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曇因實在勤勞。
翌日我一睜眼,就聞到了客廳傳來的飯菜香氣。
桌子當中還擺放著我最愛的鳶尾。
我坐在曇因對面。
靜默地吃著他夾到碗裡的食物。
隻覺得好似在雲端,恍惚得厲害。
這兩日的事,簡直像是一場夢。
恍神間。
他來到我身側,伸手撫了我嘴角。
我剛要羞赧。
餘光卻掃見他指尖那顆飯粒。
臉色瞬間漲紅。
慌亂地接過他遞來的茶水,灌了幾口。
太緊張。
不小心嗆了水。
「咳……」
我發出驚天動地的咳嗽聲。
「慌什麼?」
「毛毛躁躁的。
」
曇因拿了帕子為我擦拭,動作越發輕柔。
四目相對。
他眼中的柔情簡直要溢出來。
我不覺顫動了一下。
「今日還沒為你催動內丹,是吧?」
曇因已經俯身吻住我的唇。
他的氣息鋪天蓋地籠罩下來,將我緊緊抵在牆上。
唇舌交纏間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
我隻能順著他的侵略。
微微仰頭。
一時之間。
院中隻餘紊亂的喘息。
良久,身後傳來一聲驚呼。
「霜序,你在做什麼?」
是宋滁。
我想要推開曇因,卻被他單手握住雙臂。
他的吻越發密不透風。
我被觸碰到的腰肢都在發燙。
身後的腳步聲愈加急促。
我使出全部力氣才掙扎出來。
一眼瞥見他唇上還帶著拉絲的口水。
慌得我趕忙伸手為他抹掉。
做完這些。
宋滁已經走至身側。
他像是在雨中走了許久,肩上雨痕斑駁。
唇角抿得很緊,SS盯著我微微腫脹的嘴唇。
聲音冷得滲人。
「霜序,你這幾日未歸,就是在與他廝混?」
「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有夫之婦,已經與我成了婚的?」
他眼角赤紅。
全然不似平日裡不疾不徐、淡然自若的模樣。
眸中不隻有憤怒,還有委屈。
委屈?
我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我這幾日為何未歸,
你難道不清楚嗎?」
「那春風草可是你親自喂給我吃的。」
「再說了,我們是成了婚不假,可你也說過這一生都要為聶輕語守身,我們算得上是正經夫妻嗎?」
8
我心情復雜。
宋滁是我的救命恩人。
七年前,我剛學會將魚尾化成雙腿。
正是貪玩的時候。
看到有人在河面泛舟彈琴就跑來湊熱鬧。
是宋滁扔下了石塊將我驚走。
我匆匆潛回河底。
然後眼睜睜看著另一隻好奇的人魚被抓走。
原來那些琴師都是獵妖師偽裝的。
那隻人魚被百般凌辱N待。
流出的珍珠淚堆滿了好幾個箱子。
我回族中求助。
長老去找了妖族在人間使館的大妖。
才勉力把她救出來。
後來我偷偷去看了那隻人魚好幾回。
她始終面色慘白,身上的傷口因為獵妖師的秘藥長久難以痊愈。
長老痛心疾首。
「人魚族的女子經人事後,就可以落淚成珠。」
「這是你們的幸運,也是不幸。」
我為她難過。
又愈發感激起我的恩人。
不然,我怕是與她一樣的下場。
得知了這事,我那個很有見識的姑姑說:
「我們妖族受人恩惠,是要報恩的。」
「不然日後你怕是渡不了天劫。」
我纏著她又問,「那人類喜歡什麼?」
她喝了許多酒。
啞著嗓子說:
「人類最喜歡的,就是以身相許。
」
我記住了。
偷偷上岸觀察了宋滁三回。
第一回,他救了隻斷腿黃鸝。
受了驚的鳥在他頭上排了一泡汙濁。
第二回,他扶受傷的老大爺起來。
被訛了一兩銀子。
第三回,他為聞袖閣的花魁輕語姑娘仗義執言。
被人硬生生把胳膊打斷了。
有點笨。
但,是個好人。
而且他的皮囊也是極好的。
長身如立,眉目如畫。
姑姑交代了,以身相許也是要卡顏的。
太醜的可不成。
不然日後生下的小娃娃會抬不起頭來。
我仔細估量,宋滁當真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救命恩人。
許就許吧。
於是,
我裝成逃難的孤女,暈倒在他家門口。
他是個心軟的人。
果然,他將一碗稀得見底的米粥分給我大半。
我也順理成章地留了下來。
9
宋滁很窮。
那時他雙親已亡故,隻剩他一人。
平日裡苦讀書,還要為填飽肚子發愁。
我怕他生疑,不敢用術法。
隻能學著人的樣子。
撈河蝦、挖草藥、做刺繡、賣燒餅。
日日操勞,賺些銀子給他補貼家用。
他也爭氣。
書讀得極好,又學著那些夫子給人講學解惑。
得了些謝資。
我們倆一同努力多年。
宋家這個搖搖欲墜的土坯房終於翻了新。
不再用那些斷了腿的桌椅。
褥子也換成了蓬松的新棉花。
他對外宣稱我是他的表妹。
因家中遭難才來投奔。
有鄰居打趣,說我們天造地設,不如早日成婚。
他就沉了臉不應聲。
其實我知道他心裡有人了。
自從那次為聶輕語解圍後,他就念念不忘。
看著隱瞞得極好。
但他書桌上那些酸澀的情詩,全然暴露了。
最初,我是想換個報恩的法子的。
如果人族喜歡以身相許。
那我將他喜歡的人許給他豈不是更好。
於是我悄悄回族裡湊齊了銀子。
與他說這是我們多年打拼積攢下的。
宋滁歡喜到哽咽。
他一刻都等不得地衝去找聶輕語。
我跟在他身後。
看著聶輕語神情從感動到冷漠。
不到一刻鍾。
她問清了宋滁手中銀子的來歷,眉眼多了幾分嫌棄。
「你是說,這是你全部家財?」
「宋滁,我原以為你家祖上是富商,你多少有些不外露的銀子,沒想到……」
宋滁臉上的歡喜,變作寂然。
「父親愛賭,我將家中財產盡數變賣才還上賭債。」
「但是我如今讀書很有天賦,輕語,待我高中……」
聶輕語撫過自己用栀子花油保養的秀發。
她手若柔荑,膚如凝脂。
「宋滁,你知道的,我吃喝用度都價值不菲。」
「你將銀錢全都用來為我贖身,難道日後要我為你做羹湯裁衣服?
」
「你看看我的手,可不是能做粗活的樣子。」
她嬌柔目光掃過我。
「這活,還是留給你表妹吧!」
我聽了全程。
懵懵懂懂地悟了。
聶輕語要的不光是贖身的銀子。
她自幼就是嬌養的頭牌。
受不得窮。
湊齊贖身銀子就傾家蕩產的宋滁,不會是她的良人。
宋滁大受打擊,病了整個冬天。
我忙前忙後地伺候。
等到他能下地那日,外出剛巧遇見了聶輕語。
她已經是靜安侯府世子的貴妾。
宋滁一言不發。
隻是歸來後,飲了半夜酒。
翌日,他說:
「霜序,你還願意嫁我嗎?」
10
我沒有猶豫,
「當然願意。」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不報完恩情,我是無法渡劫的。
更何況,七年的朝夕相處。
我想。
我應該是很喜歡他的。
如今想來,當年的決定真是幼稚得可笑。
但那時我還是隻涉世未深的小妖。
隻覺得自己運氣真好。
宋滁算是個很不錯的夫君。
婚後他細心體貼,從不讓我受累。
家中又無婆母磋磨。
前陣子更是高中狀元,名揚京城。
左鄰右舍的嫂子們都誇我有福氣。
可是。
我萬萬沒想到。
這個當年因善良吸引我的男人。
會在發覺我是人魚後,與聶輕語共同商量了利用我生財的計策。
怨不得那日他坐立難安。
還親手給我盛飯。
原來是因為心虛啊!
想到這裡,我越發氣憤。
「你讀了那麼多聖賢書,憐憫萬物,卻獨獨將這腌臜算計給了我。」
我素來對他是溫柔的。
這是我第一次在宋滁面前如此厲色。
宋滁猝不及防,僵在原地。
「霜序,我承認那是我情急之下犯了錯。」
「我是實在沒了辦法,走投無路之下才……」
他眼底晦暗一片,面露哀色。
「是輕語她……」
「她在婆家受盡屈辱,靖安侯夫人不是個好相與的,說她想要離開侯府就得將這些年花用的銀子盡數還回……」
我冷聲冷氣。
「路是她自己選的,個中苦楚與我何幹?」
「沒了銀子你便將這主意打到我頭上了,這世間哪有夫君會為了旁的女子來給自己的妻子下藥?」
宋滁被我問住。
臉上浮現一絲彷徨和悔意。
他喉結滾動數次,嗓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礫磨過:
「霜序,是我……我錯了。」
「你中了藥,與旁人發生了什麼,我都不怪你。」
「昨夜我徹夜難眠,心知對不住你,你同我回家,往後我們還如以前那般過日子,你還是我妻……」
彈幕滾動飛快:
【霜序你不要信他。】
【哪怕他如今有了一點愧疚,看見聶輕語還是會聽她的話。】
【後面他們會將你囚禁起來,
逼著你落夠珍珠淚來給他們倆積攢財富。】
【我真想打編劇一頓,你看你改的這個男女主人設崩到哪裡去了?】
我的心像是浸在陳年的醋裡。
酸澀慢慢滲進血肉,連呼吸都帶著疼痛。
這七年裡。
我從懵懵懂懂的小妖到深陷其中。
宋滁當然是對我好過的。
我喜歡吃城東的芙蓉酥。
可我們太窮了,很少買。
他便親自求人問了方子,做了十幾遍練會,時常做給我吃。
甜瓜最嫩最甜的瓤。
鱸魚脊骨旁的側線肉。
他永遠會給我。
有次我偷喝酒醉了過去。
他不知我們人魚肌膚的溫度高於凡人,隻以為我生病了。
在沒過膝蓋的雪地裡背著我,
一口氣走了十幾裡路。
他是那麼好的人。
如今卻變成這樣讓我陌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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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滁看我不應聲。
離我更近了些,聲音也帶著哽咽。
「霜序,我後悔了……」
「那日我給你下了藥就後悔了,我明明想過要和你白頭偕老共度此生的,是我一時糊塗……」
我後退一步,避開了他的手。
看著他松動的神情。
不知這裡有幾分真心。
「宋滁,你忘記允諾我什麼了嗎?」
一道柔弱的女聲適時出現,打破我們之間的僵持。
我側頭。
看到聶輕語站在檐下。
她烏發紅唇,撐傘而立。
即便穿著一身灰色素袍,也掩不住豔麗容顏。
她眼眶微紅,貝齒緊咬朱唇。
一派楚楚可憐。
「宋滁,你說過的。」
「你會帶我離開,助我脫離苦海。」
「你還說,你心中的妻子從來都隻有我。」
這話對著宋滁,卻是說給我聽的。
我心知不該去想。
卻仍覺得,字字如針戳在我心頭。
我成婚的時候,尚不了解人間的夫妻代表著什麼。
可後來我在人間住得久了。
見到了鄰家嫂子和妹妹們各自與夫君的相處。
我才知這世間夫妻相處有千萬種不同的樣子。
但獨獨有一樣,是相同的。
那就是彼此相愛。
可宋滁,他從不愛我。
他隻是當年被聶輕語放棄了,逞一時之氣娶我。
婚後他是後悔了的。
好幾次我都在他醉酒後,聽到他的夢囈。
「輕語,我心中隻有你。」
「我與霜序成親,隻是為了氣你罷了。」
我也是有些脾氣的。
當即就收拾東西回了族裡。
可是姑姑說,「你的恩尚未報完呢!」
「左右凡人壽命很短,你且忍忍。」
我這才咬牙認命。
本想與宋滁安穩度過他的一生。
他若愛上我,我們便如世間普通夫妻一樣過。
若愛不上,左右陪他虛度幾十年光陰罷了。
可他。
偏偏如此待我。
12
我冷了眉眼。
就算這天劫渡不了,
我也不願再忍耐了。
「既如此,我們今日便和離。」
「往後你再娶什麼妻子,與我也毫無幹系。」
宋滁如遭雷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霜序,你竟然這樣輕易就要與我分開……」
他好似有很多委屈和不舍。
但很快看見了聶輕語眼中的淚。
呼吸一滯,僵在原地。
良久,他才呼出一口氣。
「也罷。」
「霜序,既然你想和離,我便如你意。」
我輕輕嗯了一聲。
七年報恩,如此收場。
不覺有些唏噓。
可我尚來不及傷心,就聽到聶輕語說:
「霜序姑娘,當年宋滁救你一命。」
「如今你們和離另當別論,
這救命之恩,是否該還了?」
她從宋滁手下掏出一塊玉環。
「你也知道我如今難以從侯府脫身。」
「隻要一百兩金,我就將這玉環還給你。」
那玉環。
從我記事起,它就掛在我的脖子上。
長老說將來我可用它渡天劫。
當年宋滁大病難愈。
我才送給他傍身。
可沒想到,這兩人竟如此無恥,想要用玉環要挾我。
我氣極反笑。
「我倒不知,拿回自己的東西還需要支付銀錢。」
聶輕語咬了咬唇,看向宋滁。
他蹙了蹙眉。
「霜序,當日你口口聲聲說感謝我救你一命。」
「如今你已非完璧,不過是隨意哭一場落些珍珠淚,便可解除我與輕語的困境。
」
「你為何不願順手解除我們的困境?」
彈幕比我還要生氣。
【我是不是聽錯了?】
【霜序欠你們倆的啊,報恩都報了七年了,到底欠你們倆多少東西啊?】
【而且之前聞輕語落水那次,霜序也救過她,要算也該算上這個啊!】
我胸口起伏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