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9


 


隨著第二日請安用膳,府裡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陸砚提前回京,秦寧兒回了自己院子,而我坐在老太君面前。


 


大家心照不宣,一派和氣,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孩子,這楊枝甘露做得好吃,你嘗嘗喜不喜歡。」


 


我抿了口,沒放糖,又不知加了什麼東西,苦得我嘴裡發麻,像是沒了知覺。


 


「果然不錯,老太君喜歡的,自然是好的。」


 


老太君點點頭,握住我的手,「你喜歡就好,明早還有。」


 


「對了,今個兒我娘家來了信,我的侄女蘇瓊要入京來看我,我年紀大了,孩子們見一面少一面,這一次我打算多留她幾日。


 


你們年齡相仿,到時候你幫祖母照看些。」


 


當日下午,蘇瓊就進了陸府。


 


姑娘張揚明媚,

一看就是千嬌百寵養出來的,一口一個表嫂叫著,儼然是我親妹妹。


 


「表哥去哪兒了?怎麼遲遲不見?」


 


我哦一聲,「世子出門半個月,想姨娘想得緊,這幾日一直陪著呢,怕是沒空過來。」


 


蘇瓊臉上笑容不變,眼底卻劃過一抹晦澀。


 


「表嫂真是好氣度,這都能忍得住。」


 


我拍拍蘇瓊的手,「這沒什麼的,別說一個秦姨娘,府裡再來幾個姨娘我也當親妹妹待著。」


 


蘇瓊露出羞澀的笑容,儼然她就是下一個進府的姨娘。


 


臨走的時候,甚至賞給櫻拂一塊好玉,還囑咐她要好好照顧我。


 


「這蘇姑娘可真是好人,對小姐十分有心。」


 


我看著蘇瓊的背影,「你且記住,人心是不可直視的深淵,任何事情,莫輕易對一個人下定義,這定義,

不知何時,就可能害S自己。」


 


櫻拂似乎又想起王氏,突然將玉丟到一旁,再沒多說一句。


 


20


 


秦寧兒是個親人的性子,陸砚不可能一直陪她,她便差丫頭來請我。


 


一口一個姐姐,叫得我心裡十分甜蜜。


 


我在家中時,除了櫻拂並沒有玩伴,幼時櫻拂也同我姐姐妹妹,直到有一次被王氏聽到,說櫻拂不懂尊卑,說她隻是個下賤的畜生,不配與我稱姐道妹,不僅狠狠打了她,還將她改名叫豬兒,羞辱她同府裡的豬狗無異,甚至不許她坐著吃飯,要同豬一樣,趴在地上進食。


 


櫻拂自那以後便不敢再叫我姐姐,一直都是小姐小姐地叫,生怕王氏因此遷怒我。


 


我卻知道,王氏的本意並非是櫻拂,而是為了羞辱我。


 


她是想告訴我,我不是什麼尊貴的小姐,

我隻是個妓子生的奴才,也同畜生無異。


 


所以,我沒體會過什麼姐妹親情,如今面對秦寧兒,難免生出幾分憐愛。


 


自那晚我護住了秦寧兒,陸砚第二日便送了金子來我房中,雖仍舊對我不親近,偶爾見了我也會笑一笑。


 


對於秦寧兒親近我的行為,他也並未阻攔,大抵也是知道隻靠他自己,很難時刻保證秦寧兒的安全。


 


21


 


蘇瓊為了見陸砚也是煞費苦心。


 


居然堵去了秦寧兒的院子,陸砚對此很不喜,當眾斥責了她,蘇瓊哭著跑了。


 


自家侄女受了欺負,老太君沒有不管的道理,可她不好明著管,又找上了我。


 


「我知道你是個心善的孩子,可如今到底做了主母,好好一個家,讓一個妓子弄得烏煙瘴氣,你身為主母,合該管管了。」


 


我乖巧地應是,

心裡卻不大樂意。


 


這會說我是主母,怎麼不把中饋交給我打理,背鍋倒想到我。


 


但我也有自知之明,在這個家裡,我不像秦寧兒有陸砚可勁護著,也不比蘇瓊有老太君為其謀劃。


 


我既沒有得罪老太君的資本,也不能與陸砚反目,隻好做個滾刀肉。


 


「祖母說的是,孫媳謹遵教誨。」


 


「你入府也有幾個月了,肚子還沒動靜嗎?」


 


這就純純找事了,明知道陸砚不碰我,難不成我能感而受孕?


 


「孫媳無能。」


 


老太君恨鐵不成鋼地拉過蘇瓊,「你這孩子,好是好,就是沒什麼上進心,既然你不願意上進,不如將瓊兒迎為側妃,讓她給你打頭陣,日後你倆互相照應,不愁鬥不過那妓子。」


 


蘇瓊也趕忙表態,「我心裡是向著表嫂的,那妓子將表哥勾得神魂顛倒,

我早就看不下去了,隻要表嫂讓我入府,我定然為表嫂鞍前馬後,絕無二話,就算日後有了子嗣,也會養到表嫂名下!」


 


這算盤打得真是蹦我一臉,我迎她入府,助她有孕,孩子養在我名下繼承爵位。


 


合著,我跟著白忙乎一場,一點好處都沒有唄。


 


哦,還得罪陸砚。


 


不實在,太不實在了。


 


人家陸砚起碼給金子呢。


 


「蘇姑娘天人之姿,我瞧著也是喜歡,若是能嫁進府,以後我也能有個伴。」


 


老太君和蘇瓊都露出滿意的笑。


 


「但……畢竟是給世子納妾,此事還是先問過世子再說吧。」


 


老太君拉下臉,「你是主母,後宅之事本就你說了算,他懂什麼。」


 


我嘿嘿笑了笑,一副夫管嚴的模樣,

「哎呦,我心裡是喜歡蘇姑娘,若我是個男子,今個兒我就納了她,可世子那您也是知道的……」


 


蘇瓊看我一眼,眼底有些嫌棄。


 


「還是問過世子吧,本來世子就不喜歡我,我再擅作主張……祖母就疼疼我吧。」


 


22


 


一入夜,陸砚就聽到風聲,帶著秦寧兒來我院子。


 


「我聽說,你要做主為我娶側妃?」


 


我喂了秦寧兒一顆西梅,「可不敢亂說,我可沒答應。」


 


陸砚哼一聲,又恢復之前自戀的模樣。


 


「諒你也不會答應,你這麼愛我,自然想霸佔我,不可能那麼大度給我納妾。」


 


這話真是……


 


說得有道理。


 


「世子多慮了,

我不答應隻是因為不曉得世子心意,若是世子願意,明日我就可以把婚事操持起來。」


 


我又喂了秦寧兒一顆梅子,「隻一件,操持可以,得給銀子,不白幹。」


 


陸砚看著我冷笑一聲,「又開始口是心非了,不想幹就不想幹,提什麼要銀子,王家遍地鋪子,大概最不缺的就是銀子,你當爺不知道?」


 


我聞言笑了笑,也沒多說。


 


陸砚眼看著秦寧兒吃了我一盤梅子,一個勁打嗝,正色道,「隻要你能把這婚事拒了,再給你千兩銀票。」


 


「上次都是百兩黃金,怎麼這次這麼點?」


 


陸砚翻了個白眼,將所剩不多的梅子包好裝到秦寧兒的口袋裡。


 


「做什麼夢,你當爺銀子大風刮來的?你愛幹不幹,反正娶回來也是給你添堵。」


 


說完拉著戀戀不舍的秦寧兒出了院子。


 


「我瞧著這陸世子也不是壞人,小姐怎麼不把在家中的處境告訴他?」


 


我戳了戳櫻拂的腦袋,「你真當他們眼下對我客客氣氣是因為我人好?還不是顧忌我的家世,我本就沒什麼倚仗,再把自己的弱點告訴別人,是生怕他們不生吞了我嗎。」


 


「千萬不要以為遇到個好人,他就是你的救贖。」


 


「他能救贖別人,未必能救贖你。」


 


「這世上哪有人會無緣無故地對你好,想要自己過得好,還是得多賺些銀子。」


 


23


 


蘇瓊又明裡暗裡找了我幾次。


 


送的貴重補品被我以身子壯實推拒回去。


 


送的衣裳被我以不喜歡花哨也推拒回去。


 


就連送的金簪首飾也被我忍淚拒了回去。


 


陸砚來的時候,我正趴在桌上難受。


 


「你根本不知道我失去了什麼,早知道她送那麼多貴重東西,我寧願不要你的銀票。」


 


陸砚搖著扇子大咧咧往桌前一坐,「別裝了,不就想讓爺誇誇你,你們這些姑娘的心思,爺明白著呢,得,你做得很棒,等她回了蘇家,爺立馬把銀子給你送來。」


 


聽到蘇家,我坐直身子。


 


「說起這蘇姑娘,容貌上乘,家世也不錯,完全可以選擇個一心待她的,何苦往你這火坑跳?」


 


陸砚一聽不樂意了。


 


「沈倦,說誰火坑呢,我是火坑,你怎麼還跳,怎麼非得口是心非呢。」


 


我可不就是明知是個火坑,還是跳了。


 


但我有法子嗎,這裡至少還有路可走,要一直在王氏眼皮底下,早晚得S她手裡。


 


「嘿嘿,世子別生氣,你同我說說,這蘇姑娘為何非得嫁過來?

我心裡有數,也好應對不是。」


 


陸砚喝了杯茶,慢悠悠道,「她想不想嫁我不知道,但祖母卻十分想讓她嫁。」


 


當年老太君出宮後,皇上念及她曾哺育之恩,為讓她安享晚年,特賜予她夫君爵位。


 


然而,皇家的恩寵終究有限。


 


皇上感念老太君的哺育之情,這份恩澤便隻落在她一人身上。


 


既已出嫁,按例不便再過多過問娘家事務,因此皇上並未額外施恩於蘇家。


 


蘇家這些年來人才凋零,隻能勉強依靠老太君的餘威維持門楣。


 


老太君骨子裡是個要強之人,既要保住夫家的爵位,又不願見娘家徹底沒落。


 


思來想去,最好的法子便是將侄女嫁入自己府中。


 


「我爹對蘇家感情不深,又厭惡蘇家幾個舅舅紈绔,平時來往甚少。


 


我就更不願意搭理他們,

祖母大概覺得我們靠不住,還得生下她們蘇家的血脈才可靠。」


 


「既然如此,為何當初她不直接讓你娶了蘇瓊?」


 


陸砚嗤笑一聲,看傻子般看我,「你說呢。」


 


在陸砚的注視下,我脊背滲出了冷汗。


 


驀地,我想起秦寧兒險些出事那晚——若非我提早將她接來,一旦秦寧兒出事,陸砚在激憤之下定然會做出什麼不可挽回之事。


 


若我與秦寧兒二人俱遭不測,老太君豈非一石二鳥?正好為她的侄女掃清了障礙。


 


思及此,我忍不住看向陸砚。


 


「我多嘴問一句,你當日為何斷定我弄走了秦寧兒?」


 


陸砚抿了口茶,「那些刺客,是王氏的人。」


 


24


 


「給我打!」


 


我與櫻拂剛踏進尚書府正堂,

王氏的聲音便劈頭砸下,不留一絲餘地。


 


幾個粗壯的婆子如餓虎撲食,猛地將櫻拂從我身邊拽開,狠狠掼在地上。


 


沉重的悶響聽得我心膽俱裂,櫻拂伏在那裡,半晌動彈不得,顯然是摔懵了。


 


「櫻拂!」


 


我撲過去想護住她,卻被婆子們粗暴地推開。


 


我跪倒在冰冷的磚地上,膝行至王氏腳下,仰頭痛哭,「母親!您若有氣,衝我來便是,櫻拂她何錯之有?求您放過她!」


 


王氏慢條斯理地撫弄著手中的白瓷碗沿,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令人遍體生寒的笑意。


 


「豬兒是你的陪嫁丫鬟,身負規勸之責。


 


主子行差踏錯,她非但不加勸阻,反倒助紂為虐,這便是大錯!


 


你如今是陸家的人,他們礙著面子不好管教你,可你終究是從我王家出去的,

我這做母親的,卻不能不替你拔除身邊的禍根,正一正這歪風邪氣!」


 


「別停手啊,繼續,這板子的聲音我甚愛聽。」


 


「不——!」


 


我尖叫著撲向櫻拂,用身體SS護住她。


 


一股巨大的力量揪住我的後頸,將我狠狠摔了出去。


 


我重重跌在地上,眼前發黑,隻聽見板子呼嘯而下,接著便是令人頭皮發麻的、沉悶的擊打皮肉的聲音。


 


【啪!啪!啪!】


 


不過幾下,櫻拂單薄的衣衫上便洇開血跡。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將我淹沒。


 


我手腳並用地再次爬向王氏,淚水決堤般滾落,在冰冷的地面砸開水痕。


 


「母親!母親!您告訴我,我究竟做錯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