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弄丟了很喜歡的木雕狗,他就背著我悄悄練了好幾天,雕出了一隻一模一樣的。


 


然後雲淡風輕地遞給我,「隨手雕了一隻,給你吧,別再弄丟了。」


我喜歡偷偷給一些不可言說的話本子畫插圖,他就親自讀我喜歡的話本子,並且給我畫提建議。


 


他甚至願意跟我一起討論女主和哪個男主最配。


 


雖然我倆經常因為對男主的審美不同而吵架。


 


我忽然意識到,從小到大,他其實一直將我的每句話放在心上。


 


隻是從前他太別扭,我太遲鈍。


 


失憶後大約是受了「我已經成親但新郎不是他」這件事的刺激。


 


反而豁了出去,但他主動的方式,也奇奇怪怪的。


 


有時候他遞茶杯給我時,會故意摩挲一下我的手指。


 


有時候一同看戲時,他會坐得離我十分近,

近到我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噴灑在我的頸間。


 


睡覺的時候他將我抱在懷裡,早上醒來時再假裝無辜地把手拿開。


 


園子裡的臘梅開了,我折了兩支送到隔壁去給康寧郡主。


 


他就故意不穿大氅,眼巴巴地等在門口。


 


我讓他進屋子,他卻垂著眼道:「我就在這裡等你。」


 


他以為我看不出來他在故意裝可憐嗎?!


 


但我真的,活了二十年,第一回看見裴恆裝可憐!


 


我值了!


 


13


 


養了一個冬天,裴恆的腿終於好了。


 


我急忙拉上他去寺廟還願。


 


裴恆與主持是棋友,先去同他打招呼。


 


我去正殿裡還願,卻碰見康寧郡主。


 


我有些驚喜地同她打招呼:「幹娘,好巧。」


 


康寧郡主笑道:「不巧,

我是專程來尋你的。」


 


我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姿勢。


 


康寧郡主拉著我的手,「阿嵐,我從見你第一面就很喜歡你。」


 


「我一直盼著你能嫁給臨安,做我女兒,可惜那個不爭氣的……」


 


「但我偶然得知你成婚一年尚未圓房……」


 


我瞪大眼睛,「娘娘你怎麼會連這個都知道?」


 


康寧郡主掩唇笑,「還是淑敏跟我說的!」


 


我扶額嘆氣。


 


這也怪我,前些日子淑敏嫁了人。


 


我們聚會時她一臉春心蕩漾,悄悄同我說春宮圖誠不欺她。


 


說她家相公在床上多麼威武,然後又問我裴恆表現如何。


 


我雖沒實踐,但也曉得這種事,自然是次數是越多越好。


 


便隨口胡謅了個一夜七次,每次一個時辰。


 


淑敏立刻笑了起來,笑完了忽然又嚴肅地問我,「你們倆不會是到現在還沒圓房吧?」


 


我大驚,「你怎麼知道?」


 


淑敏彈了彈我的額頭,「但凡你們圓房了,你也說不出這樣離譜的話來。」


 


淑敏又道,「你該不會其實心裡還念著臨安表哥吧?」


 


我擺擺手,「那不能夠。」


 


誰知這小妮子一點也藏不住話,轉頭就把我賣了。


 


康寧郡主見我明白過來,繼續道。


 


「如今你已經嫁人,有些話我本不該問。」


 


「可我瞧著我家那個不爭氣的,一顆心都系在你身上。隻能豁出我這張老臉再來替他問一問你。」


 


「你同小裴將軍成婚,當初本就是有賭氣的成分在,如今你們一年還未圓房……」


 


「阿嵐,

你真的想清楚了嗎,你心裡喜歡的到底是誰?」


 


我心裡喜歡誰呢?


 


我從前見著宋臨安,滿心都是崇拜與歡喜。


 


可我見著裴恆,會生氣,會難過,會不知所措,會覺得自己對他還不夠好。


 


這些日子我沒有對裴恆明確表態,是因為我總擔心我沒有認清自己的心,給他錯誤的信號。


 


宋臨安和裴恆那麼不同,我如果喜歡宋臨安這樣的,怎麼會喜歡裴恆呢?


 


他的愛意太炙熱,我好怕辜負他。


 


我抬頭望著牆上的佛偈。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


 


我忽然從未覺得如此靈臺清明,那些從前困住我思緒的霧氣忽然煙消雲散。


 


我勾起嘴角,目光澄澈地看向康寧郡主,「郡主,我想清楚了。」


 


「我喜歡我的夫君。


 


「哐當」一聲,身後有什麼東西掉落。


 


我和康寧郡主同時轉頭,並沒有看見人。


 


康寧郡主身邊的婢女走到遊廊的牆後去看了一眼,回話道。


 


「沒瞧見人,隻有地上一個孤零零的棋盒,黑子白子滾落了一地。」


 


14


 


我沒有與郡主多聊,而是迫不及待地想把我的心意告訴裴恆。


 


可是裴恆卻不見了。


 


我去找主持,主持說他早就抱著一盒棋子離開。


 


我忽然想起遊廊牆後那一地棋子。


 


難道偷聽的人是裴恆?


 


糟了,他該不會是隻聽到最後那句「我喜歡我的夫君」,然後就誤會了吧?


 


我急匆匆地下山,在半山腰碰到宋臨安。


 


他一把拉住我,「阿嵐,你跟裴恆吵架了?


 


我急忙詢問,「你見過他嗎?」


 


宋臨安點點頭,「剛剛在山腳碰到他,他拉著我說了一堆奇怪的話,還把這個給我了,說什麼物歸原主。」


 


宋臨安手裡是一塊玉佩。


 


我看著玉佩,忽然眼眶一熱。


 


有段時間我看的話本子都是用玉佩定情,就廢寢忘食地雕了一塊說要送給宋臨安。


 


沒幾天裴恆不知道發什麼瘋,非要與我比賽投壺。


 


因為從前我回回都贏,便託大說要是我輸了,彩頭隨他選。


 


結果那一次他竟然贏了,還非要了我這塊玉佩去。


 


我問他幹嘛非要這個。


 


他冷哼一聲,「因為看起來最值錢。」


 


這個傻子!


 


15


 


我騎著快馬回了京,結果將軍府的人說裴恆沒有回去過。


 


我又回了我們自己的府邸,也說裴恆沒回去過。


 


我S回京郊別苑,裴恆也不在。


 


就在我一籌莫展的時候。


 


忽然聽下人議論,聽說委宛山谷中,不知怎麼多了一片海棠林。


 


如今陽春三月,海棠正盛,遠遠望去一片粉雲,美不勝收。


 


我忽然福至心靈,立刻駕馬趕了過去。


 


從前我堂姐夫親手為堂姐種了一片桃林。


 


然後在桃花盛開時,將這片桃林作為聘禮之一,向我堂姐提親。


 


那片桃林給小小的我帶來了大大的震撼。


 


我一邊為堂姐流淚一邊跟裴恆說,要是有誰能送我一片海棠林,嗚嗚嗚那我也願意嫁了。


 


畢竟一顆海棠可比一顆桃樹貴多了。


 


委宛山上這一處風水寶地,還是我和裴恆從前迷路時誤入的。


 


我依著記憶七拐八拐才走到。


 


我站在山谷口,看見眼前鋪天蓋地的粉色,再次被狠狠震撼了。


 


我一步一步走入海棠林中,春風卷起花瓣雨落了我一身。


 


撥開一處花枝後,我終於見到了裴恆。


 


他坐在地上,單腳屈膝,靠在一棵雙色海棠的樹幹上,身邊堆滿了空酒壇。


 


手裡還拿著一壇。


 


他聽見響動,偏頭看了我一眼,並不理我。


 


又自顧自地仰頭灌下一口酒。


 


我走到他身邊蹲下來,按住他的酒壇,「小裴,別喝了。」


 


他抬起水光潋滟的雙眸,衝我一笑。


 


「阿嵐,你今日在夢裡,怎麼肯同我說話了?」


 


「往回我一開口,你就消失了。」


 


原來,他以為現在在做夢?


 


我捏捏他紅撲撲的臉,「痛不痛?」


 


他一把按住我的手,臉頰在我手心蹭了蹭。


 


「真好,原來喝了酒的夢這樣真實。」


 


「都說不是夢啊,快走啦。」我反手握住他的手,起身想拉他起來。


 


結果裴恆一用力,我反而一個沒站穩跌到了裴恆懷裡。


 


裴恆翻身,雙手撐在我的兩側。


 


他低頭碰了碰我的鼻尖,炙熱的呼吸帶著酒香與我呼吸交纏。


 


這些年閱話本無數的我,腦海裡忽然冒出許多不可言說的片段。


 


裴恆鼻子這麼挺,那裡會不會也……?


 


裴恆隻痴痴地看著我,目光猶如實質般反復在我的唇間描摹。


 


他眼中湧動著壓抑的炙熱,身子卻不敢越雷池一步。


 


隻反復喃喃道:「阿嵐,

你看看我好不好,我不比他差的。」


 


「不要喜歡他了,喜歡我好不好?」


 


「好。」我笑著回他,「隻喜歡你。」


 


他瞪大眼睛,好似不敢相信。


 


我一把攥住他胸前的衣襟,拉近他的臉,抬頭吻了他一下。


 


唔,是我最愛的桂花釀。


 


「這下信了吧?」


 


裴恆愣了一下,忽然伸手按住我的後腦勺,重重地吻了上來。


 


「不信。」


 


我終於知道淑敏說起這件事,為什麼一臉春心蕩漾了。


 


僅僅是親吻,已經讓我臉紅腰軟,春水泛濫。


 


裴恆將我抱到旁邊小屋的床上時。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春夢。


 


結實的腹肌,遒勁有力的手臂,汗珠一滴一滴滾動……


 


但是這一次,

我沉醉其中,不願醒來。


 


16


 


講真,我覺得我上次對著淑敏說的也不算胡謅。


 


裴恆真的一夜七次!


 


淑敏單說這個事舒服,沒跟我說事後全身會像被車轱轆碾過一般酸痛啊!


 


我迷迷糊糊覺得有誰在描摹我的眉眼,睜眼一看,原來裴恆已經醒了。


 


我後知後覺地有點害羞,腦袋往被子裡縮了縮。


 


裴恆撫著我的臉說:「別躲。」


 


「我真怕這是一場夢。」他低頭溫柔地注視著我。


 


「夫人,能不能把你昨夜說的話,再同我說一遍?」


 


我握住他帶著些薄繭的手指,紅著臉道:「從今往後,隻喜歡你。」


 


诶,等等,他叫我什麼,夫人?


 


我驚喜地抬眼:「你恢復記憶啦?」


 


裴恆點點頭。


 


我得意地坐起來靠在床頭,「那我要好好問問你,你是什麼時候對我動心的?」


 


「等等,讓我猜一猜,是不是我十一歲那年,騎馬贏過你的時候。」


 


裴恆搖搖頭,「在更早之前。」


 


「更早?是多早?」


 


裴恆目光望著窗外的海棠花海。


 


那一年他被一群小孩欺負,扎著馬尾的少女騎著小馬衝過來,大聲道,「都給我滾開!」


 


「從今以後,裴恆歸我罩,你們誰不服,就來跟我打一架。」


 


少女跳下馬來,三步並作兩步跑到他身邊,衝灰頭土臉的他伸出手。


 


「起來,我帶你去騎馬玩~」


 


裴恆抬起頭,明晃晃的太陽在少女身後,亮得他睜不開眼。


 


他努力瞪大眼睛,終於看清了她彎彎的眉眼。


 


一眼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