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繼續問:「他對我那麼好,怎麼舍得我苦?」
好半晌,滾熱的淚燙得我手背一哆嗦。
8
李明序一直對我很好。
陪他來海市後,他把賺的所有的錢給了我。
他說:「梁辰,我不會辜負你的。」
我也甘心付出更多時間在家庭和育兒上,讓他飛得更遠。
是什麼時候對我不好的呢?
日子晦暗不明,實在想不清一個節點。
好像是他第一次拿到五十萬的項目獎,就缺席了每個家庭日。我產後紋路紅紅紫紫地褶在腰腹上,他面露驚懼,開始瘋狂加班。
或者是我被婆婆逼得歇斯底裡,被一年都沒好的妊娠紋逼得崩潰大哭時,李明序永遠在一旁冷靜地看著,問:「梁辰,你怎麼變成這樣?
」
抑或是他拿下總監的職位,我因漲薪失敗哭泣時,露出了傲慢與不滿。
還是公司上市他在宴會上風頭無兩時,我擠在急診室的椅子上抱著想想吊水吊了整夜。
我沒有大聲笑過,沒有再讀生澀的名著,沒看過歌劇也去旅行。
我隻是成了「家庭」這方園地的養料。
但人人都說我的婚姻幸福美滿。
——年少愛人,苦盡甘來,丈夫好看、能賺、不出軌。
我也就以為自己幸福了。
如今想來,我隻是害怕推翻所有的努力,害怕承認自己錯了。
直到結婚五年,我的胃出了問題。
我不理解,我作息正常,飲食克制,沒有不良習慣。
醫生想了會說:「胃其實是情緒器官。」
醫院的長廊上白燈晃晃,
窗外大雨如注
HR 的短信來了:【梁辰,抱歉,你這次競聘失敗,隻能調崗了。】
調崗,不過是開除的美化說法。
八年的勤懇工作,隻因這一年健康問題,就被公司無情拋棄了。
手中檢查單上隱晦的【CA】反復刺痛我的雙目。
我才三十歲。
健康、工作卻都拋棄了我。
眼中湿漉,和窗外的世界連成模糊一片。
那個筆挺的身姿出現了。
李明序趕來了。
沒關系,我還有愛人。
跌跌撞撞,想伸手抱住他。
「不是才早期嗎?」他平靜地看著我,「可以治愈,為什麼哭成這樣?」
冰冷沉著,沒有一絲關切與共情。
瞥到我手機上的信息,他嘆氣:「那工作,
那麼重要?」
李明序輕描淡寫的語氣猶毒蛇吐信:「梁辰,你怎麼能把自己過成這樣?」
剎那,收回了手。
我不敢看陌生的李明序,隻能木木地轉頭,望向窗戶。
玻璃雨幕之上。
李明序成功、健壯、自信。
我倉皇、衰弱、幹癟。
我以為的雙向奔赴,隻是一場單向輸血。
以前他說,是我的工作才緩解了他會被裁員的焦慮。
是我的操勞支撐他全力以赴毫無保留地工作。
現在他飛黃騰達了,我的工作和早癌都不值一提了。
他說:「你怎麼能把自己過成這樣?」
是誰?
誰給了愛那麼盛大的喧囂,吞噬了我的人生?
愛隻是虛妄啊。
9
愛是虛無,
但總要繼續生活。
我積極配合檢查、方案確定和休養。
看到李明序在手術用藥、病房以及後續治療都選了最好的。
我感到了一絲苦澀的欣慰。
沒有愛了,這場相濡以沫的婚姻有良心也可以。
可我又錯了。
沒有愛的男人,良心也所剩無幾。
手術住院的前一天,公婆來吃飯。
我裝作無事發生喜笑顏開地招待他們。
李明序沒告訴他們我的病情,隻說我明天要去出差半個月。
「他們老人家喜歡多想,你這個病醫生也說很好治,不要徒增煩惱了。」
吃飯時,公公宣布買了套江景大平層。
我不想知道他怎麼買得起那麼昂貴的房子。
我隻感到腹中難受,難受到下不了筷子。
而他們吃得很開心。
我隻能坐在陽臺透透氣。
潑墨似的天幕。
高樓霓虹漸起,屋裡歡聲笑語。
世界就是這麼神奇。
明明同一個屋檐下,我與他們隔了千山,又隔萬水。
他們其樂融融,我痛苦萬分。
上天總喜歡一下擊垮人。
此時此刻,李明序落在陽臺的手機沒有鎖屏。
【那套房子大頭我出,就寫你和爸的名字,避免以後我和梁辰、還有她父母的大額財產糾紛。】
另一條信息,是公司今年給予他的股票和年薪。
多到,遠超我所知的三倍。
六月初夏,如墜冰窖。
遍體發冷,冷著冷著,渾身抖索起來。
那個曾經為了不要命的李明序,
可以在我得了早癌後,可以清楚隔絕財產。、
生怕被妻子分割,也怕妻子S了被她的父母分割。
哈,原來,原來他舍得給我用最好的治療,不是有良心,而是良心不安。
愛何止是虛妄?
簡直是可笑。
屋裡他們發出的每一聲歡笑,都像刀子割在我的心口。
我的腹腔滿了。
滿滿的全是鮮血,淋漓的,滾燙的,翻滾的。
「愛」讓他嚼碎了我。
城市霓虹閃爍,絢爛至極。
所謂的美滿幸福的婚姻,終究是泡影。
我的雙腳結實地站在地上。
可整個人卻在下墜。
墜落。
墜落。
墜地成泥。
但沒關系。
我梁辰S了,
還能再活一次。
10
一個溫暖的身體覆了過來。
是梁婧。
她雙目沁紅抱著我,聲音抖顫:「你,生病手術時很痛吧?」
「我連抽血都不敢看,何況是開膛的手術?」
五年了。
有人說你丈夫真好,說一切都會好起來。
但第一次有人問我痛嗎怕嗎。
她的聲音全是少女的柔軟:「你肯定很害怕吧?我腸胃炎都要在媽媽懷裡滾了一整晚。」
我住院恢復都是護工照顧的。
住院半個月,身邊空無一人。
隻有窗外日夜按時輪換,天氣大雨天晴陰。
我沒想過苦也沒想過怕,隻想著想想,隻想著快點好。
我伏在她的肩膀上失聲哭了。
這五年我確實心驚膽戰。
上手術臺我怕,每次復查我怕,甚至小小的胃酸我都會害怕。
怕到徹夜難眠,又怕晚睡影響健康。
梁婧的手像蝴蝶的翅膀,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撫我背脊。
李明序的信息來了:【我測算過了,就算加上你的那些資料,但鑑於我無過錯,你全職多年,離婚你最多隻分三百萬和荷園的房子。】
我並不意外李明序的精明。
律師和其他「證據」我也都聯系好了。
梁婧卻咬唇問我:「你為什麼還要全職……」
我拂去淚珠看向她,說:「因為不健康時,唯有健康才是真實的。」
手術後,我沒再去工作。
成了手心朝上問人要錢的全職太太。
好友肖筱罵我賭的成分太大,何況那是個良心搖搖欲墜的男人。
可我清楚,我不是將未來寄託在一個男人的良心上。
我隻是不再被「半熟」的女性主義吃個精幹。
此時此刻,我最需要的是足夠的時間和金錢來恢復健康。
愛,未來,獨立,都是虛幻。
11
全職後第一件事,我就在李明序的同事與上司面前訴說他的好。
說他不嫌棄我得癌症,說他不嫌棄高昂的治療費,說他品行良好舍得養家。
甚至,我還在新媒體上為他寫了一篇感人的致謝文。
這些高帽為李明序贏得了好感和升職,也讓我過上了還不錯的生活。
所有的體力事務都僱了阿姨和跑腿。
當季昂貴的新款我都有一兩件,日常的金錢也從不少。
畢竟,我的好友肖筱是他公司肖總的姐姐。
每每出席公司場合,李明序也都確保我光鮮亮麗,人人稱贊。
除了關注李想的起居,我把所有時間都給了自己。
每天清晨瑜伽拉伸,曬太陽,吃幹淨。
下午陪肖筱打網球,參加讀書會。
晚上讀繪本,泡腳,早眠。
準時準點參加每次昂貴的康復治療,
家裡的氛圍比之從前,反倒和諧了許多。
李明序對此常常會滿意地輕笑。
我永遠和煦地笑,從不與李明序發生矛盾。
他大多的要求我都讓阿姨做好,偶爾一些親力親為。
李明序以為我全職後,變得依賴他,謹小慎微了。
實則,我隻是心態不受力,心力不入局。
五年,我專心於身體的康復,心理的寧靜,還有陪伴李想。
前段時間,我終於如願,收到了確定治愈的診斷書。
相對的,李明序提的離婚根本不值一提。
唯身體和精神的健康,才是真實的,才能讓我重新起身走向世界。
至於我與李明序十五年相戀,十年婚姻。
我認了。
結局就那樣。
哪怕曾經性命相付,患難與共。
這場婚姻彼此防備、永不真誠,變得不堪又尋常。
「這十年你過得這麼辛苦。」
梁婧眼泛淚光看我,眼角的痣和媽媽一樣鮮豔,「梁辰,我會幫你離婚的。」
明明我比她大十五歲。
年輕的她像媽媽又像母神,彎身擁緊了我的身軀,安撫了我的靈魂。
她身後的落地窗的夜景和那天一樣。
霓虹五彩閃爍,
絢爛到了極致。
我卻不再墜落,緩緩停下,輕輕落地。
不再有絲毫的傷心與恐懼。
原以為,老天是讓我來拯救過去的我不要犯傻。
原來是讓她來拯救我的。
終究是,我救自己於這世間水火。
12
李明序突然答應了我的條件,籤了離婚協議,隻等一個月後辦手續。
因為梁婧同意與他交往。
而且她明說,不希望李明序為難自己的前妻,李明序便不為難了。
多諷刺的偏愛。
他在我重病時機敏地計算清楚財產。
卻可以為了二十歲的我,不在乎財產的損失。
他到底是愛我,還是不愛呢?
梁婧不光是幫我,也是想再了解一下現在的李明序。
少女時的我倔強驕傲,
所以不服。
不服與李明序有這樣認知相悖的結局。
我樂見其成。
就是要她親自撞南牆。
要她清楚知道:男人那刻的真心多真,都不值得用自己的前途賭。
要她回去面對再赤誠的李明序,都絕不再犯傻。
李明序像毛頭小伙那樣,掏出所有就是要給梁婧最好的東西。
帶她去吃各色米其林,送她高奢,邀她旅遊。
梁婧卻有些厭煩。
她剛吃完火鍋,回到家喝完半瓶可樂。
盤腿坐在地毯上,「那些米其林還沒今天的火鍋好吃。」
二十歲的我沒為生活困苦過。
那時還在讀書,還在想背包遊世界,還在追音樂會,絕緣於光怪陸離的欲望。
她皺起的眉頭像打了個結,「我不喜歡他總像我爸一樣對我說教。
」
哪個少女會喜歡很爹的男人?
自己的爸爸都不可以。
我悶聲笑,遞給她切好的蜜瓜和鴨貨。
她津津有味地吃起來。
李明序給我發了一張照片,是我們以前總去的火鍋店。
【你生病前總去。】
【已經很久沒見你吃飯吃得香過了。】
怪不得梁婧這麼喜歡今天的火鍋。
關了手機,我撐著下巴繼續專注地看梁婧吃東西。
年輕健康的自己什麼都能吃,什麼都吃得香。
真好。
我沉靜有序地忙碌著日常,「離婚」並未造成什麼影響,。
早上瑜伽拉伸,曬太陽,吃幹淨。
下午和富婆姐肖筱打完網球,要去見一下客戶。
去年我的身體明顯好轉後,
我就開始接她介紹的營銷策劃的工作。
時來運轉,這次是願意給我個人大單的大客戶。
13
夕陽穿過寫字樓的玻璃幕牆將大堂浸成了金色。
沒想到客戶和李明序同一棟寫字樓。
等客戶陳確時,碰到了和同事一起下樓的李明序。
我和他十天沒見了。
他一身休闲亞麻 Polo,換了黑色的運動手表,清爽英俊。
就像梁婧說的,他之前穿得太老派了,現在年輕許多。
但衣角的線頭和眼下的青黑,貌似過得也並不如表面順利。
梁婧說,近來李明序經常和他媽媽在電話裡吵架,都是些養育李想的瑣碎事。
「梁辰。」
李明序卻已經走到了我身前。
他故作矜持地抿了抿唇,
「來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