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好。」


 


29


 


到 T3 已是半夜。


 


頂著一臉疲憊的我,一眼就看見了程輝。


 


白色 T 恤、淺灰色長褲,帥得……過分。


 


坐上車,程輝點開秦莫的語音:


 


「程老師,我確實想去北大數院,但要是溫知夏想去清華經管,我還是會選擇和她一起……」


 


已經足夠了。


 


舒了口氣,隨即,疲憊如潮水般湧來。


 


「程輝……我太累了……南城好遠啊,明天還要早起……好想住在學校附近……」


 


頭一歪,我就靠著車窗睡了過去。


 


隱約聽見他說了些什麼:


 


「都不聽完麼?


 


「你真把我當司機了。」


 


再睜眼,車已停穩。


 


窗外的景色,不是我們小區。


 


「程輝,到哪兒了?」


 


「我家。」


 


「為什麼要去你家,今天我不想——」


 


「你不是說,想住學校附近麼?」


 


「你不是說,你住南城麼?」


 


「騙你的。」


 


我腹誹,下了車。


 


在看清眼前的公寓樓時,定在原地。


 


我們曾經的家。


 


「程輝……」


 


「找房子的時候,正好看到這間,就租了。」


 


他走到我身邊,聲音很輕。


 


那間小公寓裡的一切,瞬間鮮活如昨。


 


我們一起刷的米白色牆漆。


 


去宜家買的小沙發。


 


陽臺上那些我養S的花。


 


他在那間小小廚房裡的背影。


 


……


 


「程輝……」


 


「顧盼。」


 


他打斷我,「你今天說,我很好。」


 


「嗯,你很好。」


 


「有多好?」


 


我仰頭,仿佛能透過那扇窗,看到當年的我們。


 


然後,轉過身,踮起腳,吻住了他。


 


「這麼好。」


 


30


 


知道秦莫的意向後,我稍稍放松了些。


 


溫知夏那邊,還是沒有明確答復。


 


我隻能保持溝通,耐心等待時機。


 


畢竟,就算籤了意向協議,在志願填報系統關閉的前一刻,

他們都有可能會變。


 


和程輝的關系……


 


進入了一種很詭異的狀態。


 


沒工作時,聊天記錄一動不動。


 


有工作的話,我們就是顧老師和程主任。


 


郵件往來,電話溝通。


 


但他總有辦法,將話題從公事引向私情。


 


把那些刻意塵封的共同記憶,滲透回我的生活中。


 


我也能感覺到自己的變化。


 


一開始,會因為他突如其來的念舊而緊繃。


 


後來,我開始習慣了在兩個人討論工作時,他冷不丁地提起某個屬於過去的細節。


 


學一的雪菜包沒有之前好吃了。


 


百年講堂的電影票越來越貴了。


 


圖書館閉館時間居然延長到了半夜十二點。


 


……


 


我甚至能在心裡預判他下一句要說點什麼。


 


再後來……我竟然開始有點期待。


 


那些回憶,經由程輝的口中說出,仿佛又重新染上了鮮活的色彩,變得觸手可及。


 


可除了偶爾的失控,他沒有下一步行動。


 


這樣……也很好。


 


31


 


我留在那間公寓裡的次數,越來越多。


 


這天,我裹著浴袍,靠在床頭。


 


屏幕突然亮起。


 


顧澤宇。


 


我同父異母的……哥哥。


 


面無表情地按掉。


 


手機卻執著地一直震動。


 


程輝從浴室出來,擦著頭發。


 


見我臉色不對。


 


「怎麼了?」


 


我接通了電話。


 


電話那頭是一個略帶遲疑的男聲。


 


「顧盼,我是顧澤宇。爸爸他……可能快不行了。」


 


「他不是我爸爸。我也沒有爸爸。」


 


我聲音平穩,沒有任何情緒:


 


「他S不S,跟我沒有關系。」


 


正要掛斷。


 


「顧盼!你先別掛!」


 


對方的語氣急切起來:


 


「我媽……我媽最近可能會給你打電話,你最好接一下,我擔心她會去北大找你,到時候……可能會影響到你的工作。」


 


我冷笑一聲:


 


「怎麼?是那個人良心發現,在遺囑裡給我留了一大筆錢?所以,你媽坐不住了?」


 


電話那頭的沉默,給了我答案。


 


還真是。


 


程輝走過來,輕輕抱住了我。


 


用他的體溫,包裹住我瞬間冰冷的身體。


 


就在這時,電話又響了。


 


是「那個害S媽媽的女人」。


 


我掙開程輝的懷抱,走到床邊。


 


「想讓我放棄遺產的話,就不要再打電話過來。讓你兒子把文件寄給我,我會看的。」


 


「盼盼啊……」


 


對面傳來令人作嘔的聲音:


 


「你看你這孩子,對爸爸不管不問的……」


 


背景音是男人虛弱的咳嗽。


 


母慈子孝,夫妻情深。


 


我把手機丟在沙發上。


 


靠在程輝肩上,淚水浸湿衣襟。


 


「你還有我。」


 


「不,

我什麼都沒有……」


 


「那就當我是……一個普通朋友,行麼?我知道你不想說,沒關系的……」


 


「程輝,我想回一趟懷柔。我想……去看看我媽。」


 


「好。」


 


他毫不猶豫地應聲:


 


「我陪你去,現在就去。」


 


32


 


媽媽沉睡在外公外婆家附近那片向陽的山坡上。


 


那裡有一座被精心打理的私家墓園。


 


連空氣都透著一股金錢堆砌出的體面。


 


「那個男人」買的。


 


我總不能去掘她的墳。


 


我站在墓碑前,看著那個眼眸裡盛著星光的年輕女人。


 


我的媽媽。


 


我從未真正擁有過一天、卻影響了我一生的媽媽。


 


風吹過松林,發出嗚咽。


 


「媽,那個人……他生病了,很重的病。他……快S了。」


 


我積攢了一會兒力氣:


 


「媽,我希望你在下面,不要見他。


 


「除非,見到他能讓你開心……我……也可以接受……」


 


一片S寂,隻有風聲。


 


「媽,很快,我就沒有……爸爸了。」


 


蹲下身,把頭埋在膝蓋裡。


 


程輝沒有扶起我,也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


 


他隻是在我身邊,為我擋住山間清冷的風。


 


我們就這樣,沉默了很久。


 


臨走時,他站起身,對著墓碑,鄭重地鞠了一躬:


 


「阿姨,您放心。」


 


33


 


回程路上,程輝讓我睡一會兒。


 


可我怎麼睡得著。


 


「程輝……」


 


「嗯,我在。」


 


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


 


「我媽媽和……那個人,是在大學裡認識的。據說,他們……很相愛。


 


「媽媽在生我時大出血去世了。之後,我就被外公外婆接回了懷柔。


 


「小時候,我不懂事,隻知道自己沒有爸爸媽媽。


 


「上了小學,從鄰居的闲言碎語裡,我才知道,媽媽是因為我才去世的。


 


「那時,我以為,是我害S了媽媽,爸爸才因此恨我、拋棄了我。我一邊覺得自己罪有應得,一邊……又很想他。」


 


程輝握緊了方向盤。


 


「高一那年,我終於打聽到了他的消息。偷偷攢了很久的錢,一個人坐了三個小時的公交,跟蹤了他一天。


 


「那天,他去了歡樂谷,帶著一個很年輕的女人,和……一個男孩。


 


「我還傻傻地想,雖然自己很難過,但他重新組建了家庭,他幸福……就好了。


 


「直到我聽見他們笑著對那個男孩說——小宇,祝你 16 歲生日快樂!


 


「16 歲……那一年,我不到 15 歲。


 


「後來,

我沒有去問外公外婆,隻是找了媽媽之前的一個好朋友……」


 


說完這一切,我反而平靜了。


 


程輝把車停在了路邊。


 


「程輝,事情就是這樣。我害怕婚姻、恐懼生育,更……不相信愛情。


 


「我們的開始,不過是一念之差。我們之間,隔著萬丈深淵……


 


「別在我這個泥潭裡,浪費時間了。」


 


34


 


程輝沒有回答。


 


我在極度的精神疲憊和情感透支中,沉沉睡去。


 


再醒來,是第二天清晨。


 


程輝把我抱回了公寓。


 


頭痛還未消散,手機鈴聲就打破了寧靜。


 


是王姐。


 


下意識地開了免提。


 


「顧盼,聽說……有個女人來招生辦找你,那個,她現在正在周主任辦公室。」


 


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逆流。


 


程輝從廚房走出來,手裡拿著鍋鏟。


 


臉色陰沉得可怕。


 


「我陪你去。」


 


他脫下小熊圍裙,扔在沙發上。


 


「不用,這是我自己的事。」


 


「顧盼,不要再跟我劃清界限了。」


 


他的聲音壓抑著:


 


「昨晚你說的一切,我都聽到了。我知道你害怕什麼,也知道你為什麼要把我推開。但我絕不可能再放手。」


 


他看著我:


 


「我們可以不結婚、可以不生孩子、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我要留在你身邊。」


 


他仿佛在刻下誓言:


 


「顧盼,

我要做你的家人。」


 


「程輝,你別說了……不可能的……」


 


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


 


「不,我必須要說,我早就應該說的。


 


「顧盼,你還不明白嗎?我就是你生命裡的那個例外。」


 


程輝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平復情緒:


 


「七年了,我們分開了整整七年。我沒有一刻放下過你,你不也是一樣嗎?」


 


他目光灼灼,像是要把我看穿。


 


最終,視線落在了我空無一物的鎖骨上。


 


「不然,你脖子上為什麼一直掛著那枚鑽戒?」


 


我渾身一僵。


 


下意識地伸手,那裡……什麼都沒有。


 


「我看到了。


 


他語氣裡帶著一絲了然的痛楚:


 


「那天在天臺,我就看到了。雖然你後來收起來了,但我看到了,就再也不能裝作沒看到。」


 


程輝輕輕抓住我的手,將我拉近:


 


「當年,是我太年輕、太不成熟,除了求你,什麼都不會。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一字一頓:


 


「我絕不會再放手。


 


「也絕不會允許別人再傷害你,包括你自己。」


 


35


 


程輝和我一起去了學校。


 


沒有讓我出面,隻讓我在樓下的塞萬提斯咖啡廳等他。


 


一個小時後,他來找我,臉色平靜。


 


「處理好了。那些……東西,要不要都看你。你來決定,我來執行。」


 


破天荒地,我給自己請了一整天的假。


 


程輝也請了假,在書房處理工作。


 


我空茫地在公寓裡遊蕩。


 


每一處布置,都在試圖復刻我們當年。


 


玄關櫃上的小碗、沙發柔軟的觸感,就連牆上掛鍾的滴答聲,都和記憶裡分毫不差。


 


除了那一整面頂天立地的書櫃。


 


程輝真是細心,還安了玻璃門。


 


隔著一片茶色,隻能看見厚重的書脊。


 


我伸出手。


 


「別——」


 


程輝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


 


帶著罕見的慌亂。


 


他的阻止,晚了一步。


 


櫃門被我拉開。


 


《直視驕陽》《個人形成論》《存在主義心理治療》《新家庭如何塑造人》……


 


我像被施了定身術。


 


隨手抽出一本有些卷邊的《走出絕望》。


 


書頁裡掉出一本筆記。


 


「依戀回避型人格的形成根源:童年早期與主要撫養者的情感連接缺失……


 


「創傷後應激障礙的認知行為療法:識別並挑戰非理性信念,通過暴露療法……


 


「如何給予伴侶足夠的安全感:1.無條件的積極關注;2.清晰的邊界和絕對的忠誠;3.穩定的情緒價值……」


 


我一頁頁翻看著,看著那些精準剖析我所有行為模式的理論。


 


看著他試圖靠近我、理解我,甚至……療愈我的,那些努力。


 


我不知道,他究竟花了多少不眠的夜晚,才把這些艱澀的理論,全都啃了下來。


 


「顧盼……」


 


36


 


程輝的聲音帶著無措:


 


「對不起,我……」


 


他走過來,語無倫次地解釋:


 


「我,我承認,我用了一些手段。那些所謂的恰好和順便,都是我設計的。我想以退為進、投你所好,讓你回到我身邊……


 


「剛到 MIT 時,實在太痛苦了,整夜失眠。後來,有同學建議我去看心理醫生,看完,我就想系統性地學習一下……


 


「我隻是想知道,還有沒有繼續愛你的機會……


 


「對不起,沒有經過你的同意,就擅自闖進你的內心。我絕對沒有想操控你……隻是不想再失去你……」


 


他哽咽了。


 


我的視線,從手背上他的淚水,落回《走出絕望》的扉頁。


 


上面是一行字,筆鋒有力,刻進紙背:


 


「我想為她去摘懸崖上的花。」


 


視線模糊。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


 


是顧澤宇。


 


【顧盼,對不起,我媽那邊,我會處理好。】


 


【不必了,協議我已經籤了。那錢太髒,你們留著花吧。】


 


剛要按滅屏幕。


 


【學姐,謝謝你。我想清楚了,我要去光華。還有……我答應秦莫了。】


 


放下手機。


 


程輝緊張地看著我,像一個小學生。


 


「顧盼……」


 


「程輝,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我望進他的眼裡。


 


那裡面,是我淚流滿面的臉。


 


「你願意,陪我一起,去摘懸崖上的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