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應心!發生何事?」


 


裴驍揚聲問我。


 


我不理他,目光徐徐掃視周圍。


 


正值午間,士兵們都三三兩兩圍在場邊看。


 


我這麼大張旗鼓,就是懶得一個個找。


 


幾乎一瞬間,我就鎖定了在角樓下站著的汀蘭。


 


我高坐馬背,驅馬緩緩走到她面前,垂眼盯著她,緩緩開口。


 


「你來為桃枝報仇的?」


 


她瞪大眼睛望著我,顯然沒料到我竟然如此方式直接找上她。


 


一時間臉色發白,唇緊緊抿著。


 


「寵囿裡的動物你故意毒S的?目的是什麼?先美人計接近,後故意挑釁逼我發瘋裝可憐,最後離間?」


 


在她寸寸灰白的臉色中,我知道我說中了。


 


原來大師姐寫的那些話本子,不是虛構,卻是寫實啊!


 


裴驍喝令其他人散去,大步走了過來。


 


他一靠近,汀蘭果然露出又楚楚可憐,卻又昂然不懼的倔強美人模樣。


 


變臉之快,讓我笑出了聲。


 


「夫人,我承認是我不小心害S了那些動物。那些藥油珍貴,都是珍稀藥材提煉,我本是一片好意不想浪費。我既犯錯,絕不逃避,夫人若心中不忿,我願以命抵命!」


 


「放肆!」


 


裴驍看著她沉聲開口,「在我校場,萬般難事都當頂頭而上,豈能容你說出這般喪氣之話!」


 


汀蘭眼一紅,咬唇不語。


 


裴驍轉頭看我,面色凝重。


 


「應心,此事是意外,我得知後也嚴厲處罰了她,隻是事已至此,如若真要她,傳出去未免說我將軍府刻薄下人。」


 


我坐在馬上,看了裴驍好一會。


 


一陣風吹過,

揚起場上黃沙,在我與他之間仿似編制出一道沙幕。


 


他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卻又似感知到了什麼,眼睫輕顫。


 


我平靜出聲:


 


「做錯事便要認罰,這是你裴將軍帶兵之道,我也覺得甚好。」


 


話未說完,手中鞭子一揚,朝汀蘭甩去。


 


裴驍立即躍起,徒手去抓我鞭子,可我甩到另一方向便主動脫手,他撲了空,踉跄幾步勉強穩住身形。


 


與此同時,我翻身下馬,幾步跨到汀蘭面前,她慌張的雙手捂臉,以為我要扇她耳光。


 


我在她抬手瞬間,一把捉住她手臂,將她整個人凌空翻起過肩摔。


 


她扎扎實實摔在地上,揚起一陣黃沙飛舞,隨後捂著後背發出悽厲叫聲。


 


不遠處響起稀稀落落的掌聲。


 


是幾個探頭探腦躲著看的士兵。


 


裴驍不可思議地看著我一系列動作,他從不知我會些身手,臉上的表情仿佛不認識我般。


 


可二師哥未入師門前是武林世家少主,從小最喜歡幹的事,就是求著我跟他學武。


 


我雖不樂意,在他軟硬兼施下,日積月累,多少也會了幾招。


 


我轉頭,冷冷看他一眼。


 


他有些茫然的注視著我。


 


我面無表情收回目光,隨後翻身上馬,抖動韁繩離開。


 


山上多年,早已見慣弱肉強食的血淋淋場面,是以那些小動物的S,我並不怎麼傷心。


 


一朵花敗了,會化作樹下春泥。


 


一隻鹿倒下,便成為其他動物的生存之糧。


 


S即是生,生即是S。


 


世間沒有什麼事是永恆不變的。


 


我不想要汀蘭的命。


 


但肋骨斷個幾根還是要受的。


 


9


 


接下來一段日子,裴驍來找過我數回,皆被我拒之門外。


 


他由起初的不悅,到中間的示好,再到後面的強硬。


 


最後那次,他強行破門進來,臉色憤懑中含著冷意。


 


「捫心自問,我並未做出什麼對不起你之事,你這樣的態度究竟是做給誰看?或者,你想借此來敲打我?這就是你的馭夫之道?不過進城三年,你終究染上了這些不上臺面的婦人伎倆!你真讓我失望了。」


 


我低頭喝茶,並不看他。


 


他冷笑,摔門離去。


 


……


 


主母喊我過去說話。


 


簡單幾句後,緩緩道:


 


「你們的事我也知曉些,此事不是什麼大事,你若是想給他些顏色瞧瞧,我這個旁觀者看著,也差不多了。


 


「我與驍兒的關系你也清楚,他的事我本不想太過幹涉,但他父親臨S時,曾將他託付我。」


 


「現在外頭都傳言他被夫人管教,身為將軍,此種風言風語實不利於他往後的仕途。」


 


主母素來倦冷,從未對我一次說過如此多話。


 


我沉默片刻,問主母:


 


「母親,當年您不顧一切下嫁公公,時至今日可曾後悔過?」


 


主母一怔,顯然沒料我竟如此問她。


 


就連她身旁服侍多年的老婢也露出錯愕的表情。


 


畢竟這幾年,我在將軍府一直是按著汴京城貴族世家準則,做一個規矩守禮、謹言慎行的少將軍夫人。


 


以至於所有人都忘了。


 


我本從山中來。


 


那些本不是我原來的模樣。


 


主母許久未說話,

直到窗外刮起一陣颯爽秋風時,她才望著窗外幽幽道:


 


「最初時光太過美好,即使後面不復以往,始終讓人難割舍……我原想著慢慢會放下,卻沒料到,不知不覺陷在裡面一輩子。」


 


她又轉頭看我,嗓音第一次帶著誠摯之意,「在我看來,驍兒待你,亦是極好的。良人難得,你無父無母,理當珍惜,此為我真心之言。」


 


從主母房中出來,我緩步走在廊上。


 


院中落葉紛飛,像極記憶裡的山中景色。


 


我想起大師姐總愛坐在我窗邊,侃侃而談她筆下的痴男怨女。


 


「古往今來,女子一旦動心,便遭遇情劫,自緣起開始,勢必完整經歷:起、溺、惑、劫、殤、渡。」


 


我那時問她,「都要如此麼?」


 


她點頭,「無一幸免,除非打一開始不入情關。


 


秋風中,我走進院子,款步進屋。


 


床頭一側,放著早收拾好的包裹,簡單輕便,就如我來時一樣。


 


如果說主母已從「起」完成了「渡」,那我大概在「惑」的階段。


 


疑惑裴驍為何忽然變了模樣。


 


疑惑為何自己不願再和他親近。


 


那天從校場回來。


 


我坐在馬上,穿過喧鬧長街,想清楚了後面的路。


 


誠然,裴驍之前待我極好,當下所為並未過火。


 


但汀蘭居心叵測。


 


裴驍已然心猿意馬。


 


我若繼續與他們糾纏,即便揭穿汀蘭真面目,即便與裴驍重歸恩愛,皆大歡喜,也難以避免經歷師姐所說的後面幾個階段:劫、殤、渡。


 


我不願。


 


那便就此打住。


 


我想師父、師哥和師姐了。


 


大師哥是我朝最大錢莊的獨子,父母離世後入的隨便門,家中數百家錢鋪,遍布各地。


 


三天前,我已從錢鋪掌櫃得知。


 


師父他們正一路北上,往汴京來。


 


10


 


那日裴驍摔門離去後,我們便沒再見面。


 


我知道他安排人照顧汀蘭至痊愈。


 


也知道他為了與我置氣,又帶汀蘭回了將軍府。


 


婢女說,近來秋雨連綿,將軍各處舊疾酸痛,每日需推拿按摩才舒坦,故而汀蘭常進出書房。


 


我嘆了口氣。


 


那哪是舊疾酸痛,是他體內的寒髓焚心症,終是露出了苗頭。


 


上天既讓裴驍在寒髓焚心症即將發作時遇見了我,我還是當助他完成最後一年的服藥。


 


是夜。


 


我端著剛熬制好的湯藥,

主動去了裴驍書房。


 


大雨滂沱,推開書房門的聲音被雨聲吞沒。


 


屋內,裴驍俯臥於榻上,頭埋在軟枕中,後背整個裸露,抹著藥油。


 


纖纖玉指正上下遊走,間或滑進腰間束帶深處,又如蛇般探出,極致靈活。


 


我立於門口,靜靜望著眼前一幕。


 


汀蘭看見我,並未出聲,面無表情地與我對視一眼。


 


忽大膽將手探入身下。


 


榻上人背脊片刻僵直,發出低低一聲悶哼,卻始終未抬頭。


 


汀蘭唇角微勾朝我看來,面帶挑釁和不屑之意。


 


這種眼神有些熟悉。


 


我眯眼,剎那有什麼在腦中閃過。


 


「將軍,我來給你送藥。」


 


我款步走進去,平靜開口。


 


裴驍驟然從軟枕上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他露出一絲慌亂,手一揚卷起衣服穿上,低聲吩咐,「汀蘭,你先下去。」


 


「將軍,你背上藥油還未擦拭。」汀蘭小聲道。


 


「不必。」我笑了笑,將碗放著桌上,「你記得喝下,我這便走了。」


 


說罷Ṫŭ̀⁻轉身往門外走。


 


「應心!」


 


身後響起裴驍的聲音,含著震驚和慍意,仿佛對我此般輕描淡寫的態度反而充滿怒意。


 


我轉頭。


 


「你當真沒什麼想說?」


 


裴驍盯著我。


 


我沉吟,「沒了,該說的都說過了。」


 


他忽冷笑。


 


「你今夜前來,難道不是借送藥之名來找我?什麼焚心症,我問過太醫院,從來就沒有此般說法。我寵著你所以配合你,可你這段時間的做法,委實讓我有些失望。

得理不饒人,恃寵而驕,你不覺得自己太過了麼?」


 


我看了眼一旁目光灼灼的汀蘭,又看了看他,問:


 


「是我過麼?剛她不是在顯而易見的勾引你?而你不是也堂而皇之的享受其中?」


 


裴驍面色一僵,脫口道:「應心,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搖頭,「無妨,我不在意了。」


 


他難以置信,「不在意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即便方才我撞見的是你與她在這床上顛龍倒鳳,我也是如此態度。」


 


裴驍瞪著我好一會,眼眶漸漸發紅,咬牙道:


 


「應心,你知道你在說什麼麼?」


 


汀蘭在一旁忽然開口,嗓音含屈。


 


「夫人勿怪,汀蘭絕無此等僭越想法,你或不懂藥理,推拿手法難免親密接觸,還請夫人不要妄加揣度我。」


 


我轉頭問她,

「辛不辛苦?」


 


她一愣,揚起下巴,「為將軍解痛,談不上辛苦二字。」


 


我慢慢道:


 


「西域有種玄陰易骨針法,以三寸長針同時扎在百會、風府、陰白等十餘個穴位,可讓人重塑骨相,洗髓易容,宛若重生。隻是此種手法陰毒狠絕,需時時承受蝕骨剜顏之痛,非常人可忍耐。」


 


「究竟是何等不甘,竟讓你願承受如此代價,桃枝?」


 


此言一出,屋內陷入S寂。


 


汀蘭忽發出尖叫。


 


「桃枝究竟是誰!你為什麼非說我是她!難道就因為我服侍將軍,就編如此虛無縹緲的事冤枉我!我百口莫辯,唯有以S明志!」


 


說著她忽然朝門外衝,似要去投井。


 


裴驍一個躍起,攔腰抱住了她。


 


她掙扎幾下,暈了過去。


 


裴驍將她放在榻上,

定定望著我,隱忍低吼:


 


「還要再來一次麼?桃枝的事,你還要讓我重新再經歷一次麼?不過一個婢女,為何偏要如此計較!」


 


他憤怒地一把抓起桌上的藥碗,「砰」一聲砸在地上。


 


「你編造我生病控制我,又編造桃枝的事冤枉汀蘭,為何要這樣?我給你的還不夠多麼?你為何變成了令我如此陌生的人!」


 


我看著地上四處流淌的藥汁,嘆了口氣,「罷了,或該是如此。」


 


抬眼看了看窗外,時辰不早了。


 


轉身遍往屋外走。


 


「應心!這就是你的態度?」


 


裴驍紅著眼,一字一頓。


 


「早知如此,我或許不該帶你下山,你或許根本不適合當我將軍府的夫人!」


 


我走到門口,轉頭衝他一笑。


 


「好啊。」


 


番外


 


1


 


裴驍怎麼也沒料到。


 


那個雨夜,竟是他最後一次見到應心。


 


那天他通宵無眠,腦中不停冒出她最後回頭看他的笑容。


 


他突然想起,那年墜崖他凝望藍天時,也是這麼張笑臉。


 


比藍天還明媚,比陽光還耀眼。


 


晨星亮起的那一刻,他猛地坐起,狠狠朝自己扇了幾個巴掌。


 


他想通了。


 


就算騙他喝藥又如何?


 


那是她想在他面前有所依仗。


 


就算她冤枉汀蘭又如何?


 


那是因為她愛他在意他,才會做出這些不甚理智的行為。


 


他自小孤單,無人愛護,從未獲得真心。


 


隻有應心,真真正正將他當做一個人來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