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讓我爹少管我些!」
於是我讓他爹生意忙碌,再沒空壓著他讀書。
但他爺爺手持著檀木大戒尺來了。
被揍之後,他一瘸一拐地又來我的城隍廟中。
我悄悄探出頭,見他龇牙咧嘴訴苦,「什麼破神仙!」
我沒忍住嘟囔,「我才不破。」
1
修行三百年後,我成了洛京城城隍廟裡的城隍娘娘。
前任城隍君叮囑我,要庇佑百姓,心存慈悲,萬萬不可玩忽職守。
我連忙應下,但心裡有些發虛。
我一貫在山裡修行,這樣熱鬧的人世間,我還是第一次來。
城隍廟人頭攢動,香客們來來往往,城隍娘娘面前新放的磕頭蒲團都有裂開的痕跡。
一位嬌客誠摯許願,「願得有情郎。」說完再三拜了拜,這才起身。
一邊的長輩眉開眼笑,此次相看,一定是個好郎君。
才踏出廟門,媒婆咋咋呼呼迎上來,「小姐這邊請,秦郎早就等著了。」
媒婆志得意滿地介紹,「秦家郎君,年方十八——」
嬌客忍了半天,終於沒忍住回頭狠狠瞪了我的泥塑一眼。
我兀自在琢磨著小姐是哪裡的口音。
我繼續聽下一位讀書人的願望,「隻求這次考試一定高中!」
於是他回家路上遇見了特地來看他的嫂子。
對方熱情地招呼,「小叔,特地給你做了年糕和粽子,拿著路上吃!」
他接點心的手僵在半空中,進退維谷,最終氣得哭出來,「不是糕粽啊!
」
再來一懶漢嘻嘻哈哈,「城隍娘娘,小的隻想躺著,卻想要發財!你要是真的神通廣大,就讓我睡一覺,醒來錢兜子就滿了!」
這願望頗難,我琢磨了好一會。
在他走過朱雀大街的時候,讓他被一塊掉落的青磚砸了腦袋。
金冠茶樓正在裝潢,老板是個財大氣粗的,瞧他昏迷,立刻將他送去了醫館。
叫他不僅能躺著養傷,還收到了一筆藥費。
我沾沾自喜。當神仙也不難嘛。
最後又來一半大小子。
「城隍娘娘,我爹簡直魔障了!每日雞不叫就督促我讀書,人都要讀成書呆子了。」
他臉頰有點嬰兒肥,大約十一二歲的年紀,眉目間清朗頑皮,願望許得十分誠心。
「我爹他自個兒都不是讀書的料,我哥也從小跟著他做生意,
怎麼一家就我非要讀書呢!求求城隍娘娘,讓我爹少管我些!」
我思考了一會,這倒也簡單。
他爹在康平坊開布莊,我將他一樁大生意拆作三樁小生意,日漸忙碌,自然也就沒辦法管這小子讀書的事。
隻是他爹不管,卻來了個爹上的爹。
聽說沈家布莊的小少爺沈仕祈逃課去逛市集,被他爺爺用一隻紫檀木大戒尺從朱雀大街打到玄武門。
我想了想。
他爹現在確實沒管他。
於是便興高採烈地在他那樁願望底下畫了個圈,表示已經完成。
2
沒隔幾日,沈仕祈一瘸一拐地走進了城隍廟。
我從泥塑的城隍娘娘上走下來,照著他的年歲化作了人形。
我穿著半臂短襦裙,雙髻上垂著絲帶鈴鐺,從柱子後頭悄悄打量他。
「什麼破神仙!」
他龇牙咧嘴,示威似地揮了揮拳頭,「我給你燒的是上品老檀香,你給我還回來!」
我倒抽一口冷氣。
那好吃的香火已然被我吃得幹幹淨淨,又哪裡能還得了他?
他卻耳朵尖尖,轉頭與我正巧大眼對小眼。
「喂,」他說,「你也是來上香的啊?」
我猶豫著沒說話。
他一把拽過我,大倒苦水,「我跟你說,可千萬不要在這裡燒香許願,不靈的!」
我不忿地瞪著他,「你騙人!」
他搖頭,「我哪裡會騙人!你看看這大殿裡有幾個香客?以前來拜城隍娘娘的人要排到門口去,如今這蒲團換了三日都還是新的。」
我咬著下唇,「才不是,如今要收市了,自然人少,才不是城隍娘娘不靈驗的關系!
」
沈仕祈訝異,「城隍娘娘靈不靈,你在意什麼?」
我氣鼓鼓,「來上香的人多了,我才能吃飽啊。」
沈仕祈恍然大悟,「原來你是這兒的香童啊!也是,人多了,你才有香火錢拿。」
——算他對。
他同我一道坐在門口的臺階上,唉聲嘆氣,「好不容易出來一趟,我還不想回家。」我看著他,好奇道,「那你平日裡都去哪兒玩?」
他眼睛一亮,「那可多了,先去聚寶齋,再去奇珍閣——」
他哩哩啦啦說了一堆,最後總結,「所有的鋪子都要逛一遍。」
我疑惑,「每天逛一樣的鋪子,有什麼樂趣呢?」
他神秘一笑,「這怎麼能一樣?」
他一把拉起我的手,
「走,一會夜市開了,我帶你去逛逛。」
我還沒想出拒絕的話,就已經融入到一片熱鬧歡快的氛圍中。
「小娘子,要不要吃糖葫蘆?不甜不要錢!」有小販熱情地招呼。
那晶瑩剔透的冰糖脆殼看起來閃閃發光,我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隨即趕緊補充,「要不甜的,我沒錢給你。」
小販原本熱絡的動作凝固住了,他看看我又看看沈仕祈。他撲哧一笑,「她沒有錢,我有,給我挑兩串又大又紅的!」
我接過糖葫蘆串,他嘿嘿一笑,「沒見過你這樣講價的。」
我跟他一同在燈河裡行走,「可不甜不要錢是他自己說的呀。」
沈仕祈搖頭,「聽人說話不能隻聽人說什麼,心裡的話未必能說出口,大人都是這樣心口不一的。」
沈仕祈說,「人長大了,都會這樣,
你幾歲啦?」
我虔誠地舉著糖葫蘆,隨口道,「我三百歲啦。」
沈仕祈哈哈大笑,「你真有趣,那我也要活三百歲!」
3
我想了想,「那要怎麼知道別人心裡想什麼呢?」
那些向我許願的人,心裡究竟是什麼樣的願望?
沈仕祈咬掉一顆糖葫蘆,「除了嘴,眼睛鼻子耳朵手腳,其他的都不會說謊。」
他湊到我耳邊,「你瞧那個酒鋪子,客人嘴上一直嫌棄酒不好,可他的眼睛一直看著酒壇子,鼻子在聞酒的香氣,所以他一定很喜歡這壇酒。」
我專心致志地聽講,連連點頭。沈仕祈帶著我又走幾步。
「還有這邊,你瞧那對相看的男女,他們互相一句話不說,可那男子的耳朵紅的得像山茶花,那女的緊張得一直再揪自己的裙子,
所以他們一定相互有情。」
我恍然大悟,「所以你說讓你爹不要再管你,不止說你爹,是說你不想讀書,想天天跑出去玩兒,誰都不管你。」
他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樣,「善哉善哉!」
他揉揉自己的屁股,「我爺還不如我爹呢,我爹對我要求不過是按時去學堂,可我爺爺一心想讓我考舉人進士,唉,我壓根不是讀書的料啊。」
說到這裡,他歪了歪頭,「咦,我什麼時候告訴你我許了什麼願?你怎麼知道的?」
我還沒說話,他一拍自己腦門,「對對對,你是香童,那日你一定聽到了。」
我抿嘴一笑,任由他將這個誤會繼續下去。
「該回家了。」他說,眼巴巴地看著我,「我以後還能去找你麼?」
我點點頭,「好呀。」
他指指我的糖葫蘆,
「你怎麼不吃?」
我笑了,「我要帶回城隍廟去。」
他臉上露出憐憫,「以後我會常給你帶的,別舍不得了。」
其實我是吃不了。
我隻能受香火,這些東西隻能看看聞聞。
可這糖葫蘆玲瓏可愛,我實在喜歡。
我將它帶回去,放在了供臺上,重新爬回城隍娘娘的泥塑身上睡覺。
再睜眼時,一位婦人正帶著一位小童為我上香,小童被糖葫蘆吸引了注意力,沒忍住踮起腳伸手去拿。
做母親的嗔怪,「這是給城隍娘娘的供品,可不許動。」
面前的糖葫蘆一滾,正落入小女童手邊。
她笨拙地拿起,美滋滋地咬下一顆,回頭跟母親得意地咯咯笑。
「罷了,神仙愛惜你。」婦人寵溺地點點她的額頭,「以後你也要常常來看城隍娘娘啊。
」
常來啊。
我心裡想,如今我已經會看透人心了,我會為你們實現願望的。
常來啊,沈仕祈。
4
沈仕祈果然常常來找我玩。
跟著他,我對洛京城十六坊越來越熟悉,對沈仕祈這個人也越來越熟。
他家又開了新鋪子啦,他哥哥娶了一個能幹的嫂子,嫂子要生小侄女啦。
小侄女滿月那日,我特地給了他一撮香灰。
「給你小侄女,保佑平安。」
我自從學會了如何看人心底真正的願望後,城隍廟裡的香客又多了起來。
但大約是之前的經歷讓大家有些心有餘悸,如今許願的人都十分謹慎,都不敢許太空虛的願望,每一個願望都十分實際。
甚至許願前都要報上自己的姓名和住宅地址,
讓我工作起來十分方便。
沈仕祈漸漸收起了頑劣,不再輕易逃學,做的文章也十分得師長喜歡。
「城隍娘娘到底還是好人啊。」他感慨,「若不是我爺爺來,我也沒發現,我竟然也是十分有讀書的才華。」
於是有才華的沈仕祈要去考秀才了。
他規規矩矩地跪在蒲團上,「城隍娘娘在上,信士沈仕祈,家住永安坊沈宅,如今要去參加童子試,求娘娘庇佑,考試時下筆如有神。」
他虔誠地磕了三個頭,又掏出了三支沉水老檀香。
青煙嫋嫋,我深深吸了一口甜美的煙氣,一邊的紅衣女郎贊嘆,「好俊俏的小郎君!這是你的香客?」
來人是隔壁月老廟的紅娘,「這樣好看的臉,讓我給他牽個姻緣。」
我趕緊攔住她,「不好不好,人家求的是功名,又沒求到月老廟去。
」
紅娘咯咯笑起來,「啊喲,小阿櫻不樂意了,好好好,我不牽就是。」
我推她,「紅娘姊姊,你去那邊玩。」
其實沈仕祈考秀才並不用我保佑。
他自然有他沈家的銀子保佑。
他家請了三位舉人師父來教導,按他自己的說法,背都背會了。
揭榜那日,報喜的隊伍敲鑼打鼓到沈家,一片歡騰熱鬧中,沈仕祈悄悄溜出門,來城隍廟裡要還願。
我攔住他,「這件事城隍娘娘又沒出力,是你自己讀書讀得好。」
他認真的看著我,「你不知道,許多人來求城隍娘娘並非真的相信娘娘能實現每一個願望,他們是要求一個心安。」
「人一生所求,其實就是一個心裡頭快活。」
5
我懵懂,「是願望實現之後心裡快活麼?
」
他搖搖頭,「有些人許願,但並不覺得這樣就能高枕無憂了。真正想做的事情,隻能自己去做。」
他說,「比如我喜歡一個姑娘,我就沒有告訴城隍娘娘。」
有一種古怪的感覺湧上我心頭。
「如果我求城隍娘娘,我不知道她會不會幫助我。」
沈仕祈說,「我甚至覺得,城隍娘娘會不樂意的。」
我沒說話。
我不知道沈仕祈喜歡某位姑娘
他從來沒跟我說起過。
「所以,我要自己去問那個姑娘。」
「阿櫻,你願不願意同我一道?」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我,「我喜歡你。」
此時此刻之前,我都不知道神仙的心跳也能這麼大聲。
「我家你也知道的,商賈之家不在乎門第,我雖然隻過了童子試,
求娶你是差了些,但是我一定會繼續考鄉試——」
我說不出話,隻能呆呆地看著沈仕祈。
啊,這個人他喜歡我。
而我——
「我們阿櫻還小呢。」
紅娘不知從哪個柱子後面轉身出來,笑吟吟地看著沈仕祈。
「你若真想娶她,那就等十年後再來提親罷。那個時候,她就會嫁給你了。」
沈仕祈張口結舌,「十年?」
他惱恨起來,「你們主持也太過分,為何要拘你們這麼長時間?你已經幹了五年的活,難道真要幹十五年麼?」
我瞧瞧擠眉弄眼的紅娘,又看看沈仕祈,最後點點頭,「嗯。要幹很久的。」
前一任城隍娘娘幹了一百年,我大約也要幹一百年罷。
沈仕祈憂心忡忡地走了。
紅娘意味深長地看著我,「人的心意最是漂浮不定,男子的心更是易變。你又何苦為自己找不痛快。」
她湊到我面前,「人啊,薄情得很,我已見過許多。」
第二日起,她便給我送來許多畫本子。
每一個都是薄情郎負心漢,直看得我眼冒金星。
「既然如此,為何你月老廟裡的女子還是來來去去,絡繹不絕呢?」
紅娘悠悠嘆氣,「女子呀,本來是最強大的生物,既能孕育生命,又能勇敢面對傷痛,所以她們比其他人要更能愛,更敢愛,更能從痛苦裡振奮和恢復。」
「她們在體驗她們的人生。」
「誰說這不是強大的表現呢?」
6
沈仕祈最終沒有說動我。
他有點垂頭喪氣,「我爹說了,姑娘不願意,
是不能強迫她的。」
他別別扭扭,「反正我也沒考上舉人,反正你也不會去別的地方,反正咱倆還是時常可以見面,是不是?」
他一雙湿漉漉的黑眼睛惴惴不安地看著我,「是不是?」
我點點頭,「是啊,我哪也不會去的。」
可惜我不走,沈仕祈卻是會走的。
他要準備鄉試,舉人師傅見他資質聰穎,便推薦他去青崖書院念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