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年與世家公子們上山打獵,他一勇當先,弓箭瞄準了一隻麋鹿。


 


那隻鹿卻靜靜站在那裡,不跑也不躲,一支支箭射入它身體,鮮血流出,仍堅持站立不倒。


 


他走上前才發現。


 


那是隻母鹿,正在產子。


 


小鹿脆弱落地,母鹿一旦倒下,會壓住自己的孩子。


 


目睹此景,他像個石頭般凝住了。


 


心中一片S寂。


 


隻覺天地之大,隻有他一人,從不被愛,連一隻山中的動物都不如。


 


他說不清最後墜崖,是腳不小心打了滑,還是主動撲向的那片無邊無際的綠。


 


躺在山澗凝望藍天時,他心中隻淡淡地想,他該配此結局,該在無人知曉的地方孤獨S去。


 


應心便是那一刻出現的。


 


山上那段時光,是他一生中最放松、最坦誠、最平和的日子。


 


應心長得是極美的,但她對此毫無知覺,每日關注的是山裡的藥草、動物,後來多了一個他。


 


她的腦子轉得是極快的。


 


她的聲音是最悅耳的。


 


她的眼睛是最明亮的。


 


……


 


她竟然說,「好啊。」


 


那一刻,他感受到了生命中難以承受的巨大快樂,竟昏了過去。


 


他原想應心隨他下山,必定是不適應的。


 


她是山中人,見識單一,少懂規矩。


 


他於是做好了與她一同面對困難和挑戰的準備。


 


可沒想到的是,她竟然很快就完成了身份的轉變。


 


並且,做得很好。


 


三年時間,借由著她的愛和支撐,他慢慢學會心平氣和地對待他人和世界,慢慢平步青雲,

享受生活。


 


慢慢想要更多……


 


汀蘭最初出現在他營中時,他並未過多關注,甚至讓她不必在旁候著。


 


將士們都說她是個美人,可在他心目中,遠不及應心。


 


可那天,她不小心將涼水灑在他前襟,她蹲在他腿前一邊低頭諾諾求饒,一邊用柔軟無骨的手不停觸碰他要處時。


 


他感受到了異樣的衝動。


 


從那天起,他不自覺開始關注她。


 


營帳內悶湿,雖有冰鑑,汗水還是打湿了衣裳。


 


她的紗裙緊緊貼在身體上,又在靠近他時,緊緊貼在他的臂膀上。


 


他開始偶爾和她聊幾句,發現她原來也愛喝半溫茶,喜愛將書折頁成三角,甚至懂些排兵布陣……


 


應心卻說她和桃枝有關系。


 


這簡直匪夷所思。


 


2


 


汀蘭不小心將寵囿裡的動物都毒S時,他有剎那慌張,險些震怒。


 


可她跪在他腳下,顫抖地說自己罪該萬S的模樣讓人憐惜,他鬼使神差地原諒了她,並迅速想出了補救的法子。


 


心想應心一月不歸,未必能發現。


 


沒想到,她不僅第一眼就察覺不對,還在校場中鬧出了那般動靜。


 


汀蘭被她一個過肩摔,骨頭斷了好幾根。


 


他一方面因為應心從Ţũ̂ₚ未展示過的颯爽英姿而震驚,另一方面也有些暗自嗔怪。


 


她鬧出這麼一樁事兀自走了,可整個汴京城開始傳他的風言風語。


 


更沒想到的是,她竟然開始不見他!


 


他心中委實憤怒和委屈。


 


但凡世家,哪個不三妻四妾?

他不僅做到身邊無一婢女,即便是讓汀蘭幫自己理療,也無絲毫過界。


 


他那時想,應心終究是山裡人,氣性大,不懂規矩。


 


為了以後不必要的麻煩,他需要讓她知錯。


 


於是他故意將汀蘭帶在身邊。


 


故意不再去找她。


 


即使很多次忍不住去她院外徘徊,想抱她看她聽她說話。


 


他還是說服了自己。


 


應心需調教。


 


這是為她好。


 


3


 


那天清晨,他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大步去找應心。


 


可推門入內,卻發現屋中空無一人。


 


床疊得整整齊齊。


 


妝奁中的首飾釵環一件不少。


 


櫃子裡的綾羅綢緞滿滿當當。


 


桌上有一張隨意寫就的紙。


 


他僵直著身子走過去,

愣愣拿起看。


 


「動物們都S了,你也不似從前了,此地我再無牽掛。我走了,望從此不見。」


 


他直挺挺往後倒了下去。


 


就像那年,他因為她答應下山,激動得倒下去一樣。


 


那天,他半夜才悠悠醒轉。


 


他壓下了心中排山倒海般的痛意,拿出了將軍符,開始全城尋找應心。


 


他對自己說,一定還有機會。


 


他有許多許多話要對她說,她師門雲遊天下早不知所蹤,在這城裡,她無人可依靠。


 


一定還有機會。


 


底下人回報,說守城士兵看見,大雨初歇的那個早晨,一個精瘦白發老者與兩男兩女,幾人邊走邊笑著出了城。


 


其中一名女子,長相極似裴夫人。


 


他讓人畫下幾人畫像,認出竟然是應心的師父和師哥師姐。


 


他的手開始顫抖。


 


一種極致恐慌的情緒瞬間湮沒了他。


 


那刻,汀蘭怯怯走進來,小聲喊「將軍」,見他僵坐不動,極自然地開始幫他揉肩捏頸。


 


他猛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雙目圓瞪,一字一頓:


 


「你是桃枝?」


 


汀蘭身子一抖,忙跪下解釋。


 


「將軍冤枉,那不過是夫人隨意編的說由,將軍怎能真信?」


 


裴驍直直看著她,忽喊「來人」。


 


士兵進來。


 


他陰沉開口,「帶她下去嚴刑逼供,就問一句話,是不是桃枝!」


 


汀蘭經歷了兩日用刑,仍不承認自己是桃枝。


 


他在房中枯坐了兩日,去獄中見她。


 


汀蘭滿臉血汙,虛弱又可憐地在他面前哭訴,求他放了她,說自己不認識桃枝,

更不是桃枝。


 


裴驍靜靜看著她,寂然開口。


 


「我真蠢,竟然不信應心的話。」


 


汀蘭停止哭泣,面露茫然。


 


「你若不認得桃枝,此種用刑下,一般女子即便被冤也早架不住承認了。你咬S不承認,恰恰證明是的。」


 


汀蘭臉色霎時慘白。


 


他低低笑了起來,不停重復。


 


「我竟然不信她,竟然不信她……」


 


笑聲逐漸變得瘆人。


 


汀蘭身心俱損,此時再也支撐不住,大聲喊叫:


 


「我是桃枝又如何!我陪伴你九年,掏心掏肺,把你看得比我自己的命還重要,憑什麼!憑什麼她輕輕松松就取代我?」


 


「公子,你忘了麼,你那次喝醉明明答應了我,你說會送我最好看的梅花簪,

會納我為妾,會讓我一直陪在你身邊。」


 


「我想著自己身份低賤,能作為妾服侍公子已然是天大的福氣了,可憑什麼?那個女人一個山村野婦,竟然毫無功勞地騎到我頭上來,甚至成了你的正妻!」


 


「我不服!」


 


「那口井中有通道,我假S離開,是想在你心中留下遺憾,為回來做準備。這三年,我吃盡了這世間所有的苦頭,改頭換面,日日鑽研宅鬥之策,勾引之術。為了打敗那個村婦,我制定了周密、詳盡、一環扣一環的復仇計劃。我要讓她被我踩在腳下,讓你對我神魂顛倒,我要拿回原本屬於我的一切!」


 


她忽然癱坐在地上,凌亂的發間透出一雙疑惑的眼睛。


 


「可我才剛開始按計劃一步步開展,為什麼,為什麼她突然消失了!她憑什麼消失!憑什麼不接招!」


 


她又激動起來,

發出嘶厲尖叫。


 


「那這幾年吃的苦算什麼!」


 


「我好疼啊,我的額頭、面頰、耳朵、鼻子,無時無刻不在疼,沒日沒夜的疼,但我一想到成功後的場景,就好受多了,就又能支撐了。」


 


「所以不可以!她不可以消失!她必須回來,我還有好多計劃,我要全部用在她身上!」


 


汀蘭發出癲狂笑聲。


 


已然瘋了。


 


……


 


裴驍踉踉跄跄回了將軍府。


 


卻見門口停著一排滿載的馬車,


 


主母一身輕便裝扮,身後跟著幾個老婢老僕,似乎在等他。


 


他茫然地走過去。


 


主母第一次對他露出溫和微笑。


 


「驍兒,我要走了。」


 


裴驍愣愣問,「你要去哪?


 


主母笑了,眼中閃爍著他從未見過的神採。


 


「南方老家。」


 


「我其實一點也不喜歡這汴京城,一點也不喜歡整日在這宅府裡呆著,我以前馬術很好的,也很會爬樹……可你父親活著時,我總念著他最初對我的好,他S了後,我也放不下他那時對我的好,想著要完成他的遺言撐起這個將軍府。於是啊,我就這樣困了半輩子。」


 


「可應心那個丫頭說,放下就可以了。她說,快樂是真實的,放下的日子也應當是真實的。人如果被曾經的快樂牽絆,不僅失去本來的面目,也會背離了初衷。放下不是背叛,是真實地向前走。」


 


「我虛歲不過三十五,還有很多時間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我要向前走了。」


 


那夜,他坐在空落落的屋子裡,從應心曾經的角度凝望窗外明月。


 


他曾經百思不得其解。


 


應心怎麼就這麼說走就走了呢?


 


他那般對她,桃枝那般陷害她。


 


她理應報復回去才是啊。


 


此刻他終於明白。


 


原來她對他的報復,根本不需要做任何事。


 


隻要離開就好了。


 


隻要讓他變回那個無人愛的可憐人就好了。


 


父親早早看出了這一點,所以在臨終之時說出那句遺言。


 


他在寂寥的月色中,低低笑了起來。


 


一掌一掌地抽著自己。


 


蠢不可及。


 


蠢不可及啊!


 


4


 


皇上閱武日,滿朝文武發現,裴將軍的位置空空如也。


 


一年後,在距汴京城幾百公裡之外的小城,一人一馬孤獨地行走在石板路上。


 


裴驍放棄了一切,開始浪跡天涯尋找應心,他發誓一定要把想說的話親口對她說出來。


 


這個念頭一直支撐著他。


 


支撐他走過山野,淌過泥河,穿過小鎮。


 


即使是身體遭受最極致的痛苦時。


 


是的,他的寒髓焚心症終於以勢不可擋的態勢全面爆發。


 


有時他蜷ẗų⁷縮在夜間山道上,仿佛萬載冰刀細細密密扎在他四肢百骸。


 


有時他躲在陌生客棧裡,仿佛熾熱的巖漿在血管內狂暴奔湧。


 


痛到極致時,他會想起他砸碎的那隻藥碗,以及應心風塵僕僕回府,高興地告訴他這次採到了不少的藥草的畫面。


 


他心知這些痛苦都是自己該遭受的。


 


臘八節這日。


 


他來到了這個熱鬧的邊境小城。


 


焚心症再次發作,

他勉強支撐著,在路邊坐下。


 


兩眼燒得模糊,他已然看不大清。


 


忽然,一個熟悉的清朗聲音響起。


 


仿佛近在耳畔,又仿佛遠在天邊。


 


「大師哥,你真的不走了?」


 


是應心。


 


他渾身顫抖,想站起,卻完全使不上力,這次的痛感,比以往哪一次都來得猛烈,仿佛要將他整個吞噬。


 


「三娘說我還欠她一巴掌。此事是誤會,我總要跟人家解釋清楚的,她現在不理會我,我便在她院子旁住下來,總有說清楚的機會。」


 


「那你多久跟上來?」


 


「唔,說不好,或許一年半載,或許一輩子,你帶我和師父他們告個別。」


 


應心似乎笑了聲。


 


裴驍看不清楚,隻能隱約看見她的輪廓,心中五髒六腑皆在燃燒,他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好,我問你,我派叫何名?」


 


「隨便門。」


 


「我叫什麼名字?」


 


「應心。」


 


「應心何解?」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聲音逐漸遠去。


 


裴驍定定看著天空,感受自己的氣息越來越微弱。


 


他知道這次大限已到。


 


空中晃晃悠悠落下冰冷的雪花時,他在這個喧鬧卻無人知曉的角落,緩緩閉上了眼。


 


該當如此。


 


意識最終消弭時。


 


他腦子裡閃過了最後這個念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