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7


曇因實在勤勞。


 


翌日我一睜眼,就聞到了客廳傳來的飯菜香氣。


 


桌子當中還擺放著我最愛的鳶尾。


 


我坐在曇因對面。


 


靜默地吃著他夾到碗裡的食物。


 


隻覺得好似在雲端,恍惚得厲害。


 


這兩日的事,簡直像是一場夢。


 


恍神間。


 


他來到我身側,伸手撫了我嘴角。


 


我剛要羞赧。


 


餘光卻掃見他指尖那顆飯粒。


 


臉色瞬間漲紅。


 


慌亂地接過他遞來的茶水,灌了幾口。


 


太緊張。


 


不小心嗆了水。


 


「咳……」


 


我發出驚天動地的咳嗽聲。


 


「慌什麼?」


 


「毛毛躁躁的。


 


曇因拿了帕子為我擦拭,動作越發輕柔。


 


四目相對。


 


他眼中的柔情簡直要溢出來。


 


我不覺顫動了一下。


 


「今日還沒為你催動內丹,是吧?」


 


曇因已經俯身吻住我的唇。


 


他的氣息鋪天蓋地籠罩下來,將我緊緊抵在牆上。


 


唇舌交纏間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


 


我隻能順著他的侵略。


 


微微仰頭。


 


一時之間。


 


院中隻餘紊亂的喘息。


 


良久,身後傳來一聲驚呼。


 


「霜序,你在做什麼?」


 


是宋滁。


 


我想要推開曇因,卻被他單手握住雙臂。


 


他的吻越發密不透風。


 


我被觸碰到的腰肢都在發燙。


 


身後的腳步聲愈加急促。


 


我使出全部力氣才掙扎出來。


 


一眼瞥見他唇上還帶著拉絲的口水。


 


慌得我趕忙伸手為他抹掉。


 


做完這些。


 


宋滁已經走至身側。


 


他像是在雨中走了許久,肩上雨痕斑駁。


 


唇角抿得很緊,SS盯著我微微腫脹的嘴唇。


 


聲音冷得滲人。


 


「霜序,你這幾日未歸,就是在與他廝混?」


 


「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有夫之婦,已經與我成了婚的?」


 


他眼角赤紅。


 


全然不似平日裡不疾不徐、淡然自若的模樣。


 


眸中不隻有憤怒,還有委屈。


 


委屈?


 


我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我這幾日為何未歸,

你難道不清楚嗎?」


 


「那春風草可是你親自喂給我吃的。」


 


「再說了,我們是成了婚不假,可你也說過這一生都要為聶輕語守身,我們算得上是正經夫妻嗎?」


 


8


 


我心情復雜。


 


宋滁是我的救命恩人。


 


七年前,我剛學會將魚尾化成雙腿。


 


正是貪玩的時候。


 


看到有人在河面泛舟彈琴就跑來湊熱鬧。


 


是宋滁扔下了石塊將我驚走。


 


我匆匆潛回河底。


 


然後眼睜睜看著另一隻好奇的人魚被抓走。


 


原來那些琴師都是獵妖師偽裝的。


 


那隻人魚被百般凌辱N待。


 


流出的珍珠淚堆滿了好幾個箱子。


 


我回族中求助。


 


長老去找了妖族在人間使館的大妖。


 


才勉力把她救出來。


 


後來我偷偷去看了那隻人魚好幾回。


 


她始終面色慘白,身上的傷口因為獵妖師的秘藥長久難以痊愈。


 


長老痛心疾首。


 


「人魚族的女子經人事後,就可以落淚成珠。」


 


「這是你們的幸運,也是不幸。」


 


我為她難過。


 


又愈發感激起我的恩人。


 


不然,我怕是與她一樣的下場。


 


得知了這事,我那個很有見識的姑姑說:


 


「我們妖族受人恩惠,是要報恩的。」


 


「不然日後你怕是渡不了天劫。」


 


我纏著她又問,「那人類喜歡什麼?」


 


她喝了許多酒。


 


啞著嗓子說:


 


「人類最喜歡的,就是以身相許。


 


我記住了。


 


偷偷上岸觀察了宋滁三回。


 


第一回,他救了隻斷腿黃鸝。


 


受了驚的鳥在他頭上排了一泡汙濁。


 


第二回,他扶受傷的老大爺起來。


 


被訛了一兩銀子。


 


第三回,他為聞袖閣的花魁輕語姑娘仗義執言。


 


被人硬生生把胳膊打斷了。


 


有點笨。


 


但,是個好人。


 


而且他的皮囊也是極好的。


 


長身如立,眉目如畫。


 


姑姑交代了,以身相許也是要卡顏的。


 


太醜的可不成。


 


不然日後生下的小娃娃會抬不起頭來。


 


我仔細估量,宋滁當真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救命恩人。


 


許就許吧。


 


於是,

我裝成逃難的孤女,暈倒在他家門口。


 


他是個心軟的人。


 


果然,他將一碗稀得見底的米粥分給我大半。


 


我也順理成章地留了下來。


 


9


 


宋滁很窮。


 


那時他雙親已亡故,隻剩他一人。


 


平日裡苦讀書,還要為填飽肚子發愁。


 


我怕他生疑,不敢用術法。


 


隻能學著人的樣子。


 


撈河蝦、挖草藥、做刺繡、賣燒餅。


 


日日操勞,賺些銀子給他補貼家用。


 


他也爭氣。


 


書讀得極好,又學著那些夫子給人講學解惑。


 


得了些謝資。


 


我們倆一同努力多年。


 


宋家這個搖搖欲墜的土坯房終於翻了新。


 


不再用那些斷了腿的桌椅。


 


褥子也換成了蓬松的新棉花。


 


他對外宣稱我是他的表妹。


 


因家中遭難才來投奔。


 


有鄰居打趣,說我們天造地設,不如早日成婚。


 


他就沉了臉不應聲。


 


其實我知道他心裡有人了。


 


自從那次為聶輕語解圍後,他就念念不忘。


 


看著隱瞞得極好。


 


但他書桌上那些酸澀的情詩,全然暴露了。


 


最初,我是想換個報恩的法子的。


 


如果人族喜歡以身相許。


 


那我將他喜歡的人許給他豈不是更好。


 


於是我悄悄回族裡湊齊了銀子。


 


與他說這是我們多年打拼積攢下的。


 


宋滁歡喜到哽咽。


 


他一刻都等不得地衝去找聶輕語。


 


我跟在他身後。


 


看著聶輕語神情從感動到冷漠。


 


不到一刻鍾。


 


她問清了宋滁手中銀子的來歷,眉眼多了幾分嫌棄。


 


「你是說,這是你全部家財?」


 


「宋滁,我原以為你家祖上是富商,你多少有些不外露的銀子,沒想到……」


 


宋滁臉上的歡喜,變作寂然。


 


「父親愛賭,我將家中財產盡數變賣才還上賭債。」


 


「但是我如今讀書很有天賦,輕語,待我高中……」


 


聶輕語撫過自己用栀子花油保養的秀發。


 


她手若柔荑,膚如凝脂。


 


「宋滁,你知道的,我吃喝用度都價值不菲。」


 


「你將銀錢全都用來為我贖身,難道日後要我為你做羹湯裁衣服?


 


「你看看我的手,可不是能做粗活的樣子。」


 


她嬌柔目光掃過我。


 


「這活,還是留給你表妹吧!」


 


我聽了全程。


 


懵懵懂懂地悟了。


 


聶輕語要的不光是贖身的銀子。


 


她自幼就是嬌養的頭牌。


 


受不得窮。


 


湊齊贖身銀子就傾家蕩產的宋滁,不會是她的良人。


 


宋滁大受打擊,病了整個冬天。


 


我忙前忙後地伺候。


 


等到他能下地那日,外出剛巧遇見了聶輕語。


 


她已經是靜安侯府世子的貴妾。


 


宋滁一言不發。


 


隻是歸來後,飲了半夜酒。


 


翌日,他說:


 


「霜序,你還願意嫁我嗎?」


 


10


 


我沒有猶豫,

「當然願意。」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不報完恩情,我是無法渡劫的。


 


更何況,七年的朝夕相處。


 


我想。


 


我應該是很喜歡他的。


 


如今想來,當年的決定真是幼稚得可笑。


 


但那時我還是隻涉世未深的小妖。


 


隻覺得自己運氣真好。


 


宋滁算是個很不錯的夫君。


 


婚後他細心體貼,從不讓我受累。


 


家中又無婆母磋磨。


 


前陣子更是高中狀元,名揚京城。


 


左鄰右舍的嫂子們都誇我有福氣。


 


可是。


 


我萬萬沒想到。


 


這個當年因善良吸引我的男人。


 


會在發覺我是人魚後,與聶輕語共同商量了利用我生財的計策。


 


怨不得那日他坐立難安。


 


還親手給我盛飯。


 


原來是因為心虛啊!


 


想到這裡,我越發氣憤。


 


「你讀了那麼多聖賢書,憐憫萬物,卻獨獨將這腌臜算計給了我。」


 


我素來對他是溫柔的。


 


這是我第一次在宋滁面前如此厲色。


 


宋滁猝不及防,僵在原地。


 


「霜序,我承認那是我情急之下犯了錯。」


 


「我是實在沒了辦法,走投無路之下才……」


 


他眼底晦暗一片,面露哀色。


 


「是輕語她……」


 


「她在婆家受盡屈辱,靖安侯夫人不是個好相與的,說她想要離開侯府就得將這些年花用的銀子盡數還回……」


 


我冷聲冷氣。


 


「路是她自己選的,個中苦楚與我何幹?」


 


「沒了銀子你便將這主意打到我頭上了,這世間哪有夫君會為了旁的女子來給自己的妻子下藥?」


 


宋滁被我問住。


 


臉上浮現一絲彷徨和悔意。


 


他喉結滾動數次,嗓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礫磨過:


 


「霜序,是我……我錯了。」


 


「你中了藥,與旁人發生了什麼,我都不怪你。」


 


「昨夜我徹夜難眠,心知對不住你,你同我回家,往後我們還如以前那般過日子,你還是我妻……」


 


彈幕滾動飛快:


 


【霜序你不要信他。】


 


【哪怕他如今有了一點愧疚,看見聶輕語還是會聽她的話。】


 


【後面他們會將你囚禁起來,

逼著你落夠珍珠淚來給他們倆積攢財富。】


 


【我真想打編劇一頓,你看你改的這個男女主人設崩到哪裡去了?】


 


我的心像是浸在陳年的醋裡。


 


酸澀慢慢滲進血肉,連呼吸都帶著疼痛。


 


這七年裡。


 


我從懵懵懂懂的小妖到深陷其中。


 


宋滁當然是對我好過的。


 


我喜歡吃城東的芙蓉酥。


 


可我們太窮了,很少買。


 


他便親自求人問了方子,做了十幾遍練會,時常做給我吃。


 


甜瓜最嫩最甜的瓤。


 


鱸魚脊骨旁的側線肉。


 


他永遠會給我。


 


有次我偷喝酒醉了過去。


 


他不知我們人魚肌膚的溫度高於凡人,隻以為我生病了。


 


在沒過膝蓋的雪地裡背著我,

一口氣走了十幾裡路。


 


他是那麼好的人。


 


如今卻變成這樣讓我陌生的人。


 


11


 


宋滁看我不應聲。


 


離我更近了些,聲音也帶著哽咽。


 


「霜序,我後悔了……」


 


「那日我給你下了藥就後悔了,我明明想過要和你白頭偕老共度此生的,是我一時糊塗……」


 


我後退一步,避開了他的手。


 


看著他松動的神情。


 


不知這裡有幾分真心。


 


「宋滁,你忘記允諾我什麼了嗎?」


 


一道柔弱的女聲適時出現,打破我們之間的僵持。


 


我側頭。


 


看到聶輕語站在檐下。


 


她烏發紅唇,撐傘而立。


 


即便穿著一身灰色素袍,也掩不住豔麗容顏。


 


她眼眶微紅,貝齒緊咬朱唇。


 


一派楚楚可憐。


 


「宋滁,你說過的。」


 


「你會帶我離開,助我脫離苦海。」


 


「你還說,你心中的妻子從來都隻有我。」


 


這話對著宋滁,卻是說給我聽的。


 


我心知不該去想。


 


卻仍覺得,字字如針戳在我心頭。


 


我成婚的時候,尚不了解人間的夫妻代表著什麼。


 


可後來我在人間住得久了。


 


見到了鄰家嫂子和妹妹們各自與夫君的相處。


 


我才知這世間夫妻相處有千萬種不同的樣子。


 


但獨獨有一樣,是相同的。


 


那就是彼此相愛。


 


可宋滁,他從不愛我。


 


他隻是當年被聶輕語放棄了,逞一時之氣娶我。


 


婚後他是後悔了的。


 


好幾次我都在他醉酒後,聽到他的夢囈。


 


「輕語,我心中隻有你。」


 


「我與霜序成親,隻是為了氣你罷了。」


 


我也是有些脾氣的。


 


當即就收拾東西回了族裡。


 


可是姑姑說,「你的恩尚未報完呢!」


 


「左右凡人壽命很短,你且忍忍。」


 


我這才咬牙認命。


 


本想與宋滁安穩度過他的一生。


 


他若愛上我,我們便如世間普通夫妻一樣過。


 


若愛不上,左右陪他虛度幾十年光陰罷了。


 


可他。


 


偏偏如此待我。


 


12


 


我冷了眉眼。


 


就算這天劫渡不了,

我也不願再忍耐了。


 


「既如此,我們今日便和離。」


 


「往後你再娶什麼妻子,與我也毫無幹系。」


 


宋滁如遭雷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霜序,你竟然這樣輕易就要與我分開……」


 


他好似有很多委屈和不舍。


 


但很快看見了聶輕語眼中的淚。


 


呼吸一滯,僵在原地。


 


良久,他才呼出一口氣。


 


「也罷。」


 


「霜序,既然你想和離,我便如你意。」


 


我輕輕嗯了一聲。


 


七年報恩,如此收場。


 


不覺有些唏噓。


 


可我尚來不及傷心,就聽到聶輕語說:


 


「霜序姑娘,當年宋滁救你一命。」


 


「如今你們和離另當別論,

這救命之恩,是否該還了?」


 


她從宋滁手下掏出一塊玉環。


 


「你也知道我如今難以從侯府脫身。」


 


「隻要一百兩金,我就將這玉環還給你。」


 


那玉環。


 


從我記事起,它就掛在我的脖子上。


 


長老說將來我可用它渡天劫。


 


當年宋滁大病難愈。


 


我才送給他傍身。


 


可沒想到,這兩人竟如此無恥,想要用玉環要挾我。


 


我氣極反笑。


 


「我倒不知,拿回自己的東西還需要支付銀錢。」


 


聶輕語咬了咬唇,看向宋滁。


 


他蹙了蹙眉。


 


「霜序,當日你口口聲聲說感謝我救你一命。」


 


「如今你已非完璧,不過是隨意哭一場落些珍珠淚,便可解除我與輕語的困境。


 


「你為何不願順手解除我們的困境?」


 


彈幕比我還要生氣。


 


【我是不是聽錯了?】


 


【霜序欠你們倆的啊,報恩都報了七年了,到底欠你們倆多少東西啊?】


 


【而且之前聞輕語落水那次,霜序也救過她,要算也該算上這個啊!】


 


我胸口起伏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