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奴僕身契都數好了嗎?」
「這幾年還在府裡的,共有七十九人,都是效忠於老東家的。」
我點了點頭,低頭咳嗽起來。
沒過一會兒,崔器和崔寶兒得了消息,相邀過來看我。
「母親,您終於醒了。」
「娘親,娘親!我再也不和你吵架了!」
我望著兩個孩子,心裡悵然若失,淡淡地笑了出來。
用手輕輕撫過他們的臉龐。
小荷讀懂了我的眼色。
「大少爺,大小姐,都下去吧,夫人還要休息。」
是夜,崔恕過來了。
「淑敏,那日我下水救了董蘭漪,眾人都看見了,我決定給她個名分。」
我坐在床上,
一聲不吭。
崔恕突然就來了火氣,聲音冷硬了幾分。
「你近來擺臉色給誰看,要怪就怪自己!好端端怎麼動起孩子的嫁妝,你要做什麼?」
我不置可否,冷淡地看向他。
「那她今後就不是夫子了,對嗎?」
崔恕站了起來。
「是,她今後要和你以姐妹相稱,但求你不要善妒欺凌。」
我給他算了一筆賬。
「既然要做妾,就是自己人了,從前的束脩我算了她雙倍,便還一半給我吧,也就幾千兩銀子。」
崔恕臉色冷沉地盯著我,和我僵持片刻,差人給我拿了銀票。
「好!衛淑敏,那我便去向聖上討個旨意,必要讓蘭漪做個貴妾平妻入府!」
崔恕拂袖離去。
我望著他的背影良久,眼裡蓄滿了淚,
一滴滴落在手背上,溫熱滾燙。
「小荷,你現在就拿這銀票,去找牙子買個雅致的宅子。」
5
我還有幾個鋪子交給崔恕在打理。
鋪子的掌櫃仍是我的人,隻是近幾年的生意,都向崔恕的手下匯報。
「姑娘是說,要收回鋪子了?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們在姑娘手下時,生意倒是更好些。」
金銀鋪子的杜掌櫃將賬本悉數上交給我,唯獨有一本單獨挑了出來。
「這是東家的那位蘭夫子,在我們這裡赊了不少賬,崔大人的意思是……就算了。」
杜掌櫃似乎難以啟齒。
我翻了翻賬本。
董蘭漪竟然赊了一千多兩的賬,簡直是把這個鋪子當成她的妝匣了。
「崔恕說的皆不作數,
全都記下,到了日子,去找她還錢。」
杜掌櫃眉開眼笑,連連應下:「那太好了。」
我乘車回到府上,崔恕正在等我。
「下人來報,你將那幾個鋪子都收回了,你這是做什麼?要和我分家了嗎?」
我從他身旁經過,對他的話置若罔聞。
「衛淑敏,都相處這麼多年了,你還是如此善妒跋扈。我不過要納妾,你就風風雨雨,鬧得家宅不寧!」
崔恕將他的被褥搬去了書房。
我回到了院子,和小荷收拾東西,等過了今日,就搬去新宅子裡住。
午後,我去用膳。
卻見董蘭漪和崔恕同坐,崔器和崔寶兒坐在下首,熱熱鬧鬧,儼然一家人。
我就不去打擾了。
崔恕卻冷冷地喊住了我:「過來吃飯,你清高什麼?
」
崔器站起身來。
「母親,父親已經為庶母請了旨意,都是一家人了。」
他已經改口稱庶母了。
崔寶兒附和道:「是啊,娘親,你坐下吧,發什麼脾氣?以後日子還長呢。」
董蘭漪靜靜地用膳,抬眸盯著我,緩緩笑了。
七月流火,炎炎烈日,我望著屋裡的一家人,卻從心底裡涼到了全身。
正在這時,層層傳話進來。
「聖旨到!」
我一時怔住,不知是姑母的旨意下來了,還是崔恕的請旨到了?
崔恕快步走了過來,握住我的手,拽著我去了前院。
「你跟著我去,好好聽一聽,將脾氣收起來!」
崔器和崔寶兒也開心地跑來。
「蘭夫子要名正言順地當我們的娘親了!
」
我被崔恕強拉著跪在地上。
小黃門見到人齊了,宣讀明黃聖旨。
【自即日起,衛氏淑敏與崔恕解除婚契。所還聘禮嫁妝,依禮清點交割,不得滋擾。此後男婚女嫁,各不相幹!】
崔恕臉色慘白,僵在了原地。
6
他不可置信地站起來,奪過那道聖旨,低頭逐字逐句地細看。
「怎麼會……怎麼會是要我們和離?」
崔恕轉過頭來看我:「衛淑敏!」他緊緊咬著牙,指尖無端顫抖。
我心裡的石頭落了地,端莊地磕頭謝了恩。
那小黃門似笑非笑地看向崔恕。
「崔大人,您還沒接旨謝恩呢?」
崔恕躊躇片刻,直挺挺地跪了下來,不情不願地接了這道旨意。
小黃門頷首,再看向崔器和崔寶兒兄妹,聲音溫和道:「崔家的兩位小主子也謝個恩吧。」
崔器和崔寶兒呆滯在了原地,不知道這是怎麼了,齊齊將目光投向我。
崔恕僵硬地抬起頭來。
「器哥兒和寶姐兒也要接這道旨意嗎?」
崔恕轉過頭看我,眸光復雜道:「兒女是你親生的骨肉,就算是我們和離……」
那人打斷了崔恕的話。
「太後和陛下都說了,崔府的兩位小主子很有主意,所以指明了這道旨意也要兩位小主子接的。等衛姑娘離了崔府,不可滋擾糾纏。」
崔恕像被抽走了魂魄,臉色瞬間灰敗下來。
崔器和崔寶兒被半拉半扯地跪在地上。
「公公的話是什麼意思啊?」崔寶兒忍不住問道。
崔器也不明所以地皺起眉頭。
「大少爺,大小姐,從今後起,衛淑敏便不再是你們的母親了。你們接了聖旨,不能再去纏她,不然就是抗旨。」
崔器和崔寶兒怔愣地看向對方,臉色微微失落,但還是被催促著叩了頭。
等到人走後,崔恕握著手裡的聖旨,SS地盯著我,眼睛慢慢紅了。
「你要走?就連兩個孩子都能狠心不要!」
我起了身,看了眼他:「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
崔恕啞口無言。
崔器拉著崔寶兒起來,站到了崔恕身後。
「父親,母親要走就讓她走吧。難道沒了她一個人,我們就過不了日子?」
崔寶兒睜大眼睛看我,蹙起了眉頭。
「是不是娘親走了,蘭夫子就是我們的新娘親了?
」
我一個人靜靜望著這一家三口,心底的最後一絲溫情也消散了。
小荷僱好的車馬等候在了角門。
奴僕替我們搬運箱籠,進進出出,絡繹不絕。
崔器和崔寶兒立在垂花門下,既不靠近也不回去,一聲不吭地望著我。
崔恕將自己關進書房,閉門不出。
日暮時分,宅院鍍金,物件也搬得差不多了。
跟隨我陪嫁來的數十奴僕也都聚集院中。
董蘭漪沒了人服侍,忿忿不平地追了出來。
「你們……這是做什麼?」
小荷面帶微笑看她,施施然地發了話。
「董姨娘,我家姑娘和崔大人奉旨和離,聘禮嫁妝,清點交割。這些都是從前衛家的陪嫁,自然也要跟隨姑娘離開。」
眾人領了命,
浩浩蕩蕩地出了角門,去新買的宅子灑掃安置。
這一下子,沒了大半的人手,偌大的崔府頃刻間變得空蕩蕩了。
董蘭漪微微咬唇,腳尖碾地。
崔寶兒捏著崔器的衣袖:「兄長,娘親把人都帶走了。」
崔器拂袖冷冷道:「再買就是了!」
崔寶兒撇了撇嘴,可是了半天,也不說話了。
我走出府門,踏上車轅,回首望去。
崔恕帶著一雙兒女站在門邊,面色復雜地凝望著我。
我低了低頭,掀開車簾,進了馬車。
「走吧。」
7
我搬到了綠楊巷子裡三進三出的大宅子。
這裡是前朝王爺的私宅,一步一景,清幽雅致,比崔恕的官邸還要講究。
長嫂馮氏是第一個上門拜訪的。
「你兄長才知道這事,氣得整夜都睡不著,讓我來將你接回國公府,萬事有他為你撐腰。」
馮氏輕握著我的手,好生安慰。
「不必了,嫂嫂,我在這裡住得很好,既有銀錢,又有人服侍,自在極了。」
馮氏費盡口舌,也勸不動我,也就歇了心思。
她臨走之時,再三確認:「你兄長特意囑咐我問你,姑娘和崔恕可真的斷了?」她壓低了聲音,「你兄長的意思,從前把他扶上去,今後就要放手了。」
內閣爭權奪勢,波詭雲譎,極其兇險。
「朝堂的事,讓兄長定奪吧。總之我和他是斷得幹幹淨淨了。」
我笑了笑,將她送出門。
杜掌櫃聯合七位掌櫃站在屏風後。
「東家姑娘,打擾了。這幾位掌櫃聽說能收董蘭漪的賬,
特意將自家的赊賬本子都帶來了,請姑娘示意。」
我一本一本看過去,七八家的賬本加起來算了算,三年竟然超出了一萬兩。
「既然我也搬出來了,那你們就上門收賬吧。」
崔恕雖身居高位,但為官清廉,按月拿著核定的俸祿。
這一萬多兩的真金白銀,恐怕要掏空他的家底了。
我和崔恕和離的事,也傳遍了京城。
沒過半月,我接到鎮北侯夫人的帖子,邀我去赴宴。
這頭一家來請的,我總是要應下的,免得旁人以為我和離後,就不敢出門了。
到了侯府,花團錦簇,曲水流觴。
我嫂嫂衛國公夫人馮氏也來了,正在人群裡談笑,熱鬧至極。
「首輔崔家前幾日鬧出了大笑話,竟然被人堵在門口要賬!」
聽說幾位掌櫃聯合找上了崔府,
開口就要董蘭漪還錢,不給錢便不走人。
董蘭漪自知理虧,也拿不出錢,幹脆閉門不見。
後來崔恕散朝回來,撞見府門被人圍堵,聚集了看熱鬧的百姓。
他還是改到角門進的崔府,將幾位掌櫃放進來,看過賬後,臉色鐵青,替董蘭漪銷了賬。
「一萬多兩的現銀啊,可不是小數目!」
「聽聞崔大人發了好大的脾氣,逼著那董氏將從前三年收的束脩都拿了出來,又將家底都拿出來貼補,才把人打發走。」
馮氏拉過我的手,笑得都不行了。
「從前董蘭漪都吸你的血,崔恕倒是沒什麼感覺,如今換成他了,該叫他心疼心疼!」
我握著團扇,輕輕掩面,語氣淡然。
「我不過是將我的賬要回來罷了。」
「要得好!」
眾人紛紛附和。
「忘恩負義的薄幸郎,就該受點報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