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們從來就沒有什麼深仇大恨。
不過是我單方面對他產生了男女之情,認清了現實後,又自個兒掐滅了。
撇開這些不談,他永遠是我的表哥。
秦望旌問我:「他是誰?」
他一瞬不瞬地盯著我,滿眼無聲的控訴。
我老實答道:「我看上的贅婿。」
我話音剛落,秦望旌就脫口而出:「他配不上你!」
我挑了挑眉,問道:「那誰配得上我?」
秦望旌的話已到嘴邊,卻突然啞了聲。
他就這般看著我,眼裡痛苦和委屈翻湧。
我轉身離開:「你先收拾一下吧。」
「別走!」
他想要來抓我的衣袖,卻突然摔倒在地。
我轉頭看到他腿上洇出衣衫的血痕。
我收回眼神,道:「我去給你請個大夫。」
我正要離開,卻見秦望旌著急地朝我爬過來。
地上拖曳開一道血跡。
他抓著我的裙角,字字祈求:「春雨,別走,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我找了你好久好久,一個個鎮子找過去,就怕和你Ŧűₒ錯過,就怕再也找不到你了。」
「都是哥哥的錯,春雨不要不理哥哥,好不好?」
我僵住了腳步。
秦望旌從小就是個不怕事的性格,年歲漸長就進了軍營,從小將做起,一路做到了少將軍。
我曾見他板著一張臉在那裡懲罰犯錯的士兵,轉頭看到我,臉上仿佛是觸發了什麼機關,立刻就帶上了笑,笑意溢出了眼眸。
少年得志的將軍,從來沒有這麼可憐的模樣。
見我不動,
秦望旌仿佛看到希望,他絞盡腦汁和我解釋:
「我是喜歡過明心公主。」
「可我想把她救回來,從來就無關男女之情。」
「我走得匆忙,也沒給你寫信,就怕有個萬一,我回不來了,你可以不用念著我,好好活下去,甚至去、去、去改嫁……」
遲來的解釋沒有令我半點動容。
我是沒辦法對他心狠。
可也沒辦法再歡喜他。
「表哥,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沒有過去!」
屋裡動靜實在大,屋外的李周走了進來。
他看向秦望旌道:「秦姑娘表哥,秦姑娘如今有自己的生活,你不能因為自己喜歡她就這樣胡攪蠻纏……」
「你閉嘴!這裡輪不上你說話!
」
秦望旌實在無理,我瞪了他一眼。
他立刻扁了扁嘴,像是在說,你怎能為了他兇我?
李周也有了脾氣,道:「秦姑娘表哥,你剛剛說的話我都聽到了!」
「你喜歡過別的女子,又來喜歡秦姑娘,還因別的女子傷了秦姑娘的心。」
「但我不一樣,我從來沒喜歡過別的女子,從頭到尾心裡隻有秦姑娘,我比你幹淨專一!」
秦望旌猛地瞪大了眼睛,連喘氣都忘了。
他目眦欲裂看向我,嘴唇顫抖:「春雨,你,你也是這麼想的嗎?」
「你覺得我髒了嗎?」
他緊緊盯著我。
好像我的回答能將他打入地獄。
我閉上眼,不再看他,道了聲——
「是。」
13
秦望旌在我門口站了好幾日。
他淋了兩場雨,嘴裡喃喃地說:「我不髒,我不髒……」
他身上本來就Ṱŭ⁽有傷,後來暈倒在雨裡。
我出錢請人去救了他,自己沒有再露面。
半月後。
我出門採買時,後頭跟著個一瘸一拐的人。
我回家後,有人偷偷摸摸爬上牆。
我去山上寺廟上香。
山路不好走,我轉頭對身後的人道:「表哥,你回去吧。」
喬裝打扮了一番的秦望旌嚇了一跳。
他驚惶地想要藏起來:「我不是你表哥,你別趕我走。」
我請了李周來假扮我的未婚夫。
秦望旌卻說:「真正愛她的人,是不在乎她有沒有未婚夫或是夫君的。」
李周:「……」
他扯開衣襟,
指著隱蔽處給我看。
赫然是歪歪扭扭的「春雨」兩字。
疤痕剛落,似是他用刀自己劃出來的。
李周落荒而逃。
秦望旌京城的差事也不要了,就這麼尾隨著我。
他說,他怕再在京城,身不由己,未察覺之時,又傷了我的心。
我嘆了口氣,勸道:「表哥,你既然已要娶明心公主了,就好好待她。」
秦望旌一下愣住了:「我何時要娶她了?」
他說,他是要用軍功換取明心公主自由,不是換娶她為妻。
我愣了一下。
也是,這確實是秦望旌做得出來的事。
就像他待我好,最本質的原因,是因為他是個好人。
我轉了話頭,強調了自己改嫁的決心,道:
「表哥,李周被你趕走了,
我剛成親就和離,也不好再找別的好夫婿。」
「你能不能把麾下將士介紹給我?」
我話音落下,秦望旌咬牙切齒,氣得扔了手裡的拐杖。
「你想得美!」
「你休想!」
他說了兩句突然反應過來,自己還在我面前賣乖,忙不迭住了口,可還是忍不住道:「你打算得真好。」
江南離京城有些遠。
兩個月後消息才傳來。
公主建府需要在成親後。
但秦望旌用軍功給明心公主換了這一份殊榮。
明心公主從宮裡搬了出來,建了自己的公主府。
聽聞貴妃很不高興,砸了許多東西。
明心公主回來後,貴妃就喜歡將她送到人前,讓別人好好瞧瞧,她的女兒為本朝做了多大貢獻、多大犧牲。
她靠著明心公主換取陛下的愧疚,
給自己的兒子鋪路。
就像當年,她主動給明心公主求來了和親人選,自個兒被升為了貴妃,兒子成了太子。
消息傳得沸沸揚揚。
大有換太子之勢。
白日裡。
我路過南風館,多瞧了兩眼。
入夜。
我回到臥房,看著錦被起起伏伏。
我額角跳了跳,掀開被子一瞧,正是越來越蹬鼻子上臉的秦望旌。
不知他怎麼做到的,竟將自己綁了起來。
隻穿著薄薄Ṫü⁹的紗衣,肌肉蓬勃,線條清晰,錦被被撐起。
他許是還給自己喂了什麼,臉色有著不一樣的潮紅。
媚眼如絲,嫣紅的唇瓣喚著我的名字。
「春雨,救救哥哥。」
「哥哥不髒,這些地方都沒人碰過。
」
「求你,疼疼哥哥。」
我一把蓋上了被子,出去給他找了大夫。
類似的戲碼上演了好幾次。
我出門時,左鄰右舍都對我指指點點。
祖母來信說,不知怎麼的,沒有男子願意和我相看了。
秦望旌似乎知道了。
眉眼得意。
意氣風發。
發憤圖強。
我思索著該如何辦之時,每日準時出現在我眼前的秦望旌突然缺席了。
鄰家的嬸子說,有個絕色女子來找我的情郎。
我說,那不是我的情郎。
鄰家的嬸子「哈哈」一笑。
我走了兩步,在巷子口看到了熟悉的人影——
明心公主正仰著頭同秦望旌說著什麼。
秦望旌垂眸,
耐心地聽著。
天氣剛入秋。
有些寒涼。
明心公主輕咳了兩聲。
秦望旌皺了眉頭。
14
秦望旌似有所感,轉頭瞧見了我。
一如當年在竹林裡。
但這次,他慌張地推開了明心公主,也不顧人家身嬌體弱,差點摔倒。
秦望旌朝我跑來,幾步就跑到我跟前。
他飛快地說:「我隻當她是朋友,她知道我在追你,剛剛和我說,可以和我假裝親密,讓你吃醋,我沒有答應!」
他一口氣說完,氣都不帶喘的。
明心公主啞然失笑。
她看向我的眼神比當年涼薄很多。
她當年,看我如小妹,現在……帶了幾分諷刺。
我看得懂。
我走過去行了禮:「參見公主。」
她看著我,沒有說話。
我小聲喊了句「明心姐姐」。
一如當年。
她微微愣了愣,笑了起來Ṱű̂₃。
她伸出斷了手指的手,將我扶起來。
她好像有什麼話要和我說。
秦望旌想起李周曾說他「髒」,滿眼驚恐,恨不得將我立馬帶走。
奈何我和明心公主都沒有這個意思。
甚至,明心公主還讓他滾遠點。
秦望旌看向我,見我默認後,不甘不願地走遠了。
明心公主讓我帶她逛一逛這裡。
她說,她不想待在京城了,但她不是皇子,沒有封地,無處可去。
無處可去,也是哪裡都可以去的意思。
她四處走走,
突然想起我和秦望旌在這裡,就來了。
我帶著她看了小橋流水,看了浣溪的姑娘們,還帶她去了南風館。
之前,我一個人沒膽子去,現在有她在,正好借此機會去長長見識。
秦望旌等在外面,咬碎了一口銀牙。
靡靡之音縈繞耳邊。
「人人說盡江南好,遊人隻合江南老。」
明心公主喝了好多酒。
她許是醉了,看向我說:
「我一直很羨慕你,有秦望旌那麼好的哥哥。」
「可我隻有那樣的弟弟……」
我看到她好像落了淚。
清醒時不敢說的話,喝醉了也隻能點到為止。
明心突然說:「當年,我去和親前,其實曾給秦望旌傳過一句話。」
「我說,
父皇有意讓二品以上大員的女兒去做和親公主,無父無母的秦春雨是最合適的,所以,是我替了你。」
「我是為了你妹妹去的,你一定要救我回來啊,不然你妹妹身上背著人命。」
「他信了。」
「你別怪我。」
「他是最有前途的將軍,我也不過是想回來……」
說著說著,她將頭埋在掌心,斷斷續續,泣不成聲。
我說,不是的,他就算沒信,也會拼S帶你回來。
她搖了搖頭說,你不明白。
「你真的以為,是我走後,秦望旌才喜歡上你的嗎?」
我也醉了,沒有聽清她的話。
到後來,她是被侍衛抱走的,我是被秦望旌扛走的。
15 結局
明心公主走那日,
我前去相送。
她身邊已經沒了宮女,隻留了一個侍衛。
輕裝簡行,一副要踏遍大好河山的樣子。
她說,她想看看她付出了那麼多守下的江山,到底長什麼樣。
秦望旌為了避嫌,沒有來。
他如今謹小慎微,出門都避著人走。
我送完人,在不遠處的樹下看到了他,手裡拿著風箏,眼巴巴地看著我。
又是一年春。
新芽探出了枝頭。
秦望旌早就辭官了,舅舅罵他罵得很難聽,說他像我娘親。
我娘親沒生出一個沉溺於情愛的女兒,他倒是喜獲一子。
我是在一個陽光和煦的春日離開的。
走前,我主動喚了秦望旌,他高興得有些不敢置信。
我說,我想吃桂花糕。
他跑了出去,
也不管現在是不是桂花的季節。
他離開後沒多久,我就走了。
我對再嫁一個男人沒有多大興趣,我也想四處走走。
我走過大漠,看了落日。
遇到了沙匪,危難之際,天降蒙面大俠。
我走過嶺南,嘗了荔枝。
有人半夜翻牆進來,給我扇風趕蚊子。
我走過江海,坐上船隻。
我暈船吐了許久,廚房裡每日都端來不一樣的吃食。
……
我回頭對那人喊道:「表哥,你還要跟著我多久?」
他無措地和我道歉:「我不放心你一個人……」
桃花新開。
也許是一個新的開始。
願今年,勝過年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