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如果不是展凌風此時的眼神過於慈祥,我甚至懷疑他是在罵我。


 


這是一爹未平一爹又起。


 


「你和宜蘇很像。」


 


展凌風聲音溫柔地要滴出水來。


 


宜蘇是我娘的芳名。


 


不是,從哪個地方看出來的呢?


 


我低頭打量一圈,才發現自己的障眼法不知什麼時候被解除了。


 


我娘的本事,糊弄普通人夠用,但糊弄魔尊就不大行了。


 


我亦步亦趨跟著他走到奢華寶座旁,又被他按著坐下。


 


他憐愛地給我順了順頭發,柔聲道:


 


「孩兒,你叫什麼名字?」


 


我老老實實道:「我叫宜嵐。」


 


「哪個嵐?」


 


「山風嵐。」


 


話音剛落,展凌風忽然轉過身去,狠狠擦了好幾下眼睛。


 


再轉過來時,眼睛已經通紅一片。


 


「我就知道,蘇蘇心裡有我!」


 


我欲言又止。


 


也……未必吧。


 


主要我出生那天,山裡起了霧,我娘懶得想名字,就管我叫宜嵐。


 


但看著展凌風感動的樣兒,我也不忍心說出實情,隻能傻笑。


 


爹看孩子,那叫一個越看越滿意。


 


他拍拍手,讓人上了一大桌子魔族特色菜,山珍海味應有盡有。


 


在我委婉地表達我吃素後,又換上了色香味俱全的素齋,捧著臉讓我放開來吃。


 


我頂著灼熱的視線,好不容易幹了三碗飯。


 


等展凌風試圖再盛第四碗時,我實在忍不住攔住了他。


 


「魔尊大人,嗝,我真的,嗝,吃不下了,嗝。

我來找您,嗝,是有事相求,嗝。」


 


展凌風嗔怪地看我一眼:「傻孩子,叫爹。」


 


我我我我,我叫不出口。


 


展凌風略感失望,但還是善解人意道:


 


「那咱慢慢來,先叫叔。」


 


我松了口氣,「啪嘰」一聲就跪下。


 


「展叔,求您把聚魂燈借給我,我要趕回去救師祖!」


 


9


 


展凌風已經在外面唉聲嘆氣半天了。


 


快兩米個大高個兒,一直在那碎碎念著什麼「宜蘇你的心好狠」「你竟然讓我們的孩兒認禿做父」。


 


聽得我都快信了。


 


不會我爹其實不是師祖,是魔尊吧?


 


但看著魔尊一頭紅發,我又覺得不是。


 


我娘本就是紅發,如果我爹是魔尊,那我按道理也該是紅發吧?


 


可我頭發分明是棕褐色的,應當是隨了師祖。


 


……也不對,師祖是個和尚,誰知道頭發是什麼顏色呢?


 


我抓耳撓腮,突然覺得當個沒爹的孩子也挺好。


 


正糾結著,殿門「砰」一聲被推開。


 


展凌風大步流星地走進來,臉上還掛著兩道未幹的淚痕。


 


「不就是個禿驢嗎?爹幫你救!」


 


我眼睛一亮:「真的?」


 


「那當然!」


 


展凌風是個行動派,說走就走。


 


他不僅拿上了聚魂燈,還帶上了魔族的儀仗隊。


 


於是,當我再次回到蓮壇寺時,無畏師弟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不好啦!魔族打上山來啦!」


 


師父更是臉都白了,手裡的佛珠捻得快要冒火星子。


 


「阿彌陀佛……魔、魔尊大駕光臨,不知有何貴幹?」


 


展凌風理了理衣袍,一手提著聚魂燈,一手把我拉到身前,下巴一揚。


 


「我送我女……孩兒來,不行嗎?」


 


師父的目光在我倆之間來回掃視,終於緩緩裂開了。


 


「無垢啊……這位是你……」


 


「爹。」


 


展凌風迅速搶答。


 


我:「……」


 


師父:「……」


 


怎麼辦,師父看起來快要圓寂了。


 


10


 


和師父解釋了半天,他才勉強接受展凌風不是來攻佔蓮壇寺,

而是來救師祖的。


 


戰戰兢兢帶著我們去了師祖所在的禪房,展凌風一推開門就是仰天大笑。


 


「哈哈!S禿驢你也有今天!」


 


師父立刻扭頭瞪我:「你不是說他不是來鬧事的?」


 


我趕緊安撫:「稍安勿躁,這隻是情敵見面分外眼紅罷了。」


 


我不是很會安慰人,師父的表情更難看了。


 


「無垢,你怎能汙蔑明光師叔。」


 


我訕笑兩聲,都沒忍心說。


 


要我真是師祖的閨女,師父得管我叫師妹。


 


超級加輩好嘛。


 


魔尊大人真的很幼稚,對著一動不動的師祖放了一堆垃圾話。


 


師父聽得那叫一個面如土色,被我好不容易摁住了,才沒上去找展凌風拼命。


 


說過癮了,這才一抹嘴,拿出聚魂燈放到師祖身邊。


 


繁復的法訣過後,原本黯淡無光的聚魂燈開始發出微弱的光芒。


 


「這般放著,七七四十九天後,自能聚齊他的魂魄。」


 


我上前就是一記彩虹屁:「展叔威武!」


 


展凌風對我眨眨眼,眉目間滿是得意之色。


 


送走誠惶誠恐的師父,我給展凌風遞上一杯茶,懂事道:


 


「今天真是麻煩展叔了,您稍作休息,我明日便帶您去見我娘親。」


 


我本以為這馬屁該是相當到位,沒想到展凌風神色忽然就怪異起來。


 


「哈、哈哈,此事倒也不急。」


 


我:「……嗯?」


 


當我爹的時候不是很幹脆嗎,這會兒怎麼又不急了?


 


11


 


我正納悶呢,就見展凌風清了清嗓子,眼神飄忽道:


 


「你娘吧,

她……她膽子小,我怕嚇著她。」


 


啊?誰膽子小?我娘嗎?


 


能泡一堆大佬的女人,你跟我說她膽子小?


 


我狐疑地看著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見窗外天色一變。


 


有七彩祥雲匯聚而來,陣陣仙樂飄渺入耳。


 


我跟展凌風對視一眼,趕忙跑了出去。


 


蓮壇寺一眾弟子也都跑了出來,對著天上的異象目瞪口呆。


 


無畏師弟喃喃道:


 


「這是……哪位菩薩顯靈了?」


 


師父臉色發白,手裡的佛珠捻得更快了:


 


「不,這陣仗,是天界的人。」


 


話音剛落,祥雲之上便出現一隊天兵天將,排場極大。


 


為首的男人一襲雲紋白袍,面如冠玉,

神情悲憫,頭發高高束起,隱約能看出是棕褐色。


 


他緩緩從雲端落下,手裡還託著一面古樸的銅鏡。


 


我心裡咯噔一下。


 


這不會是……前塵鏡吧?


 


男人走到師父面前,微微頷首,聲音溫和:


 


「本座感應到故人氣息在此蘇醒,特來相助。」


 


師父到底還是有見識的,連忙回禮:


 


「恭迎天帝陛下。」


 


天帝的目光在寺中掃過,最後落在了我身上。


 


他愣住了。


 


半晌,天帝才輕聲問道:


 


「你娘……是宜蘇?」


 


12


 


我剛要回答,身側忽然一陣魔氣湧動。


 


展凌風一個箭步把我護在身後,瞪著天帝,

咬牙切齒道:


 


「姓君的,離我閨女遠點!」


 


天帝眉頭一蹙,語氣也冷了下來:


 


「展凌風,她何時成了你的女兒?」


 


「蘇蘇是我妻子,她的女兒自然是我女兒!」


 


展凌風說得理直氣壯。


 


天帝冷笑一聲:


 


「一派胡言,宜蘇何曾嫁你?」


 


「那是我們的私事,與你何幹!」


 


眼看著仙氣和魔氣在蓮壇寺上空激烈交鋒,大有下一秒就要把房頂掀了的架勢。


 


師父搖搖欲墜。


 


他哆哆嗦嗦地拽我袖子:


 


「無垢,你、你是女兒身?」


 


我汗顏:「重點竟然是這個嗎?」


 


師父兩眼一翻,眼看著就要厥過去。


 


我趕緊扶住他,衝著天上對峙的兩人弱弱道:


 


「咱要不先別吵了呢?


 


兩人同時看來,又同時收斂了氣勢。


 


展凌風立刻換上慈父的表情,柔聲道:


 


「嵐兒別怕,爹在呢。」


 


天帝也不甘示弱,目光溫潤地看著我:


 


「孩子,讓你受驚了。」


 


我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再想想禪房裡還躺著一個。


 


我陷入了沉思。


 


這叫什麼。


 


爹爹相報何時了嗎?


 


13


 


天帝布下了前塵鏡,說這鏡子能映照前塵往事,刺激師祖的神魂。


 


我瞅了一眼,鏡子裡霧蒙蒙一片,啥也看不清。


 


天帝他老人家還說,為了確保故人無虞,要在蓮壇寺住下。


 


師父立刻抖抖霍霍道:


 


「陛、陛下,小寺簡陋,怕是招待不周……」


 


天帝微微一笑:「無妨,

本座不挑。」


 


展凌風一把將我拉到身後,對著天帝怒目而視:


 


「姓君的,你少在這假惺惺,不就是想趁機拐我閨女嗎!」


 


天帝看都沒看他,溫潤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孩子,我與你娘多年未見,正好與你多親近親近。」


 


展凌風見無法阻攔,立刻嚷嚷道:


 


「他住,那我也要住!」


 


師父眼睛一翻,終於暈了過去。


 


第二天一大早,我剛做完早課。


 


出門就見天帝仙氣飄飄地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前擺著一盤泛著金光的果子。


 


「嵐兒,來。」


 


他朝我招招手。


 


「這是瑤池的仙果,你身子骨弱,多吃些補補。」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肌肉。


 


弱……嗎?


 


我一拳能把無畏師弟打出二裡地哎!


 


但我不敢說,隻能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


 


「謝謝天帝伯伯。」


 


這一聲「伯伯」叫得天帝龍心大悅,親自拿起一個果子遞給我。


 


果子還沒到手,旁邊魔氣一閃,展凌風出現了。


 


他看了一眼那果子,不屑冷哼道:


 


「就這破玩意兒,也好意思拿出來?」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塊黑漆漆、卻隱隱有流光閃動的晶石,塞到我手裡。


 


「嵐兒,爹給你個好東西!萬年魂晶,最是滋養神魂,比他那爛果子強多了!」


 


天帝眉峰一挑:


 


「虛不受補,倒是本座這仙果,能固本培元,強身健體。」


 


展凌風嗤笑:


 


「養魂才是根本!神魂強大,肉身不過是皮囊罷了!


 


眼看著仙氣和魔氣又要開始對衝,我一個頭兩個大,夾在中間弱弱地舉起手。


 


「要不……我果子和晶石一起用?」


 


兩人同時瞪向我。


 


行吧,當我沒說。


 


14


 


自從這二位住下,我在蓮壇寺的待遇直線上升。


 


早上想掃個地,展凌風一把奪過我的掃帚:


 


「我女兒怎能幹這種粗活!」


 


他大手一揮,幾個魔族小兵憑空出現,三下五除二就把整個蓮壇寺打掃得一塵不染。


 


中午想去挑水,天帝悠悠飄過,嘆了口氣:


 


「唉,苦了你了。」


 


他隨手一指,後院的枯井裡立刻湧出甘甜清冽的泉水。


 


蓮壇寺的師弟們都樂瘋了。


 


隻有師父,

一天比一天憔悴。


 


他把自己關在禪房裡,整日整夜地敲木魚。


 


無畏師弟偷偷告訴我:


 


「師父說,再這麼下去,咱們蓮壇寺就要改名叫魔仙堡了。」


 


說罷又看了看不再偽裝的我,豔羨道:


 


「師……姐,你頭發真多!」


 


我:「……謝謝你哦。」


 


但無論如何,我不忍心看我師父這麼一個八旬老漢如此煎熬。


 


這天,我把兩位大神請到一起,試圖跟他們講道理。


 


「天帝伯伯,展叔,其實這些事我都能自己做的,真的,不用對我這麼好……」


 


兩人對視一眼,隨即都用一種受傷的眼神看著我。


 


天帝輕嘆:


 


「孩子,

你是覺得我做得不好嗎?」


 


展凌風更直接,眼眶都紅了:


 


「嵐兒,你是不是嫌棄爹了?」


 


我:「……」


 


我不是,我沒有,別瞎說。


 


不是,你們兩個情敵,為什麼這時候這麼團結統一啊!


 


好在這樣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太久。


 


在前塵鏡的加持之下,還沒到七七四十九天,師祖就醒了。


 


15


 


在天帝和魔尊每日的爭風吃醋下,師祖的魂魄凝聚得格外快。


 


大約是怕再不醒過來,蓮壇寺就要被夷為平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