陡生。


 


「昏君!妖後!拿命來——!」


 


一聲嘶吼猛地從觀禮朝臣中炸響,數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暴起。


 


他們撕開觀禮袍服,露出內裡的黑色勁裝,手中寒光閃爍,竟是淬了劇毒的短弩和匕首。


 


他們的目標直指龍袍加身的蕭砚。


 


為首一人,

面容扭曲,赫然與當年被梟首示眾的趙歧有七八分相似。


 


竟是趙歧的餘孽。


 


「護駕——!」


 


訓練有素的禁衛反應極快,刀盾手瞬間湧上,但刺客距離太近,出手太狠太絕,數支淬毒的弩箭已然離弦,帶著尖嘯,直射蕭砚面門與心口。


 


更有兩名刺客如同瘋虎,不顧一切地撲近,手中淬毒的匕首閃著幽藍的光,直刺蕭砚要害。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蕭砚雖武藝高強,但事發突然,又被厚重的禮服所累,閃避已然不及。


 


鎖仙镯禁錮了我的仙力,我無法用仙力救他。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我沒有絲毫猶豫,用盡全身力量,狠狠將他推向側面護衛組成的盾牆之後。


 


同時,義無反顧地張開雙臂,擋住了那兩道奪命的寒光。


 


「噗嗤!」


 


「噗嗤!」


 


利器入肉的悶響,如此清晰,又如此遙遠。


 


一支淬毒的弩箭,精準地釘入了我的後心。


 


一把淬毒的匕首,深深沒入了我的腰腹。


 


劇痛瞬間席卷全身,所有的聲音漸漸離我遠去。


 


我看見蕭砚被推得踉跄撞在盾牌上,望過來的眼神,從驚愕轉為撕心裂肺的恐懼與絕望。


 


我看見禁衛的刀鋒終於斬落了刺客的頭顱,鮮血噴濺。


 


我看見鮮紅的血迅速在華麗的鳳袍上洇開……


 


身體的力量如同潮水般退去,我軟軟地向後倒去……


 


沒有倒在冰冷的地面,而是落入一個顫抖的懷抱。


 


蕭砚SS地抱住我,發出絕望的嘶吼:「雪照——!

太醫!傳太醫——!!」


 


滾燙的淚水大顆大顆地砸在我的臉上,與鮮血混在一起。


 


劇痛和毒素讓我的視線開始模糊,意識如同風中殘燭。


 


我艱難地抬起染血的手,想要撫平他眉宇間的痛苦,卻隻在他的龍袍上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我看著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扯出一個極淡、極輕的微笑,氣若遊絲。


 


「別……哭……」


 


「這下……真的……要走了……」


 


22


 


我感受到魂魄離體的輕盈,卻並未立刻被接引。


 


仙魂懸於半空,我低頭,看著下方撕心裂肺的一幕。


 


蕭砚SS抱著我逐漸冰冷的身體,雙目赤紅,如同瀕S的困獸,發出令人心魂俱裂的哀嚎。


 


任憑太醫和朝臣如何跪地懇求,他都恍若未聞,隻是一遍遍撫過我失去溫度的臉頰。


 


封後大典成了皇後的葬禮。紅綢被扯下,換上刺目的白幡。


 


他罷朝七日,不飲不食,如同行屍走肉般守在我的靈柩旁。


 


他拒絕了所有勸諫,親手為我擦拭遺容,為我換上幹淨的衣裙。


 


他伏在棺椁邊,對著一片冰冷喃喃低語。


 


「你說過……等我S了才走……」


 


「你騙我……雪照……你又騙我……」


 


「都怪我……若不是我因為私心禁錮了你的仙力……你也不會S……」


 


看著他形銷骨立、痛不欲生的模樣,

我亦感到陣陣抽痛。


 


就在這時,一股溫和的仙力波動自身後傳來。


 


我轉身,隻見城隍爺的身影在氤氲的香火氣中顯現。


 


他身著仙官袍服,面容悲憫。


 


「痴兒……」


 


城隍爺嘆息一聲,目光落在我身上,又落在下方那悲痛欲絕的蕭砚身上。


 


「莫再悲切,且隨本座來,了卻你這樁糊塗因果。」


 


他廣袖一揮,我眼前景象變幻,已置身於一片浩瀚的星雲之中。


 


城隍爺的聲音如同洪鍾大呂。


 


「你可知,你所救之人,並非凡夫?」


 


「他乃北鬥第一星——貪狼星君。此番下界,是為歷劫。貪狼主S伐、掌欲望,其性至貪至戾。若無變數,他此世命格,輕則為禍一方,

重則引動S劫,傾覆人間。」


 


我心頭劇震。


 


那個傳說中亦正亦邪、令諸仙都忌憚三分的貪狼星君?


 


城隍爺的目光轉向我,帶著贊許與感慨。


 


「你與他之因果,非因救他性命而起,乃是此獠貪狼本性作祟。即便下凡失去記憶,其貪婪本性依舊憑本能,強行將你這『變數』拉入了他的命盤。是你陰差陽錯相伴左右,以善念化解其戾氣,引導其S伐歸於正道,使其覆滅腐朽王朝後,建立新朝,令萬民得以休養生息……此乃潑天大功德!」


 


「貪狼此劫,因你而變!S業轉為救世之功,戾氣化為治國之智!此等扭轉星君命格、澤被蒼生之功德,天道有感!」


 


隨著他的話語,一道純淨浩瀚、蘊含著無上威嚴與生機的金色光柱,自無盡虛空深處轟然降臨,將我籠罩。


 


那光柱中,代表著萬民感激的願力光點,如同螢火融入我的仙魂本源。


 


城隍爺莊嚴道:「功德圓滿,敕令,白兔仙人雪照,消解貪狼S劫,匡扶人間正氣,功德無量!即日起,擢升為新任城隍,司掌此方天地因果秩序,澤被蒼生!」


 


金光散去,我感受到一股磅礴而厚重的力量充盈仙體,仙袍加身,神印凝聚,我站在了更高的仙階之上。


 


然而,我的目光,依舊忍不住投向凡塵。


 


成為城隍後,我擁有了更清晰的「觀塵」之能。


 


我看著蕭砚。


 


他終究沒有隨我而去。


 


他強撐著,重新執掌朝堂。隻是眉宇間再無曾經的意氣風發,隻剩下深不見底的孤寂與疲憊。


 


他再未娶妻,後宮空置。他將全部心力投入到治國之中,宵衣旰食,事必躬親,

仿佛隻有無盡的政務才能麻痺蝕骨的思念。


 


十年間,他力排眾議,從民間挑選了一個年僅十歲卻格外聰慧的孤兒,親自帶在身邊教導。


 


手把手教他批閱奏章,講述為君之道。


 


那孩子,成了他唯一的寄託。


 


十年後,那孩子已長成沉穩睿智的青年。


 


而蕭砚,相思入骨,積勞成疾,早已油盡燈枯。


 


在一個飄著細雪的清晨,他將玉璽交到了年滿二十的新帝手中。


 


最後一絲牽掛落地,他疲憊地閉上雙眼,喃喃喚出一個刻入骨髓的名字:「雪照……」


 


凡塵帝王的生命,就此終結。


 


就在他魂魄離體的瞬間,屬於星君的浩瀚記憶如潮水般回歸。


 


當他深邃如星海的眼眸再次睜開時,已然洞悉了前世今生的所有因果。


 


同時,他也看到了我。


 


他俊美無儔的臉上綻放出令星辰失色的笑容。


 


他向我伸出了手,我亦回握。


 


兩手相握的瞬間,仙光與星輝交織,照亮了這片歸途。


 


這一次,執子之手,再也不會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