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多謝將軍出手相助。」


 


「往後有事直接找陳副將。」


 


裴驍的聲音又輕又沉。


 


「……嗯,我記下了。」


 


與此同時,一雙眸子從裴驍的肩側冒出來,直直注視著我。


 


神情柔弱,卻目光灼灼。


 


我腦海中倏地閃過一張人臉。


 


採藥多年,我總能在細微差別中分辨出藥效截然相反的兩種草藥。師姐誇我是天生能吃藥師這碗飯的人,隻可惜在山裡湮沒了。


 


此刻,我微微側頭,眯起了眼。


 


眼前裴驍似忽意識到什麼,身子一動,將懷中人放下,回頭朝我望來。


 


「夫人。」


 


他喊了我一聲,衝我笑道:「你夫君可威風?」


 


我沒回答,目光越過他,落在身後正深邃沉冷凝視著我的人身上。


 


「你叫什麼名字?」


 


水娘子垂眼,頓了頓答:


 


「回夫人,小女子名汀蘭,方才將軍是為救我才抱……還望夫人莫要見怪,也請,也請不要責怪將軍。」


 


這話說得委實不合情理。


 


若是平日在府中,這種僭越之話裴驍早加以叱責或責罰。


 


但現下,這話在她這種市井人口中說出,倒顯出她的關心無狀和一派誠真。


 


裴驍沒作聲,隻微微抿唇,餘光覷斜著。


 


或是因角度關系,這個模樣的裴驍,讓我有些許陌生。


 


默了默,我又問:


 


「桃枝是你什麼人?」


 


5


 


汀蘭抬頭,瞪大眼睛,面露茫然:


 


「桃枝?小女子不認得。」


 


裴驍掃了我一眼,

躍上馬車。


 


轡繩抽動,馬車緩緩前行,好一會,他沉聲開口:


 


「夫人何故突然提及桃枝?」


 


我如實答:「汀蘭姑娘與桃枝面容不同,卻有雙一模一樣的眼睛,我想當是關系匪淺。」


 


裴驍眉眼微垂。


 


「你大抵是看錯了,桃枝是孤女,管家曾去她老家探尋過,早無親人在世。」


 


我未再多言。


 


桃枝原是裴驍屋裡的大婢女。


 


他在偏院中恣意不羈那些年,時常惹禍,下人們個個頭疼又管不了他。唯有桃枝,一點不拿他當主子看,甚至敢當面與他叫板。


 


裴驍過往生命中從未有人如此對他,或覺著新鮮,又或是覺著有趣,不僅不怪,反由著她來,且給了她許多特權。


 


那幾年,偏院中的下人都將桃枝當做第二個主子,甚至遇事不請示裴驍,

而是直接找桃枝。


 


直到我出現。


 


我第一次見到桃枝時,並不知她是誰,畢竟她身上的衣裳、頭戴的首飾,皆比我精致華麗許多。


 


裴驍命她給我拿果子點心。


 


她隻靜靜看了我一眼,轉身走了ƭű³。


 


我那時初入高門內宅,不懂得這許多規矩,隻道人人皆有喜惡,她不喜歡我,那也沒什麼。


 


成親後,裴驍為了踐行對我的承諾,不僅與外面無所事事的公子們劃清界限,還將自己貼身伺候的婢女全換成了小廝。


 


於是,桃枝便成了我屋裡的人。


 


在偏院操持數年,她勤勞能幹,聰慧又驕傲,會為了照顧生病的裴驍一宿一宿的熬夜以至吐血,也會為了犯錯的下人仗義執言與裴驍當面爭執。


 


是以即便彼時不同往日,她在下人們心中是有些威望和情分在的。


 


於是,我在屋裡說的話,交代的事,婢女們都先看她的臉色和態度,才決定應是不應。


 


我那時在全力適應新境遇中,又無大宅後院生存經驗,對底下這些人的態度毫無察覺。


 


直到那日,我作為新婦與裴驍一同赴官家宴,梳頭婢生病,桃枝被安排來為我梳頭。


 


她拿著裴驍特意為我買的珍珠梅花簪時,神情有些愣怔,隨後緊抿著唇,眼眶逐漸發紅。


 


梳頭時她動作極衝,以至於舉手間不小心簪子劃破我的臉,現出一道淺淺的血痕。


 


我輕呼一聲。


 


旁邊幾個婢女驚恐地睜大眼。


 


她卻將手中簪子一擲,不耐埋怨。


 


「你動來動去讓我怎麼梳頭!」


 


裴驍正進屋來,目睹此景。


 


那時我們新婚,正是情正濃愛最烈之時,

他夜夜捧著我仿佛易碎的寶貝,連身上一個蟲咬小疙瘩都心疼不已。


 


當下怒極,衝過來對著桃枝的腰便是一腳。


 


「賤婢!」


 


她踉跄幾步摔倒,吐出一口鮮血,隨後仿佛僵住了般,難以置信地看著裴驍。


 


那日時間匆忙,裴驍指著她罵了幾句,便帶我出了門。


 


待回府時,管家告知,桃枝投了井。


 


據說她站在井邊,不哭也不鬧,隻定定看著月亮說了句,「月兒怎麼就不圓了呢……」便義ẗũ̂ₗ無反顧跳了下去。


 


裴驍聞言,沉默許久。


 


後來他派人去她老家,本想掏些銀子補償,卻得知她家中早無親人。


 


……


 


我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判斷。


 


汀蘭和桃枝一定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


 


就像一隻狗兒和另一隻狗兒,或許體型、毛發、性子皆不同,我卻能一眼認出,它們是一胎同種。


 


我不知汀蘭有何目的。


 


但她既不肯認,便是藏了心思。


 


可隨後的日子,街口的涼水鋪子突然消失了。裴驍路過那裡,神情無瀾,也不再掀簾子。


 


我問裴驍。


 


「校場還有人送涼水麼?」


 


他道:


 


「天漸涼,已用不著了。」


 


6


 


汀蘭既不再出現,我便也不再把心思放在此事上。


 


因為夏末初秋,我得準備上山了。


 


裴驍不舍我離開,將頭埋在我脖頸,瓮聲抱怨。


 


「你師父他們兩年前已去雲遊天下,為何每年還要獨自上山呆那麼久?若是有危險怎麼辦?」


 


我笑道:「遇見你之前,

我已在山上當了十幾年獨行俠,能有何危險?再者你的病——」


 


裴驍悶聲表示不滿。


 


「應心,你夫君沒病,身強骨健,沙場上以一挑十不在話下。你為何總認定我有那什麼勞什子的焚心症,非逼著我喝那些個苦藥?」


 


我轉頭看他,擰眉。


 


「那你喝不喝?」


 


他看著我,無奈笑嘆。


 


「罷罷罷,夫人親手熬的東西,不論有病沒病,即便毒藥我也照喝不誤!」


 


裴驍有寒髓焚心症。


 


這是那年他受傷時,師父和我同時診斷出的。


 


他體內陰陽二氣嚴重失衡且互相傾軋,如無調藥物壓制,成年之後,身體不是消損於寒髓,就是灼滅於焚心。


 


他此前身體並無任何徵兆,又在病即將要發作時墜崖遇見了我,

是以我告知他此症時,他並不以為意,反笑著問:「意思是,以後我要一輩子吃你的藥,否則小命不保?」


 


我認真想了想,「倒也不必,我用古法熬制,若能依我的法子每月一次,連服四年,或可斷根。但也說不好,也有可能要終生服用……」


 


他大笑,「無妨!總歸我一輩子賴上你便是!」


 


山上唯有一味月魄草有次壓制之效,但生長之地極難找尋,且隻在特定時間開花。這幾年,我每到夏末初秋,便獨自上山尋找。


 


今年,因遇極暑天氣,我水宿風餐,在山中轉戰數日,才在一陡峭崖邊摘到月魄草。


 


待我回將軍府時,已是一月後了。


 


……


 


婢女說將軍在校場還未回府。


 


我更衣洗浴後,

估摸著時間,便去宅子門口等著。


 


沒多時,馬車緩緩行至。


 


車夫見到我,正要稟報,我搖頭制止,心中想著給裴驍一個驚喜。


 


我笑吟吟盯著帷簾。


 


可帷簾半天沒動。


 


馬車安靜至極。


 


正當我懷疑馬車裡沒人時,一隻女人的手伸了出來。


 


她抿嘴笑著,兩頰粉若桃花,低頭下車。


 


與此同時,裴驍探出頭來,與我四目相對瞬間,唇角還掛著一個沒下去的弧度。


 


他神情一愣,飛速掃了一眼身旁,繼而衝我笑道:「應心!你回來了!」


 


我目光移向他身旁女子。


 


「汀蘭姑娘。」


 


「你為何在將軍的馬車上?」


 


汀蘭靜靜眨了下眼,隨即露出一個顯而易見的慌張表情,仿佛方才做了什麼心虛的事被我當場捉住。


 


「夫,夫人!我沒做什麼,將軍也沒做什麼,您別誤會!」


 


我道:「我問你為何在馬車上,你為何覺得我要誤會?」


 


裴驍走過來拉住我的手,笑著解釋:


 


「應心,我前些日子練功腳受傷,陳副將說校場裡就汀蘭擅推拿,因每日需數回,便安排這段時間與我隨行。」


 


不知為何,我下意識將手從裴驍掌中慢慢抽出,「汀蘭姑娘不是賣涼水的麼?為何在校場?」


 


汀蘭低頭答,「我鋪子被砸了,涼水現在也賣不了,幸得將軍……陳副將軍善心幫助,讓我在校場醫館幫忙,總算能過生活。」


 


她抬頭,眸光直視我。


 


「若是夫人覺得我坐將軍馬車冒犯了……您別介意,我,我離開便是。」


 


我看向裴驍,

「夫君認為呢?」


 


裴驍卻似沒聽見我的話,忽然轉頭盯著汀蘭,嗓音中帶著一絲不悅。


 


「你離開能去何處?不是說家中無人?夫人是大度之人,怎會因此等小事便怪罪於你,安心在後院住著便是!」


 


汀蘭咬唇,低低「嗯」了一聲。


 


我垂眼,笑了笑。


 


「哦,原來已經住進來了。」


 


7


 


夜裡,裴驍貼過來,氣息粗重。


 


我聞到一股陌生異香,不由得推開他坐起身。


 


他面露不解,「應心,你不想我麼?」


 


我未作聲,心中也暗自詫異。


 


裴驍對床事需求極大,我亦能從中愉悅己身,是以我們一直琴瑟和鳴,更別提小別勝新婚。


 


但此刻,我望著他,並不想和他過多親密。


 


我甚至下了床,

慢慢穿上衣服。


 


他盯著我的動作,臉色難看,忽冷聲道:


 


「你不會因為汀蘭的事吧?」


 


我坐在桌旁,慢慢倒了杯水,飲了兩口,才開口:


 


「裴驍,我與你說過汀蘭和桃枝有關系,現下她既偽裝身份,定然存了不可告人的心思。我原以為那日挑明她身份,她心存忌憚或不再出現,沒曾想區區一個月,已然登堂入室了。」


 


我看向裴驍,「明天讓她走吧。」


 


屋內燭影綽綽,裴驍陷在邊界不明的暗色中,盡管如此,我還是在他臉上看見了驟然閃過的一絲不耐。


 


是從未對我展現過的樣子。


 


「應心,她二人可有一處相似?長相、性子、口ťū́₊音,你究竟為何非要揪著這件事,又憑什麼證據非說兩人有關系!」


 


我有些愣怔,「要何證據?


 


「說話做事當然要憑證據,不然豈不是無法無天?你說有關系,她說不認得。自然是你拿出證據,我才好在你與她的說辭之間做出公平判斷。」


 


他坐起身,嗓音冷沉,臉上影子半明半暗。


 


我看著他,一時有些恍惚。


 


好半晌,才道:


 


「你若信我,我既說了,你應了便是。你為何要在我與她之間作出公平判斷?我是你的妻子,她是你什麼呢?」


 


裴驍面色微僵,繃著臉起身,拿起外衣慢慢穿。


 


「你何必將扯到夫妻關系上去?我受傷,她正好被安排服侍我而已。這麼些年服侍過我的婢女多了去了,你實在無需與一個小小孤Ťũₚ女這般計較?無論如何她的確減輕了我的痛症,不過你既不喜,待我傷好些,打發她走便是。」


 


他穿好衣服,微微側頭看我。


 


「我想起還有些公務未了,今夜需熬夜。哦,近來公務繁多,這陣子大概都得睡書房。」


 


隨後走到門邊停下,似等我回應。


 


我點頭,「好。」


 


他重重呼吸,一甩門簾,邁了出去。


 


……


 


翌日,我從帶回來的包袱中拿出石斛蘭去寵囿喂食。


 


圈養易讓那些小動物們內髒鬱結,因此我特意在山上花了一天時間搜集石斛蘭,幫它們清腸祛毒。


 


可我站在寵囿前,望著裡面小兔小龜,貓兒狗兒鹿啊鶴啊,呆愣了好一會。


 


品種對,數量對。


 


看上去個個活蹦亂跳,熱熱鬧鬧。


 


可我一眼看出。


 


這裡面沒有一隻是我以前養的。


 


我喊來寵囿小廝,厲聲問怎麼回事。


 


他跪匐在地,哆哆嗦嗦開口:


 


「半月前,汀蘭姑娘不小心將給將軍推拿的藥油倒進了飲水池,動物們全都,全都S了……將軍怕您回來傷心,命人依著以前的樣子全買了新的。」


 


我閉了閉眼,問:


 


「汀蘭現在何處?」


 


「今晨一早,她跟著將軍去了校場。」


 


8


 


我騎著馬到校場門口時,一排守衛士兵齊齊露出愕然之色。


 


他們往日見我,皆是端莊優雅的將軍夫人模樣,連下馬車都要人親扶。


 


何曾見過我這番模樣。


 


更別提我此刻表情沉得快滴出水。


 


我打馬徑直入內。


 


一路到場地中央,並不下馬,隻等著。


 


果不其然,沒一會,裴驍並幾個副將疾步從營中走出,

個個滿臉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