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那你就去S。」


 


14


 


哗啦!


 


滾燙的咖啡兜頭潑下。


 


爸爸一拍桌子,憤怒得臉色漲紅。


 


「宋芙,你有沒有良心?!我是你爸!把你養到大的爸!生重病了問你要點醫藥費你都不肯給?虧你還是在大公司上班當領導的!」


 


他的聲音很大,周圍人紛紛側目看來。


 


他便頓時找到了靠山,激動地指著我:「都來看看,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女兒,從小好吃好喝把她養大,她賺錢之後就成了白眼狼!我生了病!她讓我去S!」


 


我面無表情地抹掉臉上的咖啡:「那你報警吧,法院判我給你多少,我就給你多少。」


 


我拎起包就走,懶得理會周圍人的目光。


 


爸爸急了,抓著我的手臂不肯放,

擺出了一個要跪下的姿勢。


 


「阿芙,就十萬,就十萬。我拿了錢就去醫院,保證不多花你一分錢的。看在爸爸養了你二十多年的份上,你幫幫爸爸吧!」


 


我笑了,冷冷看他:「要點臉吧,是你養了我二十多年,還是我養了你二十多年啊?」


 


他的目光瑟縮,回避著不敢看我,隻是重復:「阿芙,隻要十萬,隻要十萬,以後都不會再煩你了。」


 


好熟悉的臺詞啊。


 


從前是對別人說的,現在是對我說的。


 


我以為我早就忘記了當年發生的事情,可原來還記得那麼清楚。


 


清楚到隻是呼吸,渾身上下就是針扎般的疼痛。


 


時間已經過去了那麼久,為什麼還是要追著我不放?


 


命運荒謬到讓我幾乎要笑出眼淚。


 


我用力甩開他,盯著他的眼睛,

一字一句。


 


「我就算是S了,你也別想再從我身上榨出一分錢。」


 


15


 


我轉身就走,爸爸急忙來追我。


 


胸口劇烈起伏,臉上的橫肉油亮發紅。


 


這次他沒再大聲說話,而是追著我的耳朵咬牙切齒。


 


「宋芙,我要是S了,你以為你會好過?老子不去治了,天天在你公司樓下講故事。你讀大學時候的事情,那些照片——」


 


我感覺腦袋嗡的一下。


 


轉過身,不可思議地看著他:「照片?什麼照片?你還拍了照片?」


 


爸爸目光飄忽,因為過於興奮,嘴唇微微哆嗦:「我隻要十萬,我的病治好了,我們就兩清了,那些照片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阿芙,你有大好的前程,爸爸隻是爛命一條,爸爸也不想你那些照片被同事看到……」


 


啪!


 


我用盡全力,抽了他一巴掌。


 


撲上去掐住他的脖子:「我不在乎!你去告訴全世界!你去告訴全世界吧!」


 


嘭嘭嘭——


 


桌上的芙蓉糕、雞蛋餅、粽子噼裡啪啦滾落在地。


 


爸爸被我按倒在咖啡桌上,臉色漲紅無法呼吸,用力蹬著腿,伸出手使勁掰我的手指。


 


咖啡杯東倒西歪,晃了滿桌棕色液體,又從桌上掉下來,啪嘰一聲四分五裂。


 


我用盡全身力氣SS擠壓他的脖子,眼簾猩紅一片。


 


去S,去S,去S!


 


周圍響起了小小的驚呼聲。


 


咖啡店的老板和服務生壯著膽子來拉我。


 


「小姐,小姐你冷靜點。」


 


「小姐,把手放開,有話好好說。」


 


我突然放開了手。


 


爸爸臉色通紅,伏在沙發上瀕S喘息。


 


服務生松了一口氣。


 


「小姐,有什麼事都可以——」


 


下一秒,我彎腰撿起了最大最鋒利的陶瓷碎片,狠狠地扎向爸爸的脖子。


 


16


 


千分之一秒裡。


 


瓷片沒有扎進宋貴財的脖子。


 


而是穿過了一隻突然伸出來的手。


 


鮮血滴答滴答,迅速染紅了那人白皙的手背。


 


宋貴財驚恐地嚎叫著,連滾帶爬地跑出咖啡廳。


 


我SS握住瓷片,拔腿就追。


 


卻在下一秒被人拉到一個溫暖的懷抱裡。


 


我歇斯底裡瘋狂大叫,周圍人都紛紛往外逃。


 


那人卻完全沒有感覺似的,不顧左手血肉模糊的傷口,隻顧著拿完好無損的右手安撫地拍著我的後背。


 


「沒事了,阿芙,沒事了,我在這裡呢……」


 


熟悉的嗓音將我拉回現實。


 


視野裡的血色逐漸褪去,世界恢復了清明。


 


我仰起頭,看清了那人的臉龐。


 


眉骨鮮明,眼窩深邃,曾經無數次出現在我夢裡的冰涼雙眸,此刻浸著濃濃的擔憂。


 


季野。


 


七年不見,他變得更為成熟。


 


不再穿衛衣,取而代之的是銀灰色的絲質襯衣,質感極好,矜貴又斯文的模樣。


 


隻是這昂貴的襯衣下擺,早已是血跡斑斑。


 


我,又一次扎了季野一刀。


 


這個認知砸進了我的腦海。


 


一瞬間,那個哭嚎著崩潰著「想要跟世界同歸於盡」的念頭煙消雲散。


 


我脫力地跪倒在地,

輕輕抽泣。


 


季野蹲下來,無聲地將我攬進他懷裡。


 


「去醫院,」我揪住他的衣角,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我們去醫院。」


 


17


 


警察來了。


 


宋貴財早就跑得沒影了。


 


而唯一的傷者表示隻是意外,不願追究。


 


於是簡單的筆錄做完,警察教育了我一頓就離開了。


 


我坐在急診的長椅上,後知後覺的冷汗浸透了脊背,渾身癱軟,幾乎動彈不得。


 


我差點S人了。


 


雖然在無數次的噩夢裡,我的確賦予了宋貴財各種各樣的S法。


 


但在現實裡,這還是第一次。


 


十指無意識地攥緊。


 


像在虛空中再一次掐住了誰的脖子。


 


細密的電流竄上脊椎,一直抵達腦海深處。


 


要是……真的SS他就好了。


 


再也不用受誰的威脅,不用終日恐懼來自家庭的屠刀何時落下。


 


同歸於盡吧,同歸於盡。


 


身體興奮又神經質地戰慄起來,我幾乎立刻要站起來。


 


直到皮鞋聲響起,一道身影將我籠罩,我的鼻尖滿是血和消毒水的氣息。


 


我如夢初醒。


 


季野站在我面前,眸色沉沉,左手纏了一圈又一圈的繃帶,繃帶外緣還滲著一絲血跡。


 


七年未見,再見時,我就送給他血肉模糊的疼痛。


 


我果然是個掃把星。


 


我的呼吸再度變得急促。


 


季野看向我,漆黑的眼眸讓人無法分辨情緒,語氣淡淡:「宋組長,我怎麼感覺,你比我更虛弱?」


 


上司立刻說:「宋芙,

愣著幹什麼,還不跟季總道歉?」


 


18


 


是了。


 


季總,宋組長,是我們現在的關系。


 


兩個月前,業內有個利潤豐厚的大型項目在尋找乙方,無數公司趨之若鹜,擠破了頭想要爭取機會。


 


我們公司幸運中標項目的那天,老板激動地給我們多發了半個月的獎金。


 


而這個項目的負責人,就是季野。


 


當然,以我的資歷還不夠格直接參與這個項目,就連我的直屬上司也隻不過是項目裡的小卡拉米。


 


半小時前,我的上司在公司沐浴焚香、萬分緊張地等待著甲方爸爸大駕光臨。


 


結果收到消息,自己的下屬在公司樓下把季總的手掌捅了個對穿,那一刻他感覺天都塌了。


 


他急匆匆地趕來醫院探望季總,在急診室外對我劈頭蓋臉一通怒斥。


 


我這才知道,七年前那個臉色蒼白地說著「是我下賤,以後別見面了」的少年,早已在海外獨當一面,空降回國S伐決斷。


 


時間從沒有為誰放慢腳步。


 


而我和季野的距離,也隻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遠。


 


不對,應該這樣說。


 


我們倆本就有天壤之別,是季野曾經毫無道理的偏愛,讓我誤以為那隻是咫尺之距。


 


時間的流沙拂過萬物,過往的歲月漸漸斑駁褪色,現實終於露出了堅硬的真相。


 


但幸好,我已經非常習慣真相。


 


我站起來,深深鞠躬:「對不起,季總,意外傷到了您,真的非常抱歉。後續的治療費用都由我來出——」


 


季野平靜地打斷了我:「那誰來照顧我呢?」


 


照顧?


 


我怔了一秒。


 


上司立刻察言觀色道:「就讓宋芙來照顧吧,她傷到了您,照顧您也是理所應當。」


 


季野似乎有些為難,抬眸看他:「這樣不太好吧,會不會耽誤宋組長的正常工作?」


 


上司連聲道:「不會不會,宋芙本來就是要進咱們項目組的,隻是時間早晚而已。現在照顧好您,就是項目組最重要的工作。」


 


我張了張嘴,但什麼話都沒能說出來。


 


季野的眼風淡淡地掃過來,淡紅的唇角一彎,是一個公式化的笑容。


 


「也好,就有勞宋組長了。」


 


19


 


握著邁巴赫的方向盤,我不得不全神貫注。


 


好不容易開到了別墅區,我總算松了一口氣。


 


「季總,您好好休息,我明天接您去換藥。」


 


季野的眼神有幾分奇怪:「你這就要走了?


 


不然呢?


 


男人攤開血跡斑斑的左手,輕描淡寫道:「那你走吧,大不了我就自己燒水、自己煮飯、自己洗碗、自己遛狗撿屎。反正我還剩一隻手,沒有關系的。」


 


我原本一潭S水的血壓一下子飆到了一百八。


 


……季野你從小到大家裡就是司機保姆一大堆,現在賣慘給誰看啊!!!


 


我忍氣吞聲道:「季總,我不走,我隻是……」


 


季野饒有興致地注視著我。


 


我的大腦飛速旋轉,謙卑道:「……我隻是回家拿一些個人物品,方便住進您家的保姆間、24 小時照顧您。」


 


季野恍然大悟地一點頭,隨即寫了串數字給我,很大方道:「不用了。你喜歡穿什麼用什麼,

給這個號碼發消息,一小時內會有人送貨上門的。」


 


我跟你們這些資本家拼了!


 


所有東西都收拾妥當,已是三小時後。


 


季野坐在意大利原裝進口的實木餐桌前,不嫌棄地吃著我給他煮的雞蛋面。


 


「宋組長。」他第三百七十二次喊我。


 


我奄奄一息地坐在沙發上,假裝睡著了。


 


誰知下一秒,男人慢悠悠地掏出手機,自言自語道:「也不知道陳總監現在忙不忙。」


 


我突然就從夢中驚醒了,笑容滿面。


 


「季總,您剛剛是不是叫我啦?」


 


男人似笑非笑:「宋組長,你餓不餓?」


 


我警惕地看他:「不餓。」


 


季野「哦」了一聲,說:「那你把門口剛送到的米其林三星粵菜外送,拿給菜菜吃吧。」


 


我立刻一躍而起,

把餐盒拎進來。


 


「小狗狗不能吃太多人類食物的,腎髒負擔太大了。還是讓我來吃吧,我的腎髒承受得住。」


 


生焗河鰻、紅燒乳鴿、蘆筍炒蝦球、雪梨花膠湯。


 


香得要命。


 


菜菜急得在我腳下直轉圈。


 


我渾水摸魚地分了一點點鴿子肉給它吃。


 


季野往背後一靠,頗有興致地看著我大快朵頤。


 


最後才慢悠悠來一句:「吃完了?」


 


……都忘了問他吃不吃了。


 


我有點尷尬:「吃完了。主要是這些都是發物,您不能吃,我就代勞了。」


 


季野笑得越發愉悅:「有力氣幹活了吧?」


 


我連忙點頭:「當然當然,您要我做什麼?」


 


季野揚起睫毛,輕輕俯身過來,

略微敞開的衣領處露出漂亮的鎖骨線條。


 


我不自然地移開視線。


 


下一秒,聽見他淺淡喑啞的聲音。


 


「過來,幫我把皮帶摘了。」


 


20


 


單手解不開皮帶嗎?!


 


為什麼非要我一個單身女性幫你解皮帶!


 


我們倆很熟嗎?你憑什麼使喚我做這種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