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突然有人眼波流轉,扇子往右指去:「瞧,那誰也來了。」


 


我順著聲音看去——


 


董蘭漪帶著崔器和崔寶兒,正站在園子角落裡,三個人都無人問津。


 


看來崔恕真將她立為妾室。


 


「崔大人請了旨意,要立她為貴妾。陛下說,入府都三年了,如何還貴得起來?」


 


眾人握著團扇,紛紛輕笑,不再言語。


 


我倒是盯著崔寶兒,微微出神。


 


她從前參加宴會,都鬧著要做新裙子,否則就不上馬車。


 


今日的她卻穿了件舊衣裳,頭上簪著常見的玉簪,戴了一朵鮮花,略添幾分顏色。


 


崔寶兒無所適從地摸著衣袖,突然看到了我,頓時眼前一亮。


 


「娘親!」


 


8


 


崔寶兒拎起裙子,

朝我跑來,抱住我的腰。


 


我推開了她:「崔小姑娘,不可如此稱呼。」


 


崔寶兒眼裡擠出淚水,委屈巴巴道:「娘親,娘親你怎麼這些日子都不回來了?蘭夫子還和我說,你把家裡的錢都拿走了。」


 


「我給你留了嫁妝的。」我蹲下身。


 


崔寶兒揪著髒汙的衣袖,唯唯諾諾道:「蘭夫子把我的錢都收走了。娘親,我連裙子都做不起了,你能不能……」


 


「不能。」我松開了手。


 


崔寶兒抬頭看我,睜大雙眼:「娘親,可我是你的女兒……」


 


「寶兒,我若是借了你一回,便有第二回、第三回,從今往後,你的蘭夫子就會養著你來找我要錢。」我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所以我一分都不能借給你。」


 


崔寶兒不說話了。


 


「是不是她讓你來要錢的?」


 


崔寶兒小臉慘白,委屈地望著我:「可是,可是我也想娘親了。」


 


我站了起來,輕輕嘆息。


 


「寶兒,你接過聖旨了,我已經不是你的娘親了。」


 


崔器走到崔寶兒身後,正要開口喚我,嫂嫂走到我身旁,說有事與我商量。


 


我對崔器點了點頭,毫不留戀地走了。


 


身後傳來崔寶兒喃喃的聲音:「兄長,娘親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崔器盯著我的背影,不發一言,深深抿緊了唇。


 


嫂嫂將我拉到無人處。


 


「你可注意到,鎮北侯夫人一直在看你?」


 


我愣了愣:「看我的人多了。」


 


馮氏附耳悄聲道:「鎮北侯的幼弟還未娶親,原本他母親大長公主在世,說他身子弱,

養在佛前,人品相貌頂好,隻是挑三揀四沒定下。如今出了孝期,倒是和我透出風來。」


 


我這才懂了。


 


按道理說,鎮北侯的門檻,不是董蘭漪能邁進來的,估摸著是鎮北侯夫人要暗中察看我對這兩個孩子是不是能撒得開手。


 


「不了,嫂嫂。我不願二嫁,再說也太快了。」


 


馮氏微微斂眉,並不贊同。


 


「淑敏,哪有什麼快不快的?你總是要再嫁的。再說以你的家世,國公府千金,太後親侄女,當年若不是你親事定得過早,恐怕就定給了徐懷玠。」


 


我知道嫂嫂是為我好,隻得笑了笑,搪塞過去了。


 


但鎮北侯府似乎盯上了我,一連三個月,三天兩頭地下帖子。


 


插花雅集,宴席不絕。


 


我因此瞧見過幾回董蘭漪。


 


人人都知道她如何上位的,

又是借著教導子女的夫子名義,又是偷赊嫁妝鋪子的賬,連能出門應酬的妾室,都不屑與她為伍。


 


正經女眷更是連看她一眼都嫌髒了眼。


 


董蘭漪偶爾見到我,也想過來搭話,但根本近不到我的身前。


 


崔器和崔寶兒陪她出了幾次門,便覺察出蘭夫子在家裡頗有地位,但到了外面卻備受冷眼,跟著董蘭漪出入門庭,連帶他倆也看人眼色,就漸漸不來了。


 


尤其是崔器,首輔嫡子,從前沒人敢說他,現在被眾人奚落,上回便撞見董蘭漪拉他,他冷冷地拂開手,讓她當眾沒了臉。


 


不過董蘭漪的臉皮還是厚。


 


每每鎮北侯府夫人和我說話時,她就站在遠處,靜靜地看著。


 


當日宴後,崔恕破天荒地來接董蘭漪,當眾堵住了我。


 


「衛淑敏,這才和離了幾日,你就要嫁人?


 


9


 


數月未見,崔恕身形消瘦,氣色不佳。


 


約莫是夜夜睡不安穩,眼下有了明顯的淤青。


 


他注視著我良久,臉色青白交加,全然沒有了往日雲淡風輕的貴公子模樣。


 


「男婚女嫁,各不相幹。崔恕,你來糾纏我,是要抗旨嗎?」


 


崔恕微微抿唇,閉口不言。


 


我正要轉身離去,他扯住我的袖子不放。


 


「衛淑敏,你是不是忘了,你的身子都不能生育了……除了我,你還能嫁給誰?」


 


眾人紛紛怔愣地看向我。


 


我不可置信地回過身來,高高抬起手來,抽了他一耳光。


 


「崔恕!你說這種話,你還是人嗎?」


 


我氣得渾身發抖,幾乎連站都站不住。


 


崔恕微微低著頭,

臉上指痕清晰,聲音顫抖。


 


「衛淑敏,你絕了嫁人的心吧。你跟我回家,我們重新來過。你走了以後,器哥兒連飯也吃不下,寶兒更是每晚都哭,我,我也……」


 


我靜靜地望著他,心裡哀傷悲痛,譏諷地笑了一聲。


 


「崔恕,我十七歲嫁你為婦,操持內宅,生兒育女,沒有功勞,亦有苦勞。你三年前進了內閣,三年前便使了手段,將董蘭漪養作外室,做了外室尤嫌不夠,還要弄進府裡,朝夕相對。你不說將我視為結發妻,你有把我當人看嗎?」


 


崔恕臉色白了一瞬:「原來你,早就知道了?」


 


「你當別人都是傻子!」


 


我不再理會崔恕,走到鎮北侯夫人面前。她臉色略微難堪,低頭咳了咳。


 


我輕輕施了一禮:「感謝夫人錯愛。」再走到眾人面前。


 


「各位,淑敏已自立門戶,手續齊全,終身不嫁。日後開府設宴,還請各位賞臉。」


 


崔恕聞言,面色慌亂,追了過來。


 


鎮北侯夫人及時讓人將他攔住。


 


我輕輕施禮,松了松手,出了府門。


 


那淡白色的帕子落了地,被風卷起來,往後飄去,停在崔恕腳邊。


 


他彎腰撿起來,握在手心,定在了原地。


 


崔恕久久未曾抬頭,一顆顆眼淚,接連滴落在地上。


 


「你要自立門戶?」


 


長兄衛禛接過了我的茶。


 


「兄長,我不想再嫁一次,再換一個男人服侍。女子自立門戶,固然艱難,但我能做的事也多了。」


 


「我說我和你嫂嫂也沒得罪過你,你怎麼就躲在這裡不回家呢?原來是這個打算。」


 


衛禛同我聊了一下午,

見我不是心血來潮,便也放手讓我去做了。


 


我選了個晴朗的好日子,將做好的「衛府」門匾,懸掛上了府門。


 


這兩個字是我特意讓太後姑母請了皇帝的御筆。


 


下人當街放起了鞭炮,爆竹殼鋪滿了半條巷子,紅得喜氣四溢。


 


我和小荷站在門口迎接客人。


 


京城裡幾乎數得上的世家門戶都來送禮赴宴了。


 


崔器帶著崔寶兒站在了門口。


 


我記得,崔恕是送了禮,但被我退了回去。


 


而這對兄妹身邊竟然也沒有僕從跟隨。


 


我指了指他倆,和下人耳語兩句,下人就連忙跑走了。


 


崔器注意到我的舉動,走了過來,臉色好了些。


 


「母親,我們特來祝賀。」


 


他用手肘碰了碰崔寶兒。


 


崔寶兒從懷裡取出被修好的紅血镯子,

小心翼翼地遞到我眼前。


 


「娘親,我請人把它修好了,對不起。」


 


我見到這镯子,神色微微黯然,世間再好的寶物,碎了也就不值錢了,也沒有伸手去接。


 


「崔少爺,崔小姐,我已開門立府,今後便叫我一聲衛夫人吧。」


 


10


 


崔寶兒雙手拿著那镯子,用力地舉到我面前,忍不住哭了出來。


 


「娘親,我知道錯了。董姨娘她對我不好,把我的東西都搜刮走了,我爹也不管我們。我院裡的丫鬟隻剩兩個了,她們趁你不在都敢欺負我。」


 


崔器還想保留顏面,拉起她的手,制止了她的哭聲。


 


「母親,我……」他對上我的眼睛,微微低下頭,「衛夫人,我們能進新府看看嗎?」


 


我讓人搬了兩個凳子,讓這二人坐下。


 


「等等吧。」


 


崔器和崔寶兒安安分分地坐在凳上。


 


沒過多久,下人將崔恕喊過來了。


 


「崔大人,是怎麼看管家中子女的?若是走丟了,你如何擔當得起?」


 


正午時分,崔恕身上帶著酒氣,氣衝衝地下了車,一手拉過一個孩子,當街打罵起來。


 


「當初是你們要夫子當娘親的,如今怎麼又不爭氣,偷偷跑出來見她?」


 


崔恕竟然如此荒誕,將過錯都推到孩子身上。


 


崔寶兒直往崔器身後躲。


 


崔器氣得臉都漲紅了,將下唇咬出了血,一腳就踢在崔恕的腿上,竟然把崔恕踢得跪在地上。


 


「都是你的錯!是爹爹把夫子帶進家裡!你還不肯承認,是你傷了母親的心!」


 


崔器似乎是要為我出氣,又踢了崔恕兩腳。


 


崔恕跪在地上,半晌不動,緩緩站起來,紅著眼看向了我。


 


「衛淑敏,從前人人都說我高攀,我就想要越過你家……我真是瘋了才會……」


 


他言辭極其懇切,要將心肺掏給我看。


 


我卻不想看了,轉身邁過門檻。


 


巍峨厚重的府門,從兩側慢慢關嚴,隔絕了崔恕父子們的視線。


 


自立門戶後,我重新經營生意,鋪子利潤也漲回來了。


 


我將董蘭漪偷賣的東西買了回來,裡面不僅有我留給崔寶兒的嫁妝,甚至也有我留給崔器的東西。


 


他們果然沒有把我的叮囑放在心裡。


 


我拿起一根成色極差的簪子:「看來董蘭漪也是當無可當了。」


 


偌大的崔府,現銀被她一筆掏空,

如今要維持著架子,已經快把她壓垮了。


 


我帶走了大半的僕人,崔府不僅沒再往裡買人,反而再三裁減了人員用度。


 


聽說崔家兄妹和董蘭漪吵得面紅耳赤。


 


小荷低頭奉茶,也笑了。


 


「這幾日大家也都默契著,不給崔府下帖子了,怕她出門打秋風呢。」


 


我給嫂嫂送了話,讓她留意著董蘭漪那邊,怕她急了惹出禍事來。


 


我則是去了趟雲起書院。


 


雲起書院位於京城遠郊的山裡,專收寒門貧家的子弟,隻要文章得了先生的青眼,交上單薄的束脩便可入學。


 


但這幾年來,書院入不敷出,屋舍勉強維持,屋外下雨,屋裡也下。


 


我重金資助了雲起書院,讓他們開了招收女學生的先例。


 


不少受教於雲起書院的寒門士子,都上門來向我行感激之禮。


 


其中有一名士子,名喚王介,窮困潦倒,孱弱不堪,餓得昏倒在了我家後門。


 


我就收留了他,將他安置在前院。


 


此外,我還挑選了幾個資質上乘的士子資助,若是日後有人中了進士,倒是可以引薦給兄長。


 


11


 


我忙於資助書院時,崔恕卻出了大事。


 


董蘭漪背地裡瞞著崔恕,收了外地官員的賄賂,卻並不做事。


 


「要說她也聰明,旁人哪敢想出這法子?收了暗錢從不做事,起初也沒人敢告首輔,要不是遇到個家財散盡、走投無路的人,估計還不會捅出來。」


 


我放下手裡的茶盞,起身對馮氏行禮。


 


「多謝嫂嫂。若不是嫂嫂肯留意著她,提前派人刺破這事,恐怕她還要釀成禍及全家的大罪了。」


 


馮氏將我扶起來。


 


「你這人啊,

雖然說是不管了,但總歸還是看顧那兩個孩子的。」


 


崔器和崔寶兒的事,我是下定了決心,不會再沾手了。


 


但我也不會冷眼看著董蘭漪害S他們。


 


董蘭漪大手大腳地揮霍慣了,收了成千上萬的銀兩,也不覺得是多大的事情。


 


崔恕在朝上被彈劾時,還毫不知情,滿口否認。


 


直到御林軍捉拿住董蘭漪,又抄出了賬本,他才意識到那女人在暗地裡做了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