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還沒回答。


 


他垂眸看我的瞳仁在夕陽下淺淺發光,「你這條裙子,是前兩年我給你買的款。」


 


「比休闲裝家居服好看多了,你適合這樣有剪裁腰身的。」


 


我隻是隨便套了件正式點的裙裝。


 


李明序見我沒說話,又說:「你可以來看看李想。你還是他媽媽。」


 


「是梁辰嗎?」


 


望過去,陳確遠遠走來。


 


身姿高挺,面容儒雅,一身簡白的高爾夫球裝,「不好意思,來晚了。」


 


我拿起文件,對陳確點頭:「陳總好,我也剛到。」


 


陳確點了點頭


 


對李明序草草說了句:「我是來見客戶的。」


 


在他面露驚訝間,我已經跟著陳確一同去了電梯間。


 


陳確是初創公司,但啟動資金充足,所以案子的金額很大。


 


我深吸一口氣,開了電腦,娓娓道來準備了一個月的案子。


 


結束時,已然天黑。


 


一百二十分鍾,陳確看我的眼神像要洞穿我。


 


我不自在地低頭合上方案。


 


腦海電光火石,熟悉的人影閃回。


 


——陳確是我大學舍友的男友。


 


我驚訝地捂嘴笑:「我想起來了,陳總您是瑤瑤的前男友。」


 


他單指輕推金絲眼鏡,「還好你在講完兩個小時方案後,終於認出我了。」


 


他沒有李明序優越的五官,卻有比李明序更從容的氣質。


 


陳確撫上方案【梁辰】的名字,鏡片後陳確眼角的細紋褶出淡淡的笑意。


 


「我知道你是那個梁辰,才願意見的。」


 


「聽肖筱說,你離婚了。


 


我點點頭。


 


他唇邊酒窩很深:「離婚快樂。」


 


14


 


陳確很快就籤了案子的意向金。


 


金額三十萬,時間緊,跑動頻繁。


 


這半個月時不時會與李明序打照面。


 


他手上常有兩杯咖啡,會自然遞給我一杯,「記得你以前喜歡喝冰美。」


 


我接過上樓,拿給了陳確。


 


李明序記得我大學時愛喝咖啡。


 


卻忘了我得的胃癌,哪裡還能喝咖啡這樣刺激的。


 


晚上九點,又在電梯間碰到了他。


 


李明序今天穿的是白襯衣,白金手表,和一雙白鞋。


 


正疲憊地輕捏眉心,還是好看的。


 


我就想自嘲地笑。


 


——十五年的回憶至少都是一張極好看的臉,

青春不能算喂狗。


 


他看到我有一刻晃神,說:「你忙到這麼晚?」


 


眉頭緊鎖盯著我,關心又責怪的口吻:「梁辰,我給了你那麼多錢,你有必要這麼辛苦?」


 


「首先,錢是我自己爭取的。」我背脊挺直直視他,「其次我喜歡工作。」


 


「否則當初但凡擺爛,也不至於熬到生病。」


 


李明序對我的鄙薄,不是尖利刻薄的,而是下意識的否定。


 


五年前生病裁員,是我不能幹,不熱愛工作。


 


這兩年我接案子,起步艱難,是我能力退化。


 


李明序的眼底閃過似曾相識的驚豔。


 


他不自在地撇過頭,「我以為你這麼多年在家,早不喜歡了。」


 


「但你也要注意身體。」


 


我面無表情地直視他,聲音不重不輕:「李明序,

你現在關心我,就太假惺惺了。」


 


生病都沒有照顧過我的男人,任何的口頭關心都是 PUA。


 


電梯來了。


 


我先走了進去,毫不猶豫的按了關門。


 


在電梯門關上前,我對他說:「記得明天 9 點,民政局。」


 


李明序的眸光綻出如夢初醒的碎光。


 


14


 


晚上回家時,梁婧正沙發上睡覺。


 


她近來睡覺的時間越來越長,神情恍惚。


 


我有預感,梁婧快離開這裡了。


 


聽說李明序接了一個大客戶忙起來,對她的熱情也消減了一半。


 


錢權對他來說,還是比愛情誘惑多了。


 


雨水曲折了霓虹,將她白皙的肌膚映成粉色。


 


我走近她。


 


她緩緩睜眼,眼梢處有一絲絲發紅。


 


然後坐起身懶懶伸了個腰,露出光潔平坦的腰腹——和我的截然不同。


 


她帶著困意問:「你什麼時候和李明序辦手續?」


 


「明天。」


 


她點點頭,順滑的黑發散落在薄薄的肩頭,「今天我和李明序吵架了。」


 


「他換了秘書,白白瘦瘦的,還很年輕,舉止親昵,我很生氣。」


 


年輕的我因為愛得純粹,所以也很霸道。


 


不允許他與女性除了工作學習以外的過多交往。


 


年輕的李明序為此深感榮幸。


 


「梁辰,你終於也愛慘了我。」


 


「你不知道我看到靠近你的那些男生我有多抓心。」


 


梁婧轉過眼看我,「他說,他現在被媽媽和兒子煩夠了,我不要亂找麻煩。」


 


「他還擦著我眼角,

說為什麼我這顆痣和梁辰一樣,卻不能像她那樣懂事呢?我為什麼那麼讓他心煩……」


 


李明序說的是個悖論。


 


如何平靜地愛一個人?


 


隻有不愛。


 


我後來隻是不愛他了,才不在乎,才懂事。


 


她皺緊眉問我:「一個看到我會低頭害羞的人。」


 


「一個可以愛我愛到不要命的人。」


 


「一個十五年後依舊會鍾愛上我的人。」


 


「怎麼會變呢?」


 


我笑。


 


因為真心會變。


 


因為人生遼闊,愛恨微末。


 


翌日,民政局手續很快。


 


李明序拿到那個綠色本時,才頓悟似的挪了兩步。


 


出來時雨很大。


 


天地間是一張打不開的雨幕。


 


燥熱的暑氣消煞而去,海市的梅雨季終於來了。


 


李明序出聲:「我送你回去吧。」


 


「雨這麼大,這裡不好打車,也會淋湿……」


 


人與人之間真的很奇妙。


 


過去那麼多年,不論大風大雨還是雪,他從未說過一句送我。


 


李明序見我沉默,突然說:「梁辰,沒有你,我才知道燈會壞,襯衫會皺,孩子會鬧。」


 


「才知道,鋼釘在左腿鑽心的疼好難熬。」


 


他捏了捏眉心,「梁辰,生活的本身原來這麼龐雜嗎?」


 


我覷了他一眼。


 


他又嘆口氣,對我笑:「你已經一個月沒見李想了。要一起回去看看嗎?」


 


我搖了搖頭。


 


他拉住我慌張說:「你連李想都不愛了?


 


「你當初生病不都是想著兒子才堅持下來的?」


 


我一怔。


 


我住院時就在想我一定要康復,一定一定快點好。


 


我的想想才四歲。


 


他還那麼小,他還那麼任性,他會對我說「我愛你」。


 


我怎麼舍得他那麼小就沒有媽媽?


 


可後來我就舍得了。


 


15


 


無關二十歲的我的到來,我就決定和李明序離婚了。


 


那是個美好的清晨。


 


李明序的禮盒被阿姨不小心潑了水,他很生氣。


 


他低沉著嗓子說教我:「梁辰,你應該上點心。」


 


「這是我託人去國外買回來的禮物,今天中午就要談業務了。」


 


我低頭舀動瘦肉粥。


 


對面是神色無常正在吃飯的李想。


 


李明序嘆氣:「梁辰,你妻子做不好,連媽媽也不能上心嗎?」


 


「最近想想成績下滑,鋼琴比賽也沒拿獎。」


 


功課我有督促,卷子卻是他故意不寫完,比賽也是他帶錯了譜子。


 


當事人李想,依舊低頭吃飯。


 


我送李想上學時,第一次問:「想想,你九歲了,為什麼從來不幫媽媽說話?」


 


他轉頭望向窗外,不發一言。


 


李想的性格卻越來越沉默,鮮少共情。


 


我愛他,包容他,但也困倦了。


 


我感到了一種巨大的虛無。


 


——養育孩子,終究隻是一場辜負。


 


車窗外,混著霧霾的晨光黃溶溶的,延展至無邊天際。


 


和我的這十年一樣,意味不明,黯淡無光。


 


可心中的難過稍縱,

即逝。


 


因為等會要打網球,下午要做肖筱介紹的客戶方案。


 


最重要的是,早晨我收到了五年無復發,完全治愈的診斷報告。


 


我的幸福如此沉默又盛大。


 


卻無關這個家分毫。


 


我該離開了。


 


「梁辰,好巧。」


 


一輛保時捷停到了面前,窗戶降下露出陳確的臉。


 


16


 


陳確覷了眼李明序,問我:「正好一起回公司吧,案子還有一個細節要定。」


 


我點點頭剛要走,手就被拉住。


 


時隔那麼多年,我又再次看到他眸光細碎地閃。


 


低啞的聲音摻在雨聲中:「梁辰,我手臂疼。」


 


曾經這是我的軟肋。


 


不論李明序做了什麼事,隻要他說,我就服。


 


雨聲瀧瀧,

渾身都氤氲著水汽。


 


我一寸一寸扯開他的手。


 


在他愕然的神情中,我笑得很輕快:「那和我什麼關系呢?」


 


手腕一痛,他將我扯回來。


 


李明序語氣那麼真摯懇切。


 


卻說的是:「梁辰,這個男人接受不了你的妊娠紋和刀疤的。」


 


「啪!——」我扇偏他的臉。


 


他雕刻般的面容霎時紅了一片。


 


我哼了聲:「李明序,你不要惡心我。」


 


「再惡心我,你那些灰色收入,我可以找你們內審聊一聊。」


 


這麼多年查他轉移的財產,也一件件地保留下不合規的證據。


 


高處不勝寒。


 


高管有的是人想做,有的是人想搞他。


 


關上車門時,李明序仍定在那一動不動,

一錯不錯地盯著我。


 


17


 


陳確請我去了一家私房菜。


 


闲聊間,李明序的信息來了:【對不起。我今天過火了。】


 


陳確瞥了眼我放下的手機,問:「你的前夫對你糾纏不休,需要我幫你嗎?」


 


近來,我也想起了大學的一些事。


 


大學時每每碰到陳確,他看著我的眼神都亮得奇怪。


 


所以我就總躲著他。


 


後來他也申了 2+2 出國,我為了李明序沒去就沒什麼聯系了。


 


成年男女,我大概也懂他的意思。


 


但我現在對愛情這件事,隻覺乏味。


 


與李明序的感情曾濃烈燃燒幾億度的溫度。


 


結果也不過如此。


 


不如去旅遊、去讀書、去工作、去徒步。


 


陳確問:「肖筱說你最近在看國外就讀的項目。


 


確實。


 


我 gap 了五年,需要一個合理的契機打造專業形象,再重返職場。


 


同時,我也很想出國換個環境,就當是旅居了。


 


更重要的是,分紅的錢到賬了。


 


陳確推了一份文件給我。


 


一個常春藤很出名的為期一年的讀書項目。


 


這個項目需要極大的資源人脈才有機會申請到。


 


陳確雙拳交握撐著下巴,像一隻大型犬在邀功,「梁辰,我願意用我所有的資源託舉你。」


 


「就當我送你的離婚禮物,好嗎?」


 


18


 


我帶著項目資料回了家。


 


窗外霓虹燈在梁婧身後閃爍,她穿著吊帶短褲,正坐在地毯上。


 


淡淡的酒氣在客廳裡彌散開,她手中正搖晃著一杯威士忌。


 


她看向我時,

已經面紅耳赤了。


 


我的酒量一直不好。


 


她搖晃著走上前拉住我,掀起我的衣衫。


 


腰腹上的扭曲紋路泛了白,不那麼明顯,一道疤痕橫亙腰腹。


 


她白嫩的手指帶著些許抖,輕點我的紋路與疤痕。


 


那雙黑亮的眼睛倏然通紅,嘴不住地下撇:「李明序今天喝醉了說你有妊娠紋,有刀疤,得過癌症。說你憑什麼覺得離婚後就能再有人愛你。」


 


「梁辰,結婚生育的代價那麼大嗎?你不止生病手術那嗎?」


 


我輕嘆口氣:「生育是這樣的。」


 


她撲進我的懷裡哭了:「我這麼健康開朗,怎麼能這樣?他還這麼說你!」


 


少女哭得痛徹心扉,仿佛自己經歷了一遍。


 


——我永遠站在我這邊,我永遠同情我自己。


 


她仰臉看著我認真說:「梁辰,我要出國,就讓爸爸給他一筆錢當感謝費。」


 


我抹去她的淚水,欣慰地笑:「對,梁辰,你要向前飛。」


 


「在你不能掌控人生時,不要踏入婚姻,不要踏入生育。」


 


額頭抵在她的額頭處,我笑:「我特別特別愛你,愛原裝的自己。」


 


她望著我的眼睛淚水肆意,拼命點頭。


 


她哭到了嗓音嘶啞,我哄:「我拿到法版巴黎聖母院的 VIP 了,我們後天就飛去江城看,好不好?」


 


哭聲倏地止住,她望向我問:「真的?」


 


然後我又點她鼻子,「梁辰,你回去時記得買點蘋果的股票,發財致富。」


 


她一下破涕為笑,清越的笑聲響徹整間屋子。


 


少女的我世界那麼那麼大,有許許多多的支點與熱愛。


 


李明序能讓我哭,卻不值得我拋棄一切受苦。


 


我永遠救我自己於人間水火。


 


萬萬次。


 


19


 


可惜,我沒能和梁婧一起去江城看歌劇。


 


第二天的清晨,她穿了身好看的白裙,卻在和煦的晨光裡漸漸變透明。


 


她招了招手,「我要回去了!」


 


然後歪了歪腦袋,古怪一笑:「我昨天還扇了李明序一巴掌,告訴她我就是你。他當時就和見了鬼一樣。」


 


「我說,你個煞筆,這輩子永遠愛的都是我。」


 


「我還在微博@HR,說李明序騷擾我這個二十歲的大學生,我不堪騷擾跑了。掀了好大的風波。」


 


我捂嘴「撲哧」笑出來。


 


她白皙的肌膚幾近透明了,得意挑眉,「李明序送我的那些東西,

我一起都找人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