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正打算出聲答應,旁邊忽然伸出來一隻手。


 


「如果你輸了,你最引以為傲的容貌將會被徹底摧毀。」


張巧巧錯愕。


 


而我轉頭,看向手的主人。


 


小小巧巧的學委緊抿著嘴,面容嚴肅。


 


她伸出的手,小臂上隱約有被卷發棒燙傷的痕跡。


 


張巧巧還沒開口,我已經點了頭。


 


「一言為定!」


 


16


 


「青春行」活動開始的當天,全程直播。


 


校長照樣發表了冗長的演講。


 


聞白作為邀請嘉賓全程參與。


 


他黑沉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我。


 


最後,伴隨著校長的一錘定音,活動正式開始。


 


「為了讓同學們放松一下,所以校方特意策劃了這個活動,希望同學們都能享受自己最美的年華!

現在,活動正式——」


 


「等等。」


 


聞白突然出聲。


 


「聽說這次活動,『聞枝』也會出席,怎麼沒有看見?」


 


校長愣了一下,看著鬥音工作人員。


 


「這……」


 


鬥音派出的好像也是高層之一,男人一襲高定西裝,精心梳了發型,桃花眼狹長。


 


「聞先生好像很在意我司旗下的藝人。」


 


聞白冷笑了一聲:「你猜她為什麼叫聞枝。」


 


「哦?」男人挑眉,「京城從未聽過聞先生有個妹妹。」


 


「孤陋寡聞。」聞白挺直了身體。


 


「倒是聽說,曾經你父親的初戀情人送過一個小女孩……就是被聞夫人又趕出了家門。」


 


「那女孩流落街頭,

又得照顧精神失常的母親,生活得很是艱難。」


 


男人越說,聞白的身子坐得越直。


 


皮椅上的手指用力到發白。


 


男子忽然笑了下:「隻是開個玩笑,聞先生不必在意。」


 


「不過,鬥音平臺改變了很多人的命運,不是麼?」


 


旁邊的校長和教導主任:……


 


S耳朵快別聽啊!!


 


最後還是校長清了清嗓子:「聞先生和羅先生都是貴客,如果聞枝在我們學校,並且生活困難,我們願意提供全額獎學金。」


 


教導主任想說話,卻見校長笑得像撿了五百萬。


 


這麼大的網紅,這麼復雜的身份。


 


給點小錢穩住雙方,不虧!


 


教導主任默默閉嘴。


 


聽這兩尊大神這麼說,

他大概猜到了這位「聞枝」是誰了……


 


17


 


臺下,張巧巧拄著拐杖到了。


 


她今天特地帶了個墨鏡,大波浪微卷,是聞枝最出圈的造型。


 


這麼乍一看,倒是有幾分相像。


 


但面對周圍人的恭維,張巧巧顯得有些心虛。


 


這時,已經到了上臺演出的環節。


 


張巧巧由於腰受傷了,這次分到了獨唱的環節。


 


她一出場,網絡上瞬間炸開了鍋。


 


「是聞枝!是我枝枝!沒想到我老婆真的在這裡!」


 


「聞枝線下也好美……暈了。」


 


「可以要籤名嗎?」


 


這些大屏幕實時可以看到。


 


連學委的臉上都閃過一絲懷疑。


 


「難道她真的是……」


 


站在臺上的張巧巧卻越來越心慌,

汗珠混著粉底液落下來。


 


太陽毒辣。


 


她搖搖欲墜,險些要倒下來。


 


班長皺眉:「她不會要中暑吧。」


 


可是伴隨著一個唱劈了的高音,張巧巧的氣息更加微弱。


 


終於,她體力不支,就要往前倒去。


 


兩道人影遽然衝上去。


 


一道,是李明。


 


一道,居然是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張巧巧睜開眼,忽然看見面前人,激動道。


 


「聞白!!」


 


聞白一把扶住她,卻皺起了眉。


 


「你不是聞枝!」


 


他一把將張巧巧的墨鏡推了上去。


 


她那張斑駁、脫妝、慘白的臉就這麼暴露在鏡頭下。


 


【媽呀這大姐誰。】


 


【不是聞枝還故意打扮成聞枝,

好惡心。】


 


【受不了了……奇葩真多。】


 


【心疼聞白,以為扶到枝枝了吧,結果居然是這大姐。】


 


張巧巧看到這些評論,兩眼一翻,徹底昏了過去。


 


底下的同學也議論紛紛。


 


「什麼啊,我以為她真是聞枝來著。」


 


「張巧巧什麼性格?要真是她早就全天下都知道了。」


 


「切,白高興一場。」


 


「不過,聞枝應該是真的在我們學校的……到底是誰?」


 


臺下,學委偷偷松了一口氣。


 


把張巧巧抬下去後,聞白站在原地,臉色難看。


 


他朝我的方向走來。


 


18


 


我們找了個僻靜的地方。


 


「聞枝。


 


他直接這麼叫我。


 


抬眼看向我,黑色的眸子濃稠如墨。


 


「你為什麼不願意回家,爸爸很想你。」


 


我朝他笑笑。


 


「要我說得很清楚嗎?」


 


「那裡,隻是你的家。那個男人從來沒有尊重過你的母親,也沒有尊重過我媽媽。」


 


閉上眼,似乎還能想起三年前那個大雪天。


 


我被連人帶行李扔出豪宅,跪在雪裡歇斯底裡地求那個男人。


 


我求他,讓我再讀三年書。


 


我會很有用,我會回報他。


 


隻要,再給我三年時間。


 


可男人隻是輕蔑地掃開我:「要不是你媽當初求你,我根本不會讓你出現在聞白面前。」


 


而聞白。


 


我那個名義上同父異母的哥哥。


 


站在溫暖的房間裡,

站在玻璃之內,靜靜地看著我如喪家之犬般被驅逐。


 


後來,我從療養院接回媽媽。


 


明明,當年攀附上司女兒的不是她。


 


當年拋妻棄子的也不是她。


 


她卻承受了最多。


 


被迫忍受「第三者」的罵名,最後還被毀了引以為傲的舞蹈事業。


 


媽媽S了,她的心S在了那之前無數個大雪天。


 


回到 C 市,我開始蟄伏。


 


同時開始做自媒體。


 


而名義上的哥哥,卻在功成名就時又出現。


 


自以為憐憫實則高傲地伸出援手。


 


我笑了:「我不需要你舞蹈團的編制,也不需要你虛情假意的照拂。」


 


「無人扶我,我自能行至山巔。」


 


「今年 C 市的高考狀元,非我莫屬。」


 


聞白仍在原地。


 


他的眼裡仍有錯愕和陌生。


 


可能不明白為什麼當年那個哭泣的小女孩為什麼有勇氣反抗了吧。


 


我默默走了很遠。


 


班長和學委在原地等我。


 


見到我,學委帶著暗傷的手牽住我,臉上綻放出大大的笑容。


 


「虞枝,謝謝你。」


 


我看著她,想起那年在暗巷裡她被打得瑟縮的模樣。


 


我伸出援手,也因此被張巧巧記恨。


 


這時,體委赫然道:「鬥音平臺又更新新功能了!」


 


「這次是……百萬大 V 實名查看!」


 


19


 


「聞枝到底是誰!」


 


「誰是聞枝!」


 


現場有手機的人都急忙打開,四處梭巡著。


 


鬥音平臺在一分鍾前出臺了新功能。


 


凡百萬粉絲的大 V,都會被觀眾看到實名名片。


 


那個小小的方塊。


 


需要觸摸到,才能徹底放大。


 


上面靜靜寫著兩個字。


 


【虞枝】


 


橘生淮北則為枳,橘生淮南則為橘。


 


一字之差而已。


 


校長猛地一拍大腿。


 


「對啊!我怎麼沒想起來!小虞同學是聞先生的妹妹,名字裡又有枝,合起來不就是聞枝嘛!」


 


「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


 


旋即,小老頭又愁眉苦臉了起來。


 


「這可是清北苗子啊,怎麼又被平臺搶又被舞蹈團奪……」


 


臺下,張巧巧又是被掐人中又是被灌水,終於悠悠醒來。


 


得此噩耗,她又暈了過去。


 


其他同學怎麼叫她都叫不醒。


 


學委雙手叉腰,冷哼了一聲。


 


一盤水下去,她終於醒了。


 


張巧巧怒目而視:「你幹什麼!」


 


學委說:「你輸了。」


 


「什麼我輸了!」張巧巧得意道,「賭約是我心甘情願離開學校。馬上要高考了,我可不走!」


 


學委沒見過這麼無賴的人:「你……」


 


張巧巧倒打一耙後,心情大好。


 


看到圍在身邊的李明,卻忽然皺眉。


 


「剛才你為什麼上臺來!你救什麼救,我允許了嗎!」


 


李明不說話。


 


張巧巧毫不留情又給了一巴掌。


 


「你不是說聞枝不在學校裡嗎?!」


 


「我被你害慘了!你這個賤貨,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李明陡然抬起頭,目露兇光。


 


他一句話沒說,隻是從袖子裡利落地潑了東西。


 


周圍的人一下作鳥獸散開。


 


張巧巧捂著臉,發出痛苦的呻吟。


 


「啊……你幹什麼……我的臉,我說錯了麼……我就是和誰在一起,也不會和你在一起。」


 


李明撲上前去,從袖子裡掏出折疊刀,一刀又一刀地砍在張巧巧的臉上。


 


刀刀精準,刀刀不致命。


 


她那張臉,被刮得全是血痕。


 


李明伏下去,在她耳邊惡狠狠地說,猶如惡鬼般道。


 


「現在,你可以跟我這個爛人在一起了。」


 


下了臺,他徑直走到我面前。


 


學委和班長嚇得擋在我面前。


 


可他隻是低頭。


 


說了一句話。


 


「對不起。」


 


那些夾雜在過往的嘲諷與譏笑,那些刻骨銘心的惡意,就像歲月長河中的碎砂石。


 


不致命,但痛徹心扉。


 


我翕動嘴唇。


 


那個「沒關系」卻怎麼也沒說出來。


 


李明幹脆利落地扔掉刀。


 


他上了警車,凝視著這座困住他同時又助長他的牢籠。


 


警笛嗚咽,抹掉了屬於他在這裡的一切。


 


20


 


六月。


 


我和班長學委相攜踏入考場。


 


語文卷子很簡單,隻畫了一顆青杏。


 


題目是:你的青春。


 


我提筆就寫。


 


李明因為故意傷人被逮捕拘留。


 


張巧巧被毀容後,灰溜溜地離開學校,不知所蹤。


 


時晏提前出國。


 


那些灰暗的回憶慢慢被時間衝洗,隻剩下明媚而光明的未來。


 


一個人的一生猶如參天大樹,無數顆青杏由青澀到成熟。當我們漫步在歲月的長河時,往往不會感受到當下,隻有涉足到人生的彼岸,才短暫涉及到對那段時間的苦痛追憶。再看來時路,卻發現那是一段輝煌與艱巨的歲月。


 


一顆杏子,由蟲蛀,到水洗,到腐爛。


 


隻有一個春天罷了。


 


祝我輝煌,祝我明媚。祝我青杏滿枝頭,碩果綴人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