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告訴掖庭局,林氏的案子,給朕細細地查,從頭查起。尤其是當年牽扯瑜貴妃舊事的那些人。」


 


11


 


我不禁一陣後怕,饒是深秋,後背卻衣衫卻瞬間潮湿。


 


林姑姑算準了這道海棠酥會讓皇上聯想到瑜貴妃案,那是他深處的逆鱗,不容別人窺探。


 


這招借刀S人如此兇險,但她忘記了在這深宮最不能揣測的就是聖意。


 


冬至那天,陳嬤嬤S了,這背後盤根錯節的力量是我無法觸及的,這是對我警告的開始。


 


我消沉了好幾日,反復問自己究竟值不值得。


 


玄玥看我的眼神,也從全然的依賴,多了一絲我讀不懂的思慮。


 


那天傍晚,她拉著我的衣角,仰起小臉,用一種近乎鄭重的語氣對我說:「雲遲,我想吃雲絲面。」


 


陳嬤嬤曾偷偷與我說過,

雲絲面是瑜貴妃的家鄉菜。


 


那面要手擀,擀得像宣紙一樣薄,再用快刀切成細如發絲的銀線,下入用老母雞和幹貝吊了數個時辰的高湯裡,燙一下便熟。


 


看似清湯寡水,實則鮮美無比,最是考驗功夫。


 


瑜貴妃在世時,常在小廚房親手做給陛下吃。


 


如今玄玥提出,想必是思念她額娘了。


 


我更明白,她小小的腦袋裡,或許已經有了自己的盤算。


 


我用內務府新送來的白面,兌了加鹽的清水,反復揉搓,直到面團變得光潔而筋道。


 


再用一根長長的擀面杖,將它在案板上一點點推開、延展,直到薄得能透出案板的紋路。


 


長刀落下,細如發絲的面條便整齊地碼在了一旁。


 


玄玥穿上了我為她做的那件月白色棉袄,小臉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認真。


 


她對我說:「雲遲,你等我。」


 


說罷,便提著裙角,像一隻小蝴蝶,跑出了偏殿。


 


就在湯快要失了溫度時,遠處終於出現了一高一矮兩個身影。


 


明黃色的龍袍在暮色中格外醒目,而他身邊那個小小的身影,正緊緊牽著他的手。


 


他高大的身影讓這裡顯得愈發局促。


 


他沒有說話,隻是目光掃過殿內簡陋的陳設,最後落在我手中的那碗面上。


 


「父皇,您嘗嘗。」玄玥踮起腳尖,小心翼翼地把碗從我手中接過去,捧到皇帝面前,「額娘以前經常做這個給玄玥吃。」


 


皇帝沉默地坐下,拿起筷子,夾起一箸面,緩緩送入口中。


 


他咀嚼得很慢。


 


良久,他放下筷子,伸出手,輕輕撫摸著玄玥的頭頂,聲音裡帶著一絲沙啞:「玥兒長高了。


 


他轉過頭,看著依舊跪在地上的我,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是我看不懂的情緒。


 


「這裡太偏了,」他收回目光,淡淡地說道,「明日起,公主搬去御花園邊上的露明殿。」


 


我的心重重一跳,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露明殿,那是當年極受寵愛的妃嫔才能有資格居住的宮殿。


 


還沒等我從這巨大的驚喜中回過神來,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我的身上,他問:


 


「你呢,想要什麼?」


 


我想要的太多了,有一瞬間恍惚,我想討要一點賞賜離開這裡去找我的妹妹,這裡的一切都與我無關,能走多遠走多遠。


 


但現實擺在我的面前,我知道有些事情一旦開始就沒有退路可言。


 


「奴婢隻願一直陪伴公主。」


 


12


 


這裡與北邊那座被遺忘的偏殿簡直是天壤之別。


 


我的身份也從一個粗使宮女,變成了露明殿的掌事宮女,雖無品級,卻無人敢再小覷。


 


慢慢也開始有其他公主皇子與玄玥一同玩。


 


午後,我照例給她燉了一盅燕窩。


 


她隻用了兩口,便忽然蹙起了眉頭,隨即猛地捂住肚子,伏在桌邊劇烈地嘔吐起來,吐出來的穢物中,竟帶著絲絲縷縷的暗紅色!


 


「殿下!」我嚇得魂飛魄散,衝過去抱住她,隻覺得她小小的身子在我懷裡不住地抽搐,嘴角也溢出了黑色的血沫。


 


太監宮女們亂作一團,有人飛奔著去請太醫,有人去稟告陛下。


 


我跪在地上,緊緊抱著懷中逐漸失去意識的玄玥,腦子裡一片空白,為什麼?明明一切都好起來了,為什麼會這樣?


 


太醫們來了,行色匆匆,跪了一地。


 


皇帝也來了,

他一把推開圍在床邊的人,看著床上雙目緊閉、氣息奄奄的女兒,那張向來威嚴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慌亂和恐懼。


 


「救她!若是公主有任何閃失,朕要你們所有人陪葬!」


 


他的咆哮聲震得整個宮殿都在發抖。


 


銀針落下,催吐的湯藥一碗碗灌下,又一碗碗端出。


 


我像個被抽掉魂魄的木偶,被人推到角落。


 


整整一夜的折騰,天快亮時,太醫終於跪倒在皇帝面前,顫抖著說:


 


「陛下……公主的命,總算是……保住了,但此毒兇險傷及五髒六腑,怕是很難恢復。」


 


皇帝高大的身軀晃了晃,像是瞬間被抽幹了所有力氣。


 


他揮退了所有人,隻留我一人在殿內伺候。


 


我端著溫水,

走到床邊,看著玄玥那張比紙還白的小臉,眼淚再也忍不住,一滴滴砸在手背上。


 


就在這時,那雙緊閉的眼睛,緩緩睜開了一條縫。


 


她看著我,幹裂的嘴唇微微翕動。


 


我連忙俯下身去,隻聽她用微弱卻清晰得可怕的聲音說:「雲遲,別哭。是我自己做的。」


 


我如遭雷擊,猛地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那每天的燕窩裡,早就被人下了慢性的毒,」她的眼神裡沒有一個孩子該有的天真,隻有一片冷寂的、看透世情的荒蕪,「藥量很輕,日復一日地吃,隻會讓我慢慢衰弱下去,最後無聲無息地病S,就像……就像我額娘當年一樣。」


 


「他們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可他們忘了,我是她的女兒。」


 


她說到這裡,嘴角竟勾起一抹悽絕的笑意:


 


「所以我把之前攢下的毒藥,

一次性都放了進去。隻有鬧得天翻地覆,鬧得我險些丟了性命,父皇才會真正動怒,才會徹查到底。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如果失敗,所有真相也會一並查出,這是我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我看著眼前這個虛弱無比的孩子,她用最天真的聲音,說出了最殘忍的話。


 


我再也控制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我哭的不是她差點S掉,而是那個曾經會因為一塊桂花糕而亮起眼睛的小女孩,終究還是被這座深宮徹底吞噬了。


 


13


 


玄玥以命相搏的這場豪賭,終究是贏了。


 


那碗燕窩成了一個火捻子,不僅點燃了針對玄玥的刺S案,更炸開了當年瑜貴妃一案深埋的所有冤屈。


 


以林尚食為突破口,盤根錯節的勢力被連根拔起,

從前朝到後宮,當年參與構陷瑜貴妃的人,一個都沒能逃過。


 


遲來的真相終於大白於天下,瑜貴妃從未加害任何妃嫔,她才是那場陰謀中最無辜的犧牲者,因身懷龍裔又家世不顯,礙了別人的路,才被一步步設計,慢性毒S,最後冠以罪名,含冤而S。


 


聖旨一道道地頒下,或賜S,或流放,宮中一時人人自危。


 


而皇帝,則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衰老下去。


 


他為瑜貴妃恢復了名位,以皇後之禮重新安葬,可這世上,唯有生S無法追悔。


 


他贏了朝堂,坐擁天下,卻永遠地失去了那個會為他親手做一碗雲絲面的江南女子,甚至還差一點,就失去了他們唯一的孩子。


 


那之後,他來露明殿的次數越來越多。


 


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更像一個笨拙的、試圖彌補過錯的父親。


 


他會帶來西域進貢的寶石,或是江南新巧的玩意兒,沉默地放在玄玥面前。


 


而玄玥,也總是安靜地看著他,眼神裡沒有恨,卻也再難有全然的親近。


 


那道由歲月和鮮血刻下的傷疤,橫亙在父女之間,永遠無法徹底撫平。


 


我的存在,仿佛成了他們之間唯一的橋梁。


 


有我在,玄玥才會露出真切的笑容。


 


有我在,皇帝那充滿愧疚的眼神,才似乎能找到一絲安放之處。


 


光陰荏苒,一晃十年。


 


我陪著玄玥,從一個瘦弱的稚童,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她不必再去討好誰,也不必再警惕地提防著什麼。


 


皇帝的萬千寵愛,成了她最堅實的後盾。


 


到了婚嫁的年紀,鄰國求親的使臣踏破了門檻,皇帝卻一一回絕。


 


他把選擇的權利,完全交給了玄玥自己。


 


最後,她選了當朝太傅的嫡孫為婿。


 


那是個溫潤如玉的少年郎,滿腹經綸,看她的眼神裡,滿是純粹的欣賞與愛慕。


 


大婚那日,十裡紅妝,整個京城為之轟動。


 


我為她梳上繁復的發髻,戴上沉重的頭冠,看著銅鏡裡那張酷似瑜貴妃,卻又更加堅韌明亮的臉龐,我的眼淚無聲地滑落。


 


她從鏡中看到我落淚,轉過身,握住我布滿薄繭的手,對我笑了笑。


 


她說:「雲遲,等我回來,我給你備了一份大禮。」


 


三日後,公主回門。


 


她屏退左右,將我帶到一間偏廳。


 


廳中,站著一個略顯局促不安的婦人,荊釵布裙,眉眼間卻依稀有幾分我熟悉的輪廓。


 


我的心猛地一跳,

幾乎不敢呼吸。


 


玄玥走到我身邊,輕聲說:「我派人去了太倉,拿著你當年說的地址,還有那五兩銀子的事跡,一家家地問,終於找到了。她說,當年家裡得了那五兩銀子,又熬過了一個冬天,她才能活下來。」


 


婦人抬起頭,試探地、怯怯地喚了一聲:「是……阿姐嗎?」


 


那一瞬間,我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大雪紛飛的荒年,我娘把我賣掉時,妹妹就躲在門後,哭得喘不上氣。


 


我被陳嬤嬤帶走,一步三回頭,看到的最後畫面,就是她那張掛滿淚痕的小臉。


 


我再也忍不住,衝上前去,緊緊抱住了她。


 


我以為此生再無可能相見的親人,我血脈相連的妹妹,竟真的再次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那天晚上,我與玄玥坐在露明殿的廊下,看月色如水。


 


她靠在我的肩頭,就像小時候一樣。


 


「雲遲,」她輕聲說,「謝謝你。」


 


我搖搖頭,淚眼朦朧地笑了:「該說謝謝的,是我才對。」


 


謝謝你,在我以為要爛在泥裡的時候,抓住了我遞過去的那塊甜糕。


 


謝謝你,讓我這平凡卑微的一生,因為守護你而變得有了意義。


 


我入宮時,隻求活命;而今,我不僅活著,還尋回了我的過去,擁有了最溫暖的現在。


 


那碗暖羹,那塊甜糕,原來最終暖透的,是我自己的人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