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天,我正盤腿坐在蒲團上,聽著展凌風和天帝為了「我女兒今天應該先吃仙桃還是先喝魔蓮羹」而吵嘴。


 


禪房裡的聚魂燈和前塵鏡同時光芒大盛。


 


我們三人齊刷刷地看過去。


 


隻見端坐於蒲團上的僧人,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睛。


 


我呼吸一滯。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溫潤、悲憫,仿佛承載了世間萬千疾苦,卻又不染一絲塵埃。


 


那雙溫柔的眼睛,越過天帝,越過展凌風,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看著我,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個極淺的笑。


 


「小阿嵐,你長這麼大了。」


 


我愣住了。


 


他叫我「小阿嵐」。


 


不是「無垢」,而是「小阿嵐」。


 


不知為何,我鼻頭一酸,

眼眶瞬間就熱了。


 


我忽然想起年幼時曾憧憬過的,暮歸時父親對孩子的呼喚。


 


應當便是這樣的。


 


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暖,將我密不透風地包裹起來。


 


16


 


我對明光師祖有著天然的親近。


 


這份親近像是藏在骨血裡,根本抹不去。


 


這也是為什麼,我一直很篤定師祖才是我親爹。


 


我的異樣被展凌風和天帝看在眼裡,天帝揉揉眉心:


 


「傻子,和我爭有什麼用,明光一醒全白搭。」


 


展凌風難得沒有還嘴,靜靜站了片刻,突然就起身離開了。


 


我看著他高大但可憐的背影,有點於心不忍。


 


天帝輕輕撫了下我的頭,微微一笑:


 


「別擔心,那小子沒這麼脆弱。」


 


說罷又看向明光師祖:


 


「別這樣看著我,

我出去透透氣,你們聊。」


 


明光師祖低眉斂目,淡淡道:


 


「多謝。」


 


禪房裡一時隻剩下我和師祖二人。


 


把師祖扶到榻邊躺下,我趴在榻邊,一邊看他,一邊忍不住偷笑。


 


「在笑什麼?」


 


師祖語氣淡淡的,卻很溫柔。


 


我摳了摳手指,到底藏不住事兒,腼腆問道:


 


「你是我的爹爹嗎?」


 


話才出口,我已經腦補起父女相認的感人場面了。


 


師祖彎了彎好看的眉眼,目光沉靜:


 


「我與宜蘇,從未有過肌膚之親。」


 


這回輪到我傻眼了。


 


出家人不打誑語,師祖犯不著撒謊騙我。


 


可,沒有肌膚之親,哪來的我?


 


而且,而且!


 


我急急忙忙拿來銅鏡,

指著鏡子裡肖似的兩張臉,語無倫次道:


 


「你和我分明長得很像!」


 


明光師祖沒有反駁,隻是伸出手指在我眉心輕輕一點。


 


淡淡的金光閃過,原本光潔的眉心,竟是憑空出現一顆紅痣。


 


我瞧著眼熟,猛地想起來,這和展凌風眉心的紅痣別無二致!


 


17


 


亂了,都亂了。


 


我坐在禪房外,抱頭沉思。


 


我長得和師祖像,眉心的紅痣和魔尊是同款,再加上天帝那一頭棕發……


 


合著我是個雜交水稻啊?


 


而且……


 


我摸了摸眉心的那顆痣。


 


這肯定是我娘給藏起來的,因為師祖說,這是魔族皇室血脈的證明。


 


真相到底如何,

隻能去問我那個大美人娘親。


 


思及此,我決定下山找我娘問個明白。


 


剛走到山門口,迎面便撞上一陣香風。


 


我娘一身桃粉羅裙,正風風火火往山上趕。


 


瞧見我,她一個急剎停在我面前。


 


「小寶,你沒事吧?」


 


她捧起我的臉,左看右看,秀眉微蹙。


 


「我感應到蓮壇寺這邊的氣息亂七八糟,生怕你出了事。」


 


感受著娘難得的溫柔,我鼻子一酸,眼眶立刻就紅了。


 


我娘見狀柳眉一豎,鳳眼裡滿是煞氣:


 


「說,是不是哪個不長眼的欺負你了!」


 


我再也忍不住,一頭扎進她香噴噴的懷裡,抱住她柔軟的腰,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娘,我爹他到底是誰啊?」


 


我娘一愣,

安撫地拍著我的背,柔聲哄道:


 


「爹?爹那種東西,你就當他S了,不成嗎?」


 


話音剛落,我身後傳來整齊劃一的抽氣聲。


 


我回過頭。


 


隻見明光師祖、天帝、展凌風,三人並排站在不遠處,表情各異。


 


沒有我想象中久別重逢的欣喜若狂,也沒有劍拔弩張。


 


恰恰相反,一直爭得面紅耳赤的天帝和魔尊,此刻看見我娘,竟是同時後退半步,眼神躲閃。


 


唯有明光師祖,依舊是一身月白僧袍,纖塵不染。


 


他看著我娘,清潤的眸子裡漾開一點溫柔的笑意,雙手合十,微微頷首。


 


「宜蘇,好久不見。」


 


18


 


禪房中,四個大佬圍桌而坐,隻有我一個小菜雞縮在一邊。


 


比起在我面前的長輩派頭,

天帝和魔君現在的樣子簡直讓人不忍直視。


 


他們一個給我娘端茶倒水,一個獻寶似的把亮晶晶的寶石往外掏,隻有師祖端坐在那裡,岿然不動。


 


我娘淡淡掃了他們一眼,魔尊和天帝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我娘沒搭理他們,把我拉到身邊,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


 


「瘦了。」


 


她心疼地摸摸我的臉,隨即鳳眼一橫:


 


「是不是你們欺負我閨女了?」


 


天帝和展凌風瘋狂擺手。


 


「沒有沒有!蘇蘇你誤會了!」


 


「我疼她還來不及,怎麼會欺負她!」


 


我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大聲道:


 


「娘,大家都對我很好!可、可我還是想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誰!」


 


禪房裡靜了下來。


 


半晌,

天帝嘆了口氣,看向我娘,神情復雜:


 


「是啊,蘇蘇,你就告訴我們吧。嵐兒體內氣息混雜,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我娘看著我,那雙總是萬種風情的桃花眼裡,此刻隻剩下滿滿的溫柔。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


 


「阿嵐,這件事,要從很多年前的仙魔大戰說起。」


 


19


 


我娘說,在很久很久以前,仙魔兩界打得不可開交。


 


「仙魔大戰,生靈塗炭,怨氣衝天,六界幾近崩毀。仙界和魔界S紅了眼,根本聽不進任何勸阻。


 


「天界戰神君昊,魔族太子展凌風,佛子明光,還有我這隻不知天高地厚的九尾狐。


 


「我們都想阻止那場浩劫,可談何容易?唯一的法子,就是布下上古誅邪陣,以身作祭,淨化三界怨氣。」


 


我意識到了什麼,

手不由得攥緊。


 


「君昊獻出了他的本源仙力,展凌風取出了他的心頭血,明光抽出了他的佛骨。


 


「可問題是,這三股力量性質迥異,根本無法融合,需要一個強大的『容器』作為中轉。


 


「九尾狐一族,天生便能容納萬物靈氣。」


 


我娘看著我,眼神裡有我從未見過的光。


 


「我就是那個『容器』。」


 


展凌風撇過臉,嘴唇被自己咬到沁出血珠。


 


天帝也閉起眸子,長嘆一口氣。


 


「不是這樣的。」


 


我呆呆抬起頭。


 


天帝望著窗外,語氣中帶了些許顫抖。


 


「我們三人未必不能做這個容器,可……我猶豫了。」


 


展凌風抹了抹臉,不敢看過來。


 


我娘輕笑一聲:


 


「你們一個是未來的天帝,

一個是魔尊唯一的血脈,都有比天大的責任,我不過是一個九尾狐妖,合該我來犧牲,不是嗎?」


 


我心疼地握住我娘的手,又下意識看向一直沒有說話的師祖。


 


娘也順勢看過去,語氣突然變得溫柔。


 


「明光心懷眾生,他不忍我犧牲,要以身祭陣,但被我打暈了。


 


「天下蒼生需要他。」


 


我想到師祖以一己之力度化十萬冤魂,最終魂飛魄散,心髒頓時抽疼了一下。


 


「不是心懷眾生。」


 


明光師祖清潤的聲音忽然響起。


 


他望向我娘,眸中一片坦然。


 


「我亦有私心。」


 


我瞬間明白了師祖的未盡之意。


 


我並非無情無欲的佛。


 


我想護天下蒼生,也想護你。


 


我娘微微一怔,

片刻後,唇角勾起一個極美的笑。


 


她挽了下鬢發,不再去看師祖,繼續道:


 


「法陣成功了,我本以為自己必S無疑,卻在沉睡許久後,因為一抹生氣活了下來。


 


「那三股力量在我體內融合後,太過強大,無法消散,竟……孕育出了一個新的生命。」


 


我立刻明白過來。


 


那個生命,就是我。


 


20


 


我找到我爹了。


 


但又好像沒找到。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三個都是我的爹爹。


 


可我又覺得不能這麼算。


 


想來想去,我決定不再糾結。


 


不管誰是我爹,但可以肯定的是,我肯定是我娘的崽!


 


有娘的孩子像個寶!


 


事情都說開了,

師祖也成功醒來,一切皆大歡喜。


 


最開心的莫過於我師父。


 


他掰著手指算大佬們離開的日子。


 


天帝和魔尊畢竟不能玩忽職守太久,又賴了幾天後,終究要離開。


 


臨走前,展凌風拉著我的袖子,又紅了眼眶。


 


「嵐兒,記得常去魔族玩啊!不管別人怎麼說,在我心裡,你就是我唯一的女兒!」


 


我怕魔尊大人真哭出來,趕忙答應。


 


展凌風又扭扭捏捏站在我娘面前,小聲道:


 


「姐、姐姐,我還有機會嗎?」


 


我目瞪口呆,沒想到魔尊走的是小狼狗路線啊!


 


我娘紅唇輕啟,言簡意赅:


 


「快滾。」


 


展凌風頓時淚流滿面。


 


送走魔尊,又輪到天帝。


 


天帝顯然要沉穩許多,

隻是淡淡道:


 


「這麼多年,我都在尋你。


 


「既然找到了你,我是不會輕易放棄的。」


 


我娘低頭看自己剛塗好的指甲,頭都沒抬:


 


「滾。」


 


行吧,甚至比展凌風還少一個字。


 


天帝嘆口氣,心事重重地走了。


 


眼見送走這兩位,師父總算敢冒頭了。


 


「無垢,你也要走了嗎?」


 


我有些難過:「師父,因為我是女兒身,所以你要趕我走了嗎?」


 


我娘銳利的眼神立刻掃過來。


 


大妖的威壓還是很嚇人的,我師父一個哆嗦,趕忙道:


 


「怎麼會!你是我們蓮壇寺的首席大弟子,你肯留下,我高興都來不及!」


 


我又高興起來。


 


21


 


又陪我住了些時日,

我娘吃膩了素齋,要下山去了。


 


我有些不舍,但想到我娘已經快一個月沒吃到最愛的叫花雞了,頓時也有點內疚。


 


「好吧,那娘你要不要和師祖說一聲?」


 


我娘神色坦然:「好啊。」


 


她站起身就要往外走,走到門口,卻又忽然折返。


 


我好奇看向她,我娘卻是嘟囔道:


 


「這裙子髒了,我換一身。」


 


我偷偷抿嘴一笑,沒有拆穿這分明是今早剛換的裙子。


 


娘換了身素雅的裙子,和她一貫張揚的打扮截然不同。


 


但不管穿什麼,都是美得驚人。


 


「那,我去打聲招呼。」


 


我裝作什麼都沒發覺,乖乖點頭。


 


等估摸著娘應該到了,我躡手躡腳地跑到了師祖的禪房外,從窗戶縫裡悄悄往裡看。


 


一看不得了,我娘正俯身捏著師祖的下巴,活像個強搶民男的女土匪。


 


「說,你那天的話什麼意思?」


 


師祖淡笑道:


 


「你這般聰慧,不會不懂。」


 


我娘冷哼一聲:「若我就是聽不懂呢?」


 


師祖好脾氣地將娘的手攏入掌心,溫聲道:


 


「你不懂,我便說與你聽。


 


「前世,我為佛祖,為蒼生。


 


「這一世,我隻為你。」


 


兩個身影越靠越近,我趕緊捂住眼睛,不敢再看。


 


可到底心裡痒痒的,又悄悄張開指縫。


 


下一秒,就聽我娘淡淡道:


 


「小寶。」


 


我條件反射:「到!」


 


哎呀!


 


我知道自己被發現了,頓時懊惱不已。


 


好在娘也沒生氣,促狹道:


 


「我和你師祖有要事相商,你不能再聽了,少兒不宜,快躲遠點。」


 


我嘴都要笑爛了,趕忙離開。


 


回去的路上,無意中一抬頭,才發現明月當空,清清朗朗。


 


呀,明天是個好天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