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沈清野掙扎的幅度小了下來。


 


「沈清野,」我盯著他的眼睛看,「如果你想爛在這個醫院裡——你隻要說一聲,你但凡說一聲不,我都不會繼續攔著你。」


 


沈清野低著頭。


 


我看不清他臉上的神色。


 


「你明明……」好半晌後,他沙啞著嗓音,又帶著某種自暴自棄的情緒,「……你明明說過不會再喜歡我了。」


 


「我現在是以朋友的身份,你不承認也沒用。」


 


我說著,低頭開始做卷子。


 


沈清野站了一會兒。


 


最後還是在我對面坐下。


 


那老頭也不是沒想作怪來幹擾沈清野的學習。


 


可他但凡發出一點聲響。


 


站在旁邊的保鏢就立馬兇狠地瞪了回去。


 


他是個欺軟怕硬的,幾次下來就歇了心思。


 


沈清野得以順利地做完了一套卷子。


 


眉間折痕淺淡了些許。


 


「我會幫你帶給宋老師檢查。」


 


我把沈清野的卷子收好,又說:「明天我就不過來了。」


 


攥著筆的手倏然收緊。


 


沈清野呼吸短暫地停滯,卻很快如常。


 


他點頭:「不來也好,這裡畢竟不是——」


 


「沈清野,坦誠一點不會S人。」


 


我瞥了他一眼,冷哼:「想要我來就直說。」


 


或許是最不堪的一面已經被我見到。


 


沈清野幹脆不再吭聲。


 


我盯著他紅透的耳尖看,彎了彎唇:「明天是謝遠藏過來。他聽說你補課很有一套,打著心思過來的,

你記得好好招待。」


 


沈清野抬頭,眼底閃過明顯的錯愕。


 


第二天是謝遠藏。


 


第三天是孟寧郗。


 


第四天是他們班班長。


 


第五天是我。


 


……


 


輪流著來。


 


保鏢就留在了病房,輪流值班。


 


一周多下來,沈清野成功跟上了復習進度。


 


而那老頭精神萎靡了不少。


 


趁著沈清野外出打熱水時,老頭第一次主動叫住我。


 


可說出的話就不那麼動聽了:


 


「他媽是被他害S的。」


 


我整理錯題,沒理他。


 


那老頭也不惱,嘿嘿一笑後自顧自說了下去:


 


「要不是他鬧著要和朋友出去玩,他媽不會在接他回家的路上出車禍S了。

我兒子也不會一蹶不振,甚至消失不見,到現在都不來看我這個老頭子。我更不會得了這種病——」


 


「你兒子很早就染上賭博,把家裡的錢都賠了出去,消失不見也是為了逃債。不來看你是因為他沒孝心,你得病也是報應,這和沈清野有什麼關系?」


 


我頭也不抬地打斷他,筆尖在紙上劃出深深的痕跡。


 


老頭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你懂什麼!要不是這個掃把星——」


 


「可就是你口中這個掃把星在支付你每天高昂的醫療費,不然你早S了。也是你口中這個活該的孫子,每天隻睡幾個小時才能兼顧照顧你和學習。」


 


我站起身看著他,冷笑:「你不是想要打壓他嗎?你不是想要讓沈清野陪你一起爛在這個醫院嗎?可惜啊,他太優秀了,連老師看了他這段時間做的卷子,

都說隻要保持下去,考上 top 學校根本不成問題。


 


「你想毀掉他,可我偏不讓你如願。我就要讓你看著你最想毀掉的人,在你夠不著的地方變得越來越好。」


 


那老頭氣得臉色鐵青。


 


幹癟的嘴唇顫抖著發出「嗬嗬」聲,卻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我哼了聲,重新坐了回去。


 


過了好一會兒,沈清野才回到病房。


 


臉色有些蒼白。


 


他平靜地走到床頭往杯子裡添水,手隱隱在發抖。


 


我看著他的背影:「怎麼打水打了這麼長時間?」


 


「沒熱水了,我就多等了一會兒。」


 


我「哦」了聲,也沒多想。


 


沈清野在我對面坐下。


 


病房內隻剩下紙張翻動的聲音。


 


可這種安靜很快被打破。


 


「喲,小兔崽子你居然還有錢給這老不S的住單人間?」


 


11.


 


聲音刺耳又尖銳。


 


一個滿臉胡茬的中年男人突然闖了進來。


 


渾濁發紅的眼睛掃過我。


 


他發出不懷好意的笑聲:


 


「這就是秋秋說的家裡很有錢的大小姐吧?聽說大小姐看上我家這小兔崽子了?挺好,挺好,那我們以後就是一家人了哈哈哈。」


 


我聽得直皺起眉。


 


明明沒有見過這個人,可我卻隱約覺得他有些眼熟。


 


而沈清野幾乎是瞬間就擋在我面前。


 


他沒理那男人,把卷子往我手裡一塞後就低聲說:「你先回去。」


 


而我還在想著那男人口中的「秋秋」。


 


果然又是陸秋秋。


 


「幹嘛呀幹嘛呀。


 


沈良見狀,極為不滿地伸手去扒開沈清野。


 


嘴裡卻說著:「好不容易有同學樂意和你交朋友,讓家裡人看看怎麼了?」


 


「滾開!」


 


沈清野SS地盯著男人,一字一句:「不然我就S了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良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笑得前仰後合。


 


他直接無視了沈清野,朝我咧嘴笑:


 


「小姑娘,我這兒子伺候得你還舒服嗎?我也不要多,隻要一百萬,你把這兔崽子帶到——呃!」


 


話還沒說完,沈清野的拳頭已經狠狠砸在了沈良臉上。


 


這一拳用盡全力,沈良踉跄著後退幾步,撞翻了輸液架,藥瓶碎了一地。


 


誰都沒有想到。


 


沈清野不要命似的打過去。


 


動作又快又狠。


 


像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


 


保鏢急忙過去攔著。


 


可即便鬧出了這麼大的動靜。


 


那老頭還是躺在病床上,緊閉著眼睛一聲不吭。


 


直到混亂中,嘴裡罵著髒話的沈良突然朝我衝了過來。


 


手中隱約有什麼銀色亮光一閃而過。


 


男人臉上笑容猙獰:


 


「我不好過,你也別想好過!」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


 


刀刃在慘白的燈光下泛著冷光。


 


沈良衝過來的速度太快,再加上距離很近。


 


保鏢完全沒反應過來。


 


「去S吧!」


 


他表情扭曲,刀尖直刺向我胸口。


 


可預料中的疼痛沒有到來。


 


「噗嗤——」


 


刀刃刺入皮肉的聲音清晰可聞。


 


眼睛被一隻溫熱的手掌突然捂住,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我聽見沈清野的呼吸聲在耳邊驟然加重。


 


夾雜著一聲壓抑的悶哼。


 


「別看。」


 


他說:「別怕。」


 


【聽話,把眼睛閉上。】


 


【睡一覺就好了。】


 


伴隨著急剎車的尖嘯聲。


 


以及男人得意又猖狂的笑聲。


 


最後所有聲響如潮水般褪去。


 


世界歸於一片S寂。


 


「沈清野!」


 


熟悉感終於找到了原因。


 


我下意識抓住了沈清野的手臂,整個人因為極度的恐懼抖得不成樣子:


 


「你不準S!我不準你S聽到沒有!」


 


聲音帶著近乎絕望的哭腔。


 


12.


 


【患者沒有了求生欲。


 


【肇事者是自己的親生父親,這放誰身上能接受得了啊?】


 


【唉,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夫人節哀。】


 


……


 


【2 月 15 日


 


家裡的小貓要生小貓了,阿縈這幾天都很緊張,提前準備了很多東西。希望小貓生產順利。阿縈這幾天關注它太多了,我有點不高興,但還能忍忍。】


 


【2 月 17 日


 


阿縈今天生氣地問我是不是很討厭小貓。為什麼我從來都不摸小貓,也不陪小貓玩。最後又生氣地問我為什麼不說話,是在默認嗎。可我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其實我很喜歡小貓。】


 


【2 月 20 日


 


阿縈今天回來晚了,自動投喂機也壞了。小貓餓得一直在叫。我喂了糧。小貓蹭了我幾下。……難怪阿縈這麼喜歡撸貓。


 


【2 月 22 日


 


小貓難產了。S了一隻。怪我。我要是沒碰過它就好了。】


 


……


 


【3 月 18 日


 


阿縈又生病了。是因為我這幾天有些黏她了嗎?我為什麼忍不住?】


 


【3 月 19 日


 


阿縈的感冒加重了。沈清野,你想害S她嗎?離她遠點!】


 


……


 


【4 月 5 日


 


陸秋秋來找我了。我知道,畢竟我欠了一條命。她要了一筆錢。這不是結束。但我留下條據了。這是我欠的債,和阿縈無關。】


 


【4 月 16 日


 


沈良出現了。他明明已經消失了三年,為什麼偏偏要這個時候出現?……算了,

阿縈今天回家,我得準備好她喜歡吃的菜。】


 


……


 


【5 月 16 日


 


阿縈喝醉了。她問我是不是很討厭她,我說不是。她又問我既然不討厭,為什麼從來都沒有說過喜歡。我不能說。】


 


【5 月 20 日


 


阿縈今天提了離婚。離開我也……挺好的。我今天又出現了幻聽。他們在叫我去S。但我還不能S。我得先替阿縈看看她找的人怎麼樣。我不放心。】


 


……


 


【阿縈。】


 


【阿縈。】


 


【阿縈阿縈阿縈阿縈阿縈阿縈阿縈阿縈……】


 


……


 


【盛縈,

我最討厭你。】


 


13.


 


好在那把刀最後刺入的是沈清野的肩膀。


 


從急診室出來後我就一直盯著他。


 


眼睛眨也不眨,害怕下一秒人就會消失不見。


 


沈清野被我盯得全身泛紅。


 


最後忍不住別過臉,低聲著近乎乞求:「……別看了。」


 


我沒理會。


 


沈清野想回去,卻被我強硬地留在病房休息。


 


他沉默,「沈良呢?」


 


「報警了,被警察帶走了。」


 


「便宜他了。」


 


「嗯。」


 


我哄著沈清野去休息,又威脅他:


 


「你要不睡,那我就一直盯著你,盯到你睡著為止!」


 


原本才緩和下來的人瞬間又紅了個徹底。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終於妥協。


 


可眼睛仍然睜著。


 


漆黑的瞳孔映著病房慘白的燈光,像是怕閉上就會墜入噩夢。


 


我伸出手,像不久前。


 


像上輩子。


 


輕輕蓋在他的眼睛上。


 


「閉眼。」我命令道。


 


睫毛在掌心劃過一片痒意。


 


沈清野最終闔上了眼。


 


然而沒過多久,病房外傳來一陣吵鬧聲。


 


躺在病床上的人靜靜地聽了會兒。


 


閉著眼睛問我:「有人跳樓了嗎?」


 


「醫院裡總是能碰到想不開的人。」我頓了頓,又說:「總歸是不相幹的人。」


 


沈清野嗯了聲,也沒有再繼續問下去。


 


呼吸很快平穩了下來。


 


我低頭看了眼手機。


 


上面有一條保鏢剛發來的短信:


 


【沈森拉著沈良跳樓。】


 


原來那老頭叫沈森。


 


長按。


 


刪除。


 


的確是不相幹的人。


 


14.


 


本來是要報警的。


 


但之前一直無動於衷的老頭卻突然攔住了保鏢。


 


沉默許久後,他抬頭問我:


 


「我這病……能治嗎?」


 


我面無表情:「治不了,等S。」


 


「那我用一個秘密換我兒子陪我呆一會兒吧。」


 


他舒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平靜道:「隻要半個小時。半個小時後,人就交給你們。」


 


「我憑什麼答應你?」


 


「他爸從小罵他是天煞孤星,剛出生沒多久就克S了奶奶。

後來又害S了他媽。但其實他媽的S和他一點關系都沒有。」


 


我答應了。


 


給了沈森半個小時。


 


他帶著沈良去了天臺,說父子倆要單獨說會話。


 


保鏢就在門口候著。


 


結果沈森帶著沈良跳樓了。


 


一個都沒活下來。


 


然而這件事也沒能瞞著沈清野多久。


 


某個下午他沒待在病房。


 


我在天臺找到了他。


 


沈清野站在欄杆邊緣,單薄的病號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們就是從這跳下去的嗎?」


 


他沒有回頭,自顧自地說:「可惜我沒有看到,真是便宜他們了。」


 


「沈清野,」我叫他,「你過來。」


 


沈清野倒是聽話地乖乖走了過來。


 


我SS抓住他的手,

用力到手都在疼。


 


可沈清野卻笑了起來。


 


他輕聲安慰我:「我不會跳的,我還沒有考上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