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正想據理力爭,季野活動了一下他傷痕累累的左手,疑惑皺眉:「怎麼突然就好疼?」


 


所有念頭一瞬間蕩然無存。


 


我立刻溫順地蹲下來,專心致志地解皮帶。


 


是,都是我應該做的。


 


我是單身女性,更是捅穿了他手掌的兇手。


 


人家都寬宏大量不要賠償了。


 


區區皮帶,又有什麼難的?


 


……但我的確從來沒有解過別人的皮帶。


 


手指幾次不小心擦過他的腹肌,男人的呼吸聲明顯變重,意味不明地「嘖」了一聲。


 


危急關頭,我硬著頭皮一把抽出皮帶,在他說出什麼危險發言之前,將他推進浴室。


 


「季總,快去洗澡吧,我就在門口等您。」


 


季野含笑回眸,意味深長地瞥我一眼。


 


浴室裡水聲哗啦啦。


 


這該S的法國進口玻璃門清晰度還特別高。


 


男人四肢修長,肩寬腰窄,腹肌結實,白皙的身體在玻璃後晃啊晃。


 


看得我有點口幹舌燥。


 


菜菜叼著玩具跳上我的膝蓋,圓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我突然就心虛了。


 


小狗,我才不是什麼好色之徒。


 


我隻是欣賞藝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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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季野沒有讓我幫他擦身體。


 


但估計是因為單手操作有點困難,總之他身上的睡袍系得亂七八糟,領口處是一個晃晃悠悠的深 V。


 


飽滿又不至於過分的胸肌、腹肌、人魚線。


 


一覽無餘。


 


我努力目不斜視,替他調好智能床墊的角度,隻留一盞夜燈,

恭敬得像個真正的保姆。


 


「季總,您先休息,有什麼事情隨時喊我。」


 


「休息?」男人黑漆漆的眸子盯著我,嗓音慢悠悠,「我這個人,有聽睡前故事的習慣。」


 


……季野你這S孩子長大了變老板了就這麼煩人了是吧!!!


 


我認命地掏出手機,開始搜格林童話。


 


《狼和七隻小山羊》才念了兩行。


 


季野發話了:「不想聽這個。」


 


我忍氣吞聲,又開始讀《會唱歌的骨頭》。


 


沒讀兩分鍾,季野又說:「換一個。」


 


我幾乎咬牙切齒:「那你想聽什麼?」


 


夜色深深。


 


橘色小夜燈光暈柔和。


 


臥室裡的香薰淡雅清新。


 


季野抬眸看我,毫無徵兆地開口:「說說你的故事吧。


 


我愣住。


 


柔軟的大床上,男人的眸色復雜難辨。


 


「阿芙,七年不見,你過得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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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芙。


 


和這熟悉又陌生的稱呼一起掠過我腦海的,還有流光溢彩的舊日時光,幸福得像是海妖的歌聲,讓人想要一頭溺S在溫柔的海浪之中。


 


但是,宋芙,不要忘記了,你並不是無辜的水手,你是滿身骯髒罪孽的囚犯。


 


囚犯沒有資格追憶往昔。


 


季野看不見的地方,我用力掐著自己的大腿。


 


然後微微一笑,笑容完美又專業。


 


「我挺好的呀,今天的事情隻是意外,我太生氣了所以才這樣。但我平時真的蠻好的,生活順心、工作順利,領導同事都很照顧我。」


 


季野定定地看著我:「真的嗎?


 


我誠懇地點了點頭:「當然啦。A 城所有好吃的餐館我都吃遍了,周邊的景區我也都玩過了,下個月還計劃要去巴釐島看果凍海……」


 


「但你總在哭。」


 


季野突然打斷我,聲音很輕。


 


「哭得很傷心,我夜裡總被吵醒。」


 


他在胡扯些什麼?


 


我皺眉:「你在說什麼?我們從來沒有——」


 


男人從枕邊拿出一個漂亮的手辦娃娃。


 


迪奧的小裙子,蒂芙尼的項鏈,長發上別著香奈兒的山茶花。


 


那是……我的共感娃娃。


 


季野輕柔地把娃娃一縷亂了的頭發別到耳後,嗓音淺淡,仿佛在講與他不相幹的事。


 


「這七年裡,

你的娃娃總是在晚上哭。大部分時候安靜流淚,小部分時候傷心欲絕。我沒辦法睡著。」


 


「我忍不住會想你為什麼哭了,遇到了什麼事,有沒有人能夠幫幫你。但是,你的娃娃不會說話。」


 


清淡的聲音敲擊著夜空,尾音很快消失。


 


牆角那盞小燈的光芒柔和晦暗,我卻感覺眼眶被刺得酸澀脹痛。


 


床上的男人安寧地注視著我,雙手交疊,平靜地重復了一遍問題。


 


「阿芙,這七年,你真的過得好嗎?」


 


22


 


季野的眼神太過溫柔,像能包容一切的汪洋。


 


有那麼一瞬間,我想要不管不顧地說出所有的真相。


 


但是不可以。


 


七歲的小季野和小宋芙是好朋友。


 


二十七歲的我們隻是季總和宋組長的關系。


 


季總出身優越、頭腦敏捷、獨掌大權,

有門當戶對又優雅漂亮的愛慕者,會有一段羨煞旁人的婚姻。


 


宋組長隻是乙方公司裡辛苦寫報告做項目的打工人,稍有不慎就會在升職競爭中落敗。


 


說出來,然後呢?


 


再一次躲進他用金錢構築的溫暖羽翼之下?


 


季野或許不介意,但我不能不要臉。


 


我出身底層,在日復一日的惡毒詭計中無師自通了潑辣無恥又鐵石心腸的自保能力。


 


可是季野這樣光明燦爛的一個人,應該有光明燦爛的一生,不能因為我備受非議受人恥笑。


 


光是想象這一幕,就會讓我呼吸困難。


 


長夜靜默。


 


空氣加湿器發出細微的聲響。


 


季野還在等待著我的回答。


 


阿芙,這七年,你真的過得好嗎?


 


很好的,季野,

所以不要再惦記我了。


 


我低頭笑了笑:「我聽不懂季總在說什麼。您的娃娃可能是壞了需要維修吧,我不知道它流眼淚跟我有什麼關系,我又有什麼需要向您解釋的。」


 


季野一動不動地看著我,似乎要透過我的皮囊一直看到我的內心。


 


我站起身,盡職盡責道:「季總,時間不早了,您早點休息。」


 


下一秒。


 


男人翻身下床,動作敏捷又強勢,像猛獸一樣,砰地把我抵在了牆上。


 


「宋組長,」季野的呼吸落在我的發頂,還帶著一絲冰涼的笑意,「《匹諾曹》讀過嗎?撒謊的人鼻子會變長。」


 


他慢慢低下頭,鼻尖輕輕摩挲著我的。


 


一絲不苟、專心致志,仿佛在做什麼科學研究。


 


那紅潤的嘴唇反復靠近又再度遠離,呼吸糾纏得密不可分,

連胸腔裡的心跳似乎都在共振。


 


我倉皇地偏過頭,聲音都在顫抖。


 


「季總,我不知道你在說——」


 


唇瓣猛然被人堵住,齒貝被撬開,靈巧的舌尖攻城掠地又挑逗安撫,曖昧的聲響散落一地。


 


缺氧。


 


腿軟。


 


渾身的血湧向腦海。


 


我隻來得及抱住他的腰。


 


季野意猶未盡地離開我,單手將我抱起。


 


昂貴的床墊容納了兩個成年人的重量,昏沉之際隻聽見他含笑的聲音。


 


「鑑定完畢。宋組長的鼻子,確實變長了。」


 


23


 


一夜好眠。


 


每晚糾纏我的噩夢奇跡般消失。


 


醒來的時候,我正蜷縮在男人的懷抱裡。


 


我尷尬了一秒鍾,

不動聲色地往外挪,後腰卻被人按住,然後一寸寸地,被再度推向炙熱的軀體。


 


直到密不可分。


 


「吃幹抹淨就想跑?」季野拖長了腔調,似乎還有些委屈,「宋組長就是這樣的行事作風?」


 


我的臉龐紅得快滴血,小聲爭辯:「我們都是成年人了,我也沒有打暈你強迫你……」


 


季野贊同地點點頭:「說得沒錯,是我親自送上門來,讓宋組長品鑑的。」


 


我耳朵燒紅,強行岔開話題:「時間不早了吧?我送您去醫院換藥吧。」


 


季野哼哼唧唧:「這時候想起來我是病號了?昨天晚上又抓又咬的,你看我這後背——」


 


我耳朵嗡地一聲,立刻翻身去捂他的嘴。


 


男人的眼睛裡滿是笑意,順勢在我的掌心落下一個柔軟的吻。


 


晨光熹微。


 


季野專注地看著我,不知想到了什麼,唇角忽然一彎,手掌覆蓋下的音色模糊又纏綿。


 


「早上好,阿芙,很高興見到你。」


 


24


 


我連續缺勤,公司那邊自然有人頗有微詞。


 


陳總監輕描淡寫,說我是去出差了。


 


李組長眉頭緊鎖,十分關心道:「真的嗎?我還以為是那天宋組長跟她爸爸又是吵架又是打架的,她覺得丟臉,所以自己辭職了呢。」


 


此言一出,平靜的會議氛圍立刻變了。


 


有不知情的同事立刻要吃瓜。


 


李組長很吃驚地捂住了嘴,憂心忡忡道:「你們不知道啊?宋組長她爸爸患癌症了,但是宋組長呢,一分醫藥費都不肯出,還讓她爸爸去S。情急之下兩個人就打了起來,宋組長差點把她爸爸掐S!


 


滿室哗然。


 


許多人假裝在記會議記錄,實則十指翻飛敲著鍵盤,快速地把這則大瓜分享到了小群。


 


我的幾個下屬交換了眼神,紛紛焦急地給我發消息。


 


密集又清脆的鍵盤聲裡,李採薇李組長隱蔽地微笑了一下。


 


陳總監不悅地瞪了她一眼,敲了敲桌子:「好了,不要再聊無關的事情了。」


 


李採薇點頭稱是,想到了什麼,又擔憂地開了口:「不過宋組長也真是啊,說走就走,工作交接還是第二天早上才線上做的。我聽說那天警車都停到樓下了,你們說……宋組長會不會是被抓去派出所啦?」


 


四周鴉雀無聲。


 


幾道視線越過她的頭頂,飄到了門口的我身上。


 


李採薇猶不自知,翻弄著手指甲,幽幽嘆息:「這下可好了,

今天下午的競職陳述,咱們部門隻有我能上了,我還有點怪不好意思的。」


 


陳總監就坐在正對門口的位置上,看到我出現,差點高血壓都要發作了,幾次想要開口打斷李採薇都沒能成功。


 


我倚著牆,冷笑開口。


 


「你年年競職年年失敗,不好意思也很正常。但你一直到今年才突然覺得不好意思,也是個人才了。」


 


李採薇僵硬地轉過頭,看見了我,表情那叫一個五顏六色,好半天,終於擠出一句話。


 


「宋組長,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沒提前告訴我們?」


 


我善解人意道:「聽說我不在的這段時間,李組長你一個項目都沒保住,我想你這會兒肯定忙著罵領導罵下屬罵友商的,怎麼敢打擾你呢?」


 


25


 


辦公室裡的人紛紛掩嘴偷笑。


 


有兩個是李採薇的直系下屬,

SS抿著唇,把這輩子的傷心事全部想了個遍,最後還是攤開了筆記本,遮住了自己瘋狂上揚的嘴角。


 


李採薇這個長舌婦,個人品德和業務能力一樣爛,仗著自己在總部有後臺,每次稍有不順就罵這個罵那個。


 


公司人人都被她嘴了個遍,跟她有業務競爭關系的我和我們組,更是她陰陽怪氣的重災區。


 


以前我不在場也就算了,今天被我撞了個正著,還指望我忍氣吞聲?


 


那我以後還怎麼帶團隊?


 


李採薇臉上掛不住,連忙開口:


 


「哎呀,宋組長,你看你這話說的。那還不是因為你缺勤,所有的活都移交到我手裡了嗎?但凡你愛崗敬業一點兒,我們也不用這麼辛苦呀。這年頭哦,真是吃力不討好,辛辛苦苦幫同事分擔工作,還要被奚落。」


 


我疑惑地看向她:「誰說我缺勤了?

李組長你是我的直屬上司嗎?」


 


李採薇愣了一秒,才想起來剛才總監說我是出差去了。


 


她眼珠一轉,以手掩唇,笑得曖昧。


 


「哎喲宋組長,誰不知道你和總監關系好啊。你年輕又漂亮,總監說你是出差,那你就是出差了,我們哪敢有什麼話說呀。」


 


賤人。


 


自己靠不正當關系上位,就開始給別人造黃謠。


 


陳總監的額頭青筋直跳,饒是老狐狸面子功夫再好,此刻也忍不住把李採薇的後臺拋到腦後了。


 


「李採薇,你說話注意點,宋芙的確是出差去了。」


 


李採薇笑容可掬:「啊是是是,出差一個月一點業績都沒有,這樣的美差,下次交給我吧。」


 


我們公司業績為王,我剛才用業績踩她,她就用同樣的方式回敬我。


 


但很可惜……


 


我打開電腦,

連上投影,頭也不抬地打開 PPT。


 


「X 項目進度簡報」幾個字,赫然出現在白牆上。


 


我這才慢悠悠起身,微微一笑。


 


「各位同仁,今天我就是為這個事回公司的。向諸位同步一下 X 項目的進度,同時也安排未來一個月內的重點工作。」


 


我衝我的一個下屬抬了抬下巴。


 


小女孩會意,迅速開始做會議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