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崔恕怒火攻心,當場嘔血,當場就休了董蘭漪。


 


陛下看在他確不知情的分上,沒有治他的貪汙重罪,隻降了他的品級,停了半年俸祿,令他退出內閣。


 


董蘭漪被判廷杖二十,打得皮開肉綻,被送回了崔府。


 


沒過幾日,就被趕出來了。


 


「聽說崔恕在給兩個孩子找繼室,不過上回鎮北侯府的事……」馮氏壓低了聲音,「正經人家的女兒多少都看不上他了。」


 


「總有人會看上的。」


 


以崔恕的皮相,我不擔心他的姻緣。


 


馮氏點了點頭,拿眼睛斜我:「那你呢?」


 


「我什麼?」我笑了笑。


 


「你兄長給我下了嚴令,你都自立門戶了,要我必須讓你找人入贅,否則我就住在你府上不走了。」


 


我和兄嫂僵持了小半年,

打起了借住府上的王介的主意。


 


他聽了以後,也是願意的。


 


馮氏見了王介,細細打量起來,雖是無名之輩,但容貌氣度不俗,就定下了這事。


 


我和王介籤好婚書,過了戶籍,關上門過日子。


 


我與王介成親後的第二年,崔恕還是沒有娶上繼室。


 


早先還有點風聲,說是去歲談妥了六品官員的女兒,人家不嫌棄嫁過來當後娘。


 


但董蘭漪被休後,一不做二不休,將崔府銀錢全都卷跑了。半年後被官府捉拿回來,錢早就都花沒了。


 


她被關進了牢獄,日夜哭喊崔恕,還有器哥兒和寶姐的名字。


 


崔恕去見過她一面,沒幾天董蘭漪就S在牢裡,草席卷了屍,扔到亂葬崗。


 


崔恕那邊因湊不出像樣的聘禮,那家也就不答應了,不樂意拿嫁妝去填崔家的火坑。


 


熬到今年夏天,崔恕低聲下氣起來,徹底放低了條件。


 


媒人跑遍了半個京城,尋摸到一家商戶的姑娘。


 


小荷不由得嘆了口氣。


 


「繼室的門第是要比原配差些,但從國公府的獨女落到商戶女,可真是一落千丈。」


 


我認真翻閱賬本,指尖飛速劃拉算盤。


 


「他守著清貴門檻,沒有錢也沒用。他該謝謝這姑娘,搭救他於水火之中。」


 


王介就靜靜坐在旁邊,聽著我們主僕八卦,一心替我搖扇子。


 


他除了不愛出門,溫順得過了分,幾乎沒有缺點了。


 


我往旁邊一伸手,便有潤好的筆遞進手裡,忍不住彎了彎唇。


 


12


 


崔恕和商戶女的婚姻維持了一年,就緣盡了。


 


聽聞崔夫人正懷著孕,大姑娘失手推了她,

讓她當場就見了紅。


 


崔夫人那胎沒保住,被她母親上門帶走,很快就和崔恕和離了。


 


而崔寶兒被崔恕打了一耳光,關進了院子,不許再出房門半步。


 


崔恕從此便不娶妻了,也幾乎求娶不到人了。


 


眾人唏噓不已。


 


「崔夫人我見過,雖出身商戶,還是個和氣人呢。」


 


「是崔大姑娘性子高,說她是太後的外侄孫女,從不肯給崔夫人面子。」


 


她們是在試探我的態度。


 


我低頭笑了,淡淡回應道:「我與崔恕的兩個孩子可毫不相幹。」


 


這一下就絕了崔寶兒以我的女兒自居,日後想要沾親帶故、高嫁公侯人家的心思了。


 


聽聞崔寶兒為此在家裡哭了小半年。


 


京城近來事多。


 


鎮北侯府的公子不見了,

聽說是幾年前在佛寺閉關清修,結果閉關結束,發現他人早就不在了。


 


而這幾年過去,我資助的二十七名士子裡,真有兩個走了運,中了三甲進士。


 


雲起書院跟著水漲船高,成了京城第一書院,讀書名額千金難求。


 


就連京城勳貴人家也將公子千金們往那裡送去。


 


傍晚時分,十歲的崔器正站在角門外,身後隻跟著一個小廝。


 


「衛夫人,我也想進雲起書院讀書。」


 


他將手裡的食盒遞給我,見我不願意接,低下了頭,放在了地上。


 


我打量著器哥兒:「這些事應該是你父親操持。」


 


崔器訕訕地收回了手,聲音發啞。


 


「父親說,學問在於自身,不必破費。」


 


我點了點頭,淡淡道:「這倒是和你從前說的,金銀是身外之物,

不謀而合了。」


 


崔器面色羞愧,啞然半晌。


 


「我知道錯了。我從前隻見父親案牍勞形,如今才知隻有母親是家裡真正的倚仗。」


 


我沒說什麼,讓他盡快回去。


 


角門關上時,崔器突然抓起食盒,用手掌扒住門縫,手指被夾得通紅腫脹。


 


他卻全然不顧,眼眶微湿,著急地對我喊道:「母親,書院的事便算了。這是我和寶兒親手做的糕點,特意做給母親的!」


 


我站定了腳,繼續往回走。


 


小荷回去接過食盒。


 


燭火昏昏,我坐在床榻上,拿起那糕點,輕輕咬了一口。


 


「如何?」王介笑著看我。


 


「從前很想吃,如今吃到了,也不過爾爾。」


 


我放下半塊糕點,就讓人撤了下去。


 


到了夜裡,

覺得嗓子裡的甜物,發了膩得惡心。


 


我趴在床邊吐了出來。


 


王介連忙披了衣裳,連夜去請大夫。


 


我竟然有喜了。


 


「夫人的身子受孕是難了些,但郎君腎氣充盈,固本培元,幾年下來,也就滋養好了。」


 


王介移開眼去,輕咳了咳。


 


我臉色微微發燙。


 


這幾年,我和王介自然不是清湯寡水,但以為延嗣無望,從來沒有避孕。


 


王介坐到了床邊,面色凝重。


 


「夫人,我是想一輩子和你過下去的,但有一件事要和你坦白。」


 


王介帶我去了鎮北侯府。


 


原來他就是從前鎮北侯府想要與我議親的那位徐懷玠。


 


當初那樁親事是他的心意,但被崔恕從中攪黃了,他得知我終身不嫁,隻好親自下山尋求姻緣。


 


鎮北侯夫人本就中意我,見有了孩子,更是喜不自勝。


 


徐懷玠信奉佛學,不拘世俗,拒絕兄長嫁娶的安排,仍是要跟我回府生活,定下孩子兩頭上譜的事,便帶我離開了鎮北侯府。


 


他惴惴不安道:「你可生氣了?」


 


我盯著他半晌,淡淡地笑了:「我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了。」


 


13


 


當初太後要替我把關,讓我帶了王介的畫像進宮。


 


徐懷玠自小養在佛前,沒幾個人認得他,但太後是親眼見過的。


 


他怔愣道:「那你……」


 


「徐公子都不介意入贅委屈,我自然不介意你出身高貴。」


 


徐懷玠低頭笑了,牽過我的手,語氣不以為意。


 


「人要是心裡委屈,山珍海味哄著他,隻會越來越委屈。

可我心裡真不覺得委屈,青燈古佛,晨昏相求,夫妻相守。」


 


他曾在年少時,遠遠見過我陪太後去寺裡上香。當時就上了心,後來得知我定親,他又去守孝,兜兜轉轉,是差了些緣分。


 


我將崔器的文章糊了名字,摻在尋常學子的文章裡,送進雲起書院,能不能通過就要靠他自己了。


 


過了三個月,崔器收到書院的回信。


 


他在啟程求學前,來到我府前,五體投地,磕了三個頭,才轉身上了馬車。


 


我和徐懷玠生下了女兒,隨了我的姓氏,名為衛窈。


 


徐懷玠的大哥繼承了鎮北侯的爵位,對幼弟愧疚至極,便到皇帝跟前,以大長公主的嫡親血脈為由,為衛窈求了郡主的恩典。


 


多年過去,崔恕失了衛國公府的庇護,加上出了幾回差錯,被後來人踩得一蹶不振,已經一貶再貶,

降成了四品的闲職官員。


 


原本的首輔官邸早被收了回去,一家人連帶著七八個僕人,搬到布英巷的三大間屋子了。


 


好在崔家還有田莊地契,加上崔恕為官的俸祿,勉勉強強養得起家。


 


隻是十口人擠在布英巷的院子裡,日子過得逼仄擁擠。


 


前年崔器二次名落孫山,回到家中日夜苦讀。


 


他很想考得功名,再來求我諒解。但越是在意拼命,越是事與願違。


 


徐懷玠看過他的考卷,搖了搖頭,隻說崔家祖墳的青煙恐怕都被崔恕燒完了。


 


崔恕還想指點崔器的學問,盼他早日成家立業,但父子關系鬧得很差。


 


「我當年是三甲進士,還指點不了你嗎?」


 


「父親,我和你出身不同!我本該是衛國公府的親外甥,若不是你當年色令智昏,我何至於要靠科舉,

才能謀得差事?」


 


崔恕見兒子如此勢利,氣得心肺刺痒,咳嗽難止,身體每況愈下。


 


其實崔器頭一回落榜,就往衛國公府送過名帖,自稱是國公的親外甥。


 


兄長說沒聽過什麼崔家的外甥,連大門都沒有讓他踏進。


 


眼看崔器科舉無成,崔恕為他議親。


 


但崔器自小眼高於頂,不是嫌門第不好,就是嫌相貌尋常,耗了一兩年,一個也看不上。


 


而在議親的日子裡,崔器讓妹妹身邊的丫鬟懷了孕,不僅他的婚事無望,全家皆是顏面掃地,崔寶兒連門都不出了。


 


崔恕氣得重病了半個月,分家另過,再也不管他了。


 


後來我帶著衛窈,再見崔寶兒時,她已經十六歲了。


 


崔寶兒過來拜見我:「衛夫人安好。」再對衛窈屈膝行禮,「郡主安好。」


 


崔寶兒忍不住看向我身旁的衛窈。


 


同是我的女兒,卻是雲泥之別。


 


衛窈被衛徐兩家養成了金玉般的人兒,不論走到哪裡,如同眾星捧月,時時有人奉承。


 


而崔寶兒卻是衣裙素淨,臉色寡淡,連能帶出門的體面丫鬟都沒有。


 


若不是我讓人給她下帖子,她甚至都到不了我面前。


 


「聽聞你定親了,我當初留下的東西,替你贖了回來,就當是最後的一點情分了。」


 


我讓小荷帶她去取東西。


 


崔寶兒低頭走著路,忍不住一步三回頭,眼圈紅到了極點,淌下兩行清淚。


 


崔寶兒的親事是崔恕做了主。


 


他來找過我商量,我連面都沒見,就回絕了他。


 


全京城都知道我與崔家沒了幹系,崔寶兒挑挑揀揀,隻能和崔恕的同僚家定了親。


 


那孩子中了舉人,

下放到北邊去做縣丞,恐怕崔寶兒嫁人以後,再也回不到京城了。


 


衛窈問我:「娘親,那姐姐為何傷心?」


 


我牽著她的手,往外面走去,語氣尋常。


 


「因為她要嫁人了,嫁人就會傷心。」


 


衛窈想了想道:「那我不嫁人。」


 


「你不用嫁人,你是招郡馬。」


 


「我為什麼是馬?」


 


「……」


 


宴席散了,各人回府,我帶著衛窈出了門。


 


徐懷玠立在馬車邊,快步上來迎我。


 


「可算散了。」


 


徐懷玠抱起衛窈上了車,再將我扶上了車。


 


我不經意看到站在路邊的崔寶兒和崔恕。


 


崔恕還不到知天命的年紀,頭發都白了大半,穿著洗舊的常服,眉眼頹然失意,

顯得滄桑至極。


 


曾經芝蘭玉樹的公子,太後的前侄女婿,不到三十就官至首輔,卻被內宅錢事磋磨到如斯地步。


 


「近來吏部擢貶官員,闲職京官與地方官員輪換。」徐懷玠的聲音響起,「各人都在暗暗使著勁呢,唯恐倒了霉,落到窮山惡水裡。」


 


崔恕抬頭看見了我,眉眼微動,低頭整了整衣衫,就要走到馬車旁邊。


 


我坐進了些,落下簾子。


 


「那讓他走遠些吧。」


 


徐懷玠順勢攬住我,輕輕點頭,對外吩咐道:「走吧。」


 


崔恕正要靠近車身,沒想馬車陡然行駛。


 


他往後退了半步,腳下不穩,重重地摔倒在地。


 


他一時爬都爬不起來,隻能仰起脖子,定定地望著前方。


 


落日餘暉,掛著衛字燈籠的馬車,緩緩駛出了這條街,

也駛出了崔恕的餘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