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陸秋秋眼底快速閃過一絲得意。


 


嘴上卻還要說:


 


「這件事真的和盛同學沒有關系。清野哥,你不用為了我逼著她和我道歉的。」


 


聽得我幾乎難以遏制胸中的怒火。


 


那些重生後遭遇的不信任、想要彌補的愧疚、時刻的擔驚受怕……


 


全在這一刻爆發出來。


 


我憑什麼要一直這麼委曲求全?


 


我被氣笑:「沈清野你是不是有毛病?我憑什麼——」


 


剛想下樓幹脆坐實罪名。


 


可所有的怒火卻在沈清野的下一句話中瞬間澆滅。


 


「向盛縈道歉。」


 


向我道歉?


 


我一怔。


 


這下輪到陸秋秋不敢置信了:


 


「我、我道歉?


 


「清野哥,你在說什麼啊?」她著急地想要抓住沈清野的手,「明明是盛縈發火推了我,你怎麼要我——」


 


「我不是傻子。」


 


沈清野側身避開,聲音低沉冷冽。


 


可一字一句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控制力:


 


「她也不會蠢到在人來人往的地方就對你動手。陸秋秋,這不是第一次了。」


 


最後一句話帶著明顯的失望。


 


陸秋秋不再吭聲。


 


她低著頭,散落的頭發遮住了臉上晦暗不明的表情。


 


「沈清野。」


 


「嗯?」


 


「你……相信我?」


 


「嗯。」


 


又是一陣沉默。


 


我忍不住有些心虛。


 


直到沈清野又說:


 


「她會這麼汙蔑你也是因為我,

我替她向你道歉。」


 


「你憑什麼替她道歉?」


 


我幾乎是脫口而出。


 


可話剛出口,我就隱約覺得這對話似乎有些熟悉。


 


沈清野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但很快被暗沉吞噬。


 


他彎腰想扶陸秋秋起來,卻被狠狠甩開手。


 


最後陸秋秋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沈清野沉默著跟在後面。


 


我看著他們離開,想著陸秋秋剛才說過的話。


 


——【我以前有個哥哥,他是為了救沈清野才S的。】


 


——【清野答應過他會好好照顧我的。】


 


我從不知道這些事。


 


包括上輩子。


 


不知為何,那些夾在日記本裡的大額條據突然浮現在我眼前。


 


胸口沉甸甸的,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


 


而後就是沒由來的恐慌。


 


「謝遠藏。」


 


正好謝遠藏過來找我。


 


我一把抓住他,語氣著急:


 


「你幫我一個忙。」


 


我必須要弄清陸秋秋為什麼要來勸我們和好。


 


7.


 


謝遠藏人脈強,交友範圍更是廣泛到離譜。


 


他當即就應下。


 


我原本以為調查這件事要一些時間。


 


卻沒想陸秋秋實在等不及就露出了馬腳。


 


周六下午,謝遠藏來找我時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幾乎是嫌髒似地把那個錄音筆扔到了我桌上。


 


好半晌才咬著牙憋出一句話:


 


「老子是真想報警了。」


 


一陣電流聲後,

陸秋秋不耐煩的聲音傳來:


 


【我怎麼知道他們倆突然就鬧掰了?那個盛縈以前那麼大張旗鼓地追求沈清野,每次我靠近沈清野她都吃醋到不行,我還以為她多喜歡呢。果然這些有錢人都是喜新厭舊的,現在說不喜歡就不喜歡了,害得我計劃全亂套了!】


 


【還有沈清野那個廢物!我以為他能吊著那大小姐多一會兒,說不定還能多要些錢。結果現在錢沒要到不說,連工作也被整丟了。他清高,他不願意去要補償,那我以後怎麼辦?我還想買那個新款包包!】


 


【你說沈清野不給錢?不可能的,他隻要身上還背著我哥那條命,就不可能不給我錢!沈清野那白痴到現在都覺得還欠著我家呢哈哈哈!】


 


【放心,我肯定有辦法讓他拿錢出來的。】


 


我實在聽不下去了,渾身氣得發抖。


 


謝遠藏說,

沈清野打工掙來的錢主要有三個用途。


 


一部分是還債。


 


一部分是墊付他爺爺的醫療費。


 


還有一部分,就是給了陸秋秋。


 


而用到他自己身上的。


 


少之又少。


 


「我聽他同學說,沈清野這段時間好像還去圖書館借了一些心理學方面的書。這要是我,我非得抑鬱……」


 


謝遠藏突然閉嘴,又問我:「縈啊,現在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辦。


 


沈清野從來都不說。


 


他把一切都藏得嚴嚴實實。


 


除了補助和打工掙到的錢外,就不肯多要別人的錢。


 


這人向來就是個驕傲性子,什麼感情都藏著不肯表露半分。


 


S要面子活受罪!


 


我恨恨地想,

最後隻好說:「我把這錄音筆給他。」


 


不過陸秋秋最後說的幾句話到底讓我生出了幾分警惕。


 


「我再去調查下陸秋秋哥哥的S因。小叔,就拜託你也再幫我去多問問。」


 


「行,包在我身上。」


 


8.


 


我原本想著等沈清野來補課時,正好把錄音筆給他。


 


可管家卻說沈清野請假了。


 


「請假?」


 


「嗯,說是身體不舒服。」


 


我隻好按下心裡的急躁。


 


結果沒想到沈清野這一請假,卻是直接消失了好幾天。


 


電話也打不通。


 


我有些坐不住了。


 


從老師那要到沈清野家的地址後,我打算晚自習後去看看。


 


孟寧郗卻帶著一疊筆記本過來。


 


「這是什麼?


 


「沈清野整理好的筆記。他說很抱歉要失約了,讓我把這些給你,裡面有針對你薄弱項的內容。」


 


我沒留意後半句話,隻急急問:「你見到沈清野了?他在哪?」


 


「他把東西留給我就走了,我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哪。」


 


聞言我有些失落。


 


孟寧郗卻是盯了我好一會兒,又說:


 


「說實話,就算別人都不看好,但我一直覺得你們倆會在一起的。」


 


所有動作突然停住。


 


我抬頭有些發愣:「什麼意思?」


 


孟寧郗託著下巴,看向窗外:「你高一剛轉學過來那會兒和班上同學都不熟,又不知道要怎麼和人交朋友,半個學期過去了還是一個人獨來獨往。你後來說,你其實很感謝我當時能站出來主動和你做同桌。可事實上,是沈清野特地拿著他的筆記過來賄賂了我。


 


「賄賂你?」


 


她「嗯」了聲:「想不到吧?我和沈清野其實是小學同學加初中同學,但我倆一直都不熟。確切來說,沈清野和誰都不熟。但他那天來找我,說希望我能和你成為同桌。我問他為什麼。他說,沒有人會想要自己成為特立獨行的那個。」


 


孟寧郗停頓,又笑了笑:


 


「我知道他在說自己。可盛縈,沈清野和你不同,他是沒得選。


 


「還有社會實踐那次,你不小心弄丟了鋼筆。其實那也不是我找到的,是沈清野晚上打著手電筒一點點找了過去,還差點被巡班老師抓到。」


 


「還有挺多的事情,他都不肯說。」


 


孟寧郗的話像一塊石頭重重砸進平靜的水面。


 


砸得我半晌都反應不過來,隻能喃喃說「我都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

」孟寧郗毫不客氣地批評:「沈清野這人不長嘴,又不肯讓我和你說,你當然什麼都不知道。」


 


「那他為什麼不肯告訴我?」


 


我執拗地想要一個答案。


 


可是孟寧郗卻說:「盛小縈,不是所有的喜歡都能夠有機會宣之於口。


 


「沈清野習慣了去壓抑,習慣去忍耐這糟糕透頂的人生。他在這條路上獨行太久了,以至於突然某天有個人從天而降說要陪伴他繼續走下去時,他都需要花費很長很長一段時間去說服自己接受。


 


「他也習慣了藏起自己的感情。認識沈清野那麼久,我很少看到他臉上有什麼豐富的表情。可是盛小縈——」


 


她像是想起了什麼好玩的事情,狡黠地彎著眸子:


 


「運動會那次你跑步摔倒,我親眼看著沈清野從臺上直接跳了下去,

結果跑到一半發現謝遠藏把你背去醫務室了,他就隻能假裝路過醫務室。我第一次看到沈清野露出那種慌張又手足無措的表情,還不允許我說。」


 


那是我從未了解過的沈清野的另一面。


 


他的確藏得很好。


 


以至於我一直都覺得沈清野很討厭我。


 


我的喉嚨突然發緊,啞聲問:


 


「那你現在為什麼又告訴我了?」


 


「我被提前保送了,就算沈清野想怪罪也找不到人了。」


 


孟寧郗抬手揉了揉我的腦袋,突然放輕了聲音:


 


「更何況什麼都不說,對你不公平,對他也是。」


 


9.


 


孟寧郗說沈清野以前沒有這樣孤僻。


 


「是從他媽媽去世之後開始的。」


 


她想了想,最後說:「他好像是覺得自己命不好。


 


命不好。


 


這三個字一直在我腦海裡盤旋不去。


 


直到我站在病房門口。


 


沈清野好像又瘦了。


 


他動作利落地替爺爺換下髒衣服,倒掉便盆裡的穢物。


 


等一切都收拾好後。


 


沈清野坐下來吃已經涼掉的粥。


 


可還沒喝上幾口。


 


原本安靜躺著的老人突然暴起打掉他手上的碗。


 


又在沈清野起身要收拾時,突然抓住他的手臂狠狠咬上一口。


 


用力到瞬間滲出血跡。


 


露出的小臂上布滿了結痂的傷口。


 


可沈清野隻是站在原地,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仿佛早已習以為常。


 


我急忙叫來護士阻攔,又扯著沈清野遠離病床。


 


護士好像也見怪不怪了。


 


「等你孫子被你氣走,沒人服侍你了,你就高興了是不是?」


 


「氣走好啊。」


 


沈清野的爺爺耷拉著眼皮,陰陽怪氣道:「我看到他在我眼前就心煩。還喝粥?他配吃個屁的東西!」


 


又是一陣汙言穢語的辱罵。


 


直到護士威脅說他再打擾其他病人休息就把他趕出去,老頭才閉了嘴。


 


卻依舊在狠狠瞪著沈清野。


 


而自始至終。


 


沈清野都沉默地站在那兒。


 


像個沒有生機的雕塑。


 


直到我要帶著他去上藥,這人才像是剛回過神。


 


眼睫微微顫動。


 


他問我:「你怎麼過來了?」


 


「我再不來你就要S了!」


 


我又氣又急。


 


上輩子沈清野的爺爺S得早。


 


沈清野也沒有這麼長時間留在醫院裡服侍。


 


所以我並不知道他爺爺對他的態度會這麼惡劣。


 


「S不了。」


 


沈清野甚至還有心情扯起唇角輕笑了下:「他折騰不S我。」


 


「知道人在折騰你你還留下來照顧他?沈清野你是不是腦子有病啊!」


 


沈清野不再吭聲。


 


等手臂上的傷口處理好後,他就讓我回去。


 


「答應過盛總的事情我可能要失約了,那些錢我會還回去。重點復習內容我也都整理在那些筆記裡了,你記得對著看,如果有看不明白的可以去問孟寧郗。」


 


走廊裡慘白的燈光打在沈清野臉上。


 


卻沒有一絲光亮落進眼底。


 


他的語氣極為平靜。


 


平靜到我心中的恐慌越來越大,不管不顧地抓住他的手:


 


「那你呢?

已經高三了,你不要復習的嗎?你不想要考大學的嗎?」


 


「我?」


 


沈清野一怔。


 


他像是現在才想起要考慮自己,慢吞吞地說:


 


「我在醫院裡也可以——」


 


「你又在騙我!」


 


我打斷沈清野的話,想要強行帶著人離開:「那個老頭根本就不可能給你復習的時間,他就想著要折磨你,看你不舒服他就高興。你跟我走,現在就走!你要真不放心,我掏錢給他請個護工來!」


 


但沒有扯動。


 


沈清野垂下眼,目光落在我們交握的手上。


 


「盛縈,」他輕聲喚我的名字,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那是我的爺爺。」


 


冷靜的敘述。


 


可我卻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那是他唯一的親人了。


 


母親去世,欠了賭債的父親連人影都見不著。


 


他就隻有這麼一個親人。


 


「我這個人,從小到大運氣都不怎麼好,做什麼事好像都會差一點。想要什麼,希望什麼,也總是永遠都實現不了。」


 


抓著的暖意一點點褪去。


 


沈清野推開我,語氣依舊溫和:「所以你應該離我遠些。再遠些,更遠些,最好永遠都不要和我有什麼牽扯。」


 


可他的聲音在顫抖。


 


抑制不住地發著顫。


 


明顯到我都已經發現了。


 


於是胸腔中那股酸澀的浪潮不斷洶湧叫囂。


 


我看著沈清野。


 


突然就想起了孟寧郗說的那句話——


 


「他好像是覺得自己命不好。」


 


去他媽的命。


 


10.


 


陸秋秋曾借著探望的名義來過醫院。


 


沒過多久以前的護工被趕跑。


 


沈清野被強行留下來服侍。


 


這是上輩子沒有的事。


 


所以與我有關。


 


同病房的患者和家屬都見證了沈清野爺爺令人發指的惡劣行為。


 


在我過去時,一個大媽甚至扯著我的手臂說:


 


「姑娘,你和那小伙子是同學吧?你去勸勸他,這學生哪能不留在學校裡讀書呢?也別留下來照顧這老頭子了。他就是條毒蛇,自己不好過了也不讓家裡小輩好過,照顧了也討不著好!」


 


我點頭說好。


 


隔天就把人轉到單人病房。


 


在那老頭又暴起指著沈清野鼻子罵時。


 


我讓保鏢接手沈清野手上的工作,又讓人強行帶他走。


 


「這是宋老師讓我給你帶的試卷和復習題。她說你不來也可以,但這些得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