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比起洛京這個花花世界,自然是遠離塵囂的書院更能讓人沉下心。


「你自然是不能走的,是不是?」他再三跟我確認。


 


他嘴裡說著我不能走,可是眼睛鼻子耳朵手腳全都再說要我一起去。


 


我現在也會看出人的真實心意了。


 


我叉起腰,「沈仕祈,你讀書是正事,我在城隍廟也是正事,每個人都各有各的活要做、路要走。」


 


就算我真的隻是一個小香童,我也有我的事要做。


 


就算世人眼裡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可城隍娘娘眼裡,香童與讀書人都隻是修行的一種。


 


輪回千萬遍,每個生命的路都是一樣的。


 


就算是神仙,也有煙消雲散的一天。


 


我將一顆香灰琉璃珠給了沈仕祈,讓他掛在腰間,「保佑平安的。」


 


他可憐巴巴,「我會寄信回來的。

每月逢二逢五,我家人都會來上香,我讓他們帶過來,你可一定要看,還要給我回信。」


 


我點點頭,「好。」


 


「城裡出了什麼新鮮玩意兒,別忘了給我捎一份。」


 


「好。」


 


「若遇到什麼事,你就去沈家,我已跟我家人說過,你盡管去就好。」


 


「好。」


 


直到最後說無可說,他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夜深了,我一個人坐在臺階上,託腮看著空無一人的城隍廟。


 


一朵優曇花落在地面上,我靜靜拾起,放到鼻端輕嗅。


 


郎君上京趕考,往往就是負心薄情的開始,話本裡這樣說,唱戲裡這麼演,就連來城隍廟的女子嘴裡也絮絮念著。


 


沈仕祈去青崖學院,大約就能忘了我吧。


 


我將花放下,回到城隍娘娘的塑像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又會有許許多多的願望等著我去實現。


 


隻是沒有了沈仕祈。


 


7


 


我的日子仍然如流水一樣過去。


 


每個月沈家人都會帶了沈仕祈的信放在我的供臺上,等我化成人形,再一點點仔仔細細地讀。


 


他說山上的清風明月很美,說他突然覺得住在山裡也不錯。


 


說常常給土地廟上香,大約是神仙保佑,他的屋子都沒有蚊蟲。


 


說讀書辛苦,但偶爾讀到令人耳聰目明的字句,也會覺得開心。


 


我提筆回信,踟蹰半天,卻不知道寫什麼好。


 


隻好絮絮叨叨一些小事,告訴他冰碗又出了新口味,洛京來了幾名胡商,帶來了新鮮好玩的東西。


 


沈仕祈的信件來往過了好幾個春秋。


 


漸漸地,他的信越來越短,

到後來隻有兩個字。


 


今年是鄉試年,沈仕祈要回來了。


 


皇帝派出的令官要來宣布考試日期,四處張貼布告。


 


我怕紙張被雨淋湿,耽誤沈仕祈回京的日程,特地護住了紙。


 


過了七日,城隍廟前鄉試布告仍然光潔如新,洛京城裡嘖嘖稱奇。


 


皇帝也聽到了這個傳聞,最受寵的明華公主說,一定是城隍娘娘感念父皇求賢若渴之心,想必這次定都是忠君愛國之人,等著為父皇盡忠效力。


 


皇帝龍心大悅。


 


一時之間,前來上香的信客愈發多了。


 


我忙著聽著每個人的願望,竟然沒有意識到沈仕祈回京了。


 


而且他身邊還帶著一位姑娘。


 


沈家這些年生意做得大,未成婚的小兒子不僅長得英俊,還會讀書,理所當然成了媒人眼裡的香饽饽。


 


這個消息立刻傳到了洛京城闲人們的嘴裡。


 


沈仕祈上午進的城,下午便有人說那姑娘是多麼美貌可愛。


 


一群又一群的香客來了又去,閉市之後的城隍廟終於安靜下來,我化作人形,坐在臺階上等沈仕祈。


 


往常這個時候,他應該快來了。


 


可是直到月亮升到最高的地方,沈仕祈都還沒有來。


 


紅娘勸我,「他既然已有紅顏知己,說不好聽的,大約已經把你忘了。」


 


我沒有說話。


 


她說,「你喜歡俊俏郎君,我替你牽個線,如何?」


 


我笑,「姊姊不要笑我。」


 


我站起身,自己將殿門合攏,然後爬回泥塑裡休息。


 


神仙看人,哪有什麼俊俏不俊俏啊。


 


端看一顆心罷了。


 


8


 


我睡得正熟,

鼻端卻傳來一股又一股甜美的檀香氣味。


 


眼睛都沒睜開,我卻已經不由自主地吞吃起來。


 


不對!


 


這熟悉的味道!


 


我猛地跳起來,探出頭一看,喝!


 


沈仕祈正在我面前恭恭敬敬地磕頭。


 


「城隍娘娘,弟子沈仕祈離家三年,如今歸來,第一個就先來給您上香。」


 


我內心憤憤,昨日都沒來,怎麼能算誠心?


 


他磕完頭,才站起身,「阿櫻?」


 


他一邊叫著我的名字,一邊來來回回地找。


 


可我蜷縮在城隍娘娘泥塑裡,就是不肯出去。


 


「哎呀,這不是沈家小公子麼?」紅娘看不下去,笑著化出人形,「你找阿櫻麼?」


 


她戲謔地微笑,「昨日我們阿櫻聽到你回城的消息,晚間等你到深夜都不肯休息,

今兒一早又——又出門去了。」


 


「你呀,是見不到她了。」


 


沈仕祈愣了愣。


 


紅娘笑嘻嘻地,化出分身悄聲對我道,「總要給他些障礙,等他求一求才好,到時候你再出來。」


 


可是沈仕祈絕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


 


他想了想,「既然如此,那便改日再來相見。」


 


這下輪到紅娘傻眼了。「喂——」


 


沈仕祈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城隍廟,紅娘氣得目瞪口呆。


 


「怎會有這樣的傻子!」


 


我其實已經化成了人形,躲在柱子後看著沈仕祈走遠,


 


我給他的香灰琉璃珠,已經沒有掛在他腰間了。


 


我嘆氣,那個東西雖然是香灰,卻還有我的一絲氣息,能保佑人平安順遂的。


 


也不知道現在在誰手上。


 


考試院的鍾聲一響,舉人試正式開始了。


 


9


 


三日後考試院門口車水馬龍,無數接考生的馬車堵得水泄不通。


 


沈家的馬車上,那漂亮姑娘正好奇地往外張望,想必是來接沈仕祈的。


 


三天考試下來,人都虛浮了,沈仕祈聽說足足睡了一日一夜,才起床吃飯洗漱。


 


以及來城隍廟上香。


 


這一次,我出現了。


 


他原本剛買下一兜子甜杏做供品,看到我的一瞬間,手指卻一松。


 


圓滾滾的杏兒落了一地,咕嚕嚕滾得老遠。


 


我拾起一顆,遞給他。


 


他目光專注而呆滯,嘴巴微微張開,「阿、阿櫻。」


 


在風流倜儻的沈少爺臉上,我又找到當年那個哭訴被爹爹打屁股的沈仕祈。


 


「我回來了。」他說。


 


我說,「你來這裡,是不是有什麼願望?」


 


沈仕祈神色恢復了正常,「是。」


 


我以為是說中舉的事情,便搖頭,「不必求。」


 


他微微一笑,「人人都說城隍廟最是靈驗,連聖上和公主都親口誇贊,我瞧如今來上香的也有不少達官貴人,不知道現在,城隍娘娘還要不要我這個香客呢?」


 


我說,「無論多高貴的身份,來這裡的人都懷有自己的願望,對城隍娘娘來說又有什麼不同呢?我說你不必求,是你命中才華橫溢,你用功讀書三年,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他仿佛鼓足了勇氣,「我不是說考試。如果我的願望冒犯了城隍娘娘呢?」


 


我吃驚道,「是何願?」


 


他定定地看著我半晌,「我想求,讓你自由,不要被禁錮在這個地方。


 


我也看著他,「沈仕祈,我很快樂。」


 


沈仕祈沉默了。


 


我與他一同撿起甜杏,坐在殿前的臺階上。


 


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我們坐在第一階臺階上,現在,我們坐在最高的臺階上,沈仕祈的雙腿還委屈地蜷起。


 


他長大了。


 


我的人形也從雙髻小丫頭,成了半月髻的姑娘身。


 


沈仕祈的衣袖裡有一點鮮豔的紅,他掏了出來,遞到我面前。


 


是一張喜帕。


 


「我家要辦喜事了。」他說,「你一定要來。」


 


他將喜帕放入我手裡,「請城隍娘娘祝福。」


 


那輕軟如雲煙的喜帕猶如千金重。


 


我的心一點點地落在地上。


 


我喃喃道,「恭喜。」


 


可我沒有賀禮可以送。


 


沈仕祈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不要帶禮物,隻要人到了就好。」


 


他翩然而去。


 


隻留我抱著一筐甜杏發呆。


 


10


 


當晚,我趴在泥塑裡輾轉反側,怎麼都睡不著。


 


紅娘對我恨鐵不成鋼地,「你呀,就是太單純了。」


 


從前我是山裡的一顆山櫻樹,三百年修行,我隻見過鳥鳴朝露,雲霄雨霽。


 


熱鬧的紅塵裡,我與沈仕祈其實是一樣的年歲。


 


紅娘點點我的頭,「人的一生很短,可我們會活很久。」


 


我問,「人的心思跟山裡的雲一樣容易變麼?


 


紅娘想了想,「雲也是有自己的規律的。」


 


我用香灰給自己做了一身新衣服,準備去沈府。


 


沈仕祈成婚,我決定送給他們一隻凝神香。


 


闢邪除晦,送新婚夫婦最適合不過。


 


才走到沈府門口,就看見沈仕祈在等我。


 


他興興頭頭地迎上來,「阿櫻,你今兒比昨日更好看,是新衣服麼?」


 


我點點頭,這才覺得奇怪。


 


沈仕祈這個新郎官穿得也未免太素靜了。


 


月白繡青竹,好看是好看,卻不夠喜慶。


 


我問他,「新郎官不是都該穿紅色麼?」


 


他點頭,「是呀。」


 


他伸手指向遠處一位正被簇擁著的紅衣男子,「我的表妹夫在那兒呢。」


 


我大驚,「你的表妹夫?我以為、我以為——今日是你成婚呢!」


 


沈仕祈一蹦三尺高,「什麼?什麼!」「不是說好十年為期,我怎麼會另娶她人?」


 


我嗫嚅,

「那你那日為何不來見我?」


 


他撓頭,「回來之後被家人纏磨,實在脫不開身。」


 


我撇頭,「我給你的香灰琉璃珠呢?」


 


他立刻拽出脖子上掛著的紅繩,上頭的珠子滴溜溜地轉,「我怕磕碰,便貼身藏著了。」


 


我的腳尖在地上來回蹭,「是我誤會了。」掏出那隻凝神香,「送你表妹,當做賠罪。」


 


他大咧咧放入自己懷中,「我替她收下,另挑別的送她。」


 


他拉起我的手,「不是寫信叫你等我麼。」


 


我嘀咕,「隻有兩字,誰知道什麼意思?」


 


他扳著指頭算,「我回來不過一個月,信卻要寄兩月,再多的話,我積攢一肚子,回來跟你當面說豈不好?那勞什子功夫,我能多走三裡路了。」


 


我的心隨著他的話語,從地面上又晃晃悠悠地爬起來,

猶如雲朵一樣,輕盈地落在我的懷裡。


 


11


 


揭榜那天,沈仕祈中了舉人。


 


沈府熱熱鬧鬧,沈家布莊裡的布全都打了半折。


 


街坊鄰居紛紛道賀,有人便打趣起從前沈仕祈逃課的事情。


 


「誰能料到還有今日!」


 


沈仕祈嘿嘿一笑,「全靠城隍娘娘的功勞!」


 


他繪聲繪色道,「從前不愛讀書,卻愛去城隍廟晃蕩,某一日我怠懶,躲在供臺底下睡過去,夢裡被城隍娘娘點化,醒來之後,隻覺得書裡皆是好文章,字字句句為精華。」


 


別說街坊,就是圍觀看熱鬧的眾人都被唬住了。


 


加上之前我護著鄉試布告的事情,城隍娘娘是讀書人的保護神的流言,便在洛京城裡愈傳愈烈。


 


來我這兒上香的更是多了許多書生打扮的人。


 


沈仕祈卻笑嘻嘻地與我同遊朱雀大街,

「若我不讀書,便去賣香。」


 


他感慨,「日日在書院讀書實在無聊,闲暇時便琢磨著香料,普通的沉水香聞過就往,但如果用松脂、乳香一起混入,滋味就大不相同。」


 


他笑嘻嘻,「我今日在殿內點的就是自己制的香,你覺得如何?」


 


我回味一會,「倒是餘韻悠遠,滋味綿長。」


 


他滿意點頭,「待我尋來更多材料,才好慢慢研制。」


 


旁的舉人此時正在四處尋訪同僚舊友,隻求得拜入大儒名下。


 


隻有沈仕祈,日日跟我在香料和木頭上打轉。


 


真正殿試那日,沈仕祈的一手好文章被皇帝陛下欽點為探花。


 


他跪在金鑾殿內,向皇帝和公主請安。


 


「倒是個俊俏兒郎。」皇帝笑著對公主說,「相貌不俗,可堪匹配?」


 


明華公主微微一笑,

「抬起頭來。」


 


沈仕祈不卑不亢,公主微微一笑,「被城隍娘娘庇佑的沈進士,果然不俗。父皇打算賞你一個恩典,你可有什麼想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