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舅母看向她和劉大人,滿臉堆笑。


 


「當然能,當然能!她家現在就她和那個丫頭片子兩個人,現在就能帶走!」


 


話落,劉大人的目光落在阿娘身上,便想上手。


 


媒婆慣是個看人臉色的,也跟著上前。


 


阿娘不住地往後退,竭力躲開。


 


但劉大人隻是往外面叫了一聲,便有幾個漢子進來了。


 


幾個人拖著阿娘便要往外走,我哭喊著抱住阿娘的腿,卻被一腳踢開。


 


阿娘眼都紅了,SS抓著門框,指甲斷開,崩出血來。


 


或許是動靜太大,周圍的鄰居走了出來。


 


看到來人,阿娘頓時迸發出希望,高聲呼喊救命。


 


那是平日裡來我家討要菜苗的朱嬸子。


 


「嬸子,嬸子求你救救我娘,別讓他們把娘帶走!」


 


我跪在她面前,

不住地磕著頭。


 


朱嬸子猶豫半天,看向劉大人。


 


「你們是什麼人?擅自綁人,我可報官了!」


 


劉大人聞言,哈哈大笑起來。


 


他沒說話,倒是媒婆開口了,像是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


 


「喲,報官?我們劉大人就是官,誰敢抓他!」


 


「識相的,就別多管闲事!她的家人可都答應嫁女了!」


 


話出,朱嬸子還有些猶豫,但是看到劉大人身後那些人,又怕了。


 


她一把扯開我的手,毫不猶豫地退回去關上了門。


 


與此同時,關上的還有阿娘和我眼中的希望。


 


舅母大笑起來,讓阿娘和我認命。


 


劉大人結結巴巴地說,會對我阿娘好。


 


媒婆說,阿娘跟著劉大人是去享福。


 


周圍聲音嘈雜,

我隻覺得一陣恍惚。


 


阿娘突然停止了掙扎,眾目睽睽之下,她跪在劉大人面前,開口道。


 


「若是妾跟您走,能否保證妾的女兒過上好日子?」


 


8


 


劉大人當即掏出銀兩。


 


我娘搖了搖頭。


 


劉大人又立下誓言,說絕對不會對我下手。


 


我娘還是搖了搖頭。


 


最後,我娘讓劉大人派人送我去京都,親眼看著我上了船。


 


小窗飄蕩在河海之中,我頭一次離開家,心中難免不安。


 


岸邊阿娘的影子越來越遠,我的思緒越來越慌亂。


 


直到有人進了船艙,一把搶走了我的銀兩,我才反應過來。


 


阿娘和我都被騙了。


 


「小丫頭片子,你S了也不會有人知道。」


 


男人嗤笑一聲,

拎著我便丟進了水裡。


 


我不斷掙扎著,冒頭又被他打下去,直到累了,直到男人的嬉笑聲遠去,直到一切歸於平靜。


 


我好像又聽到了魏先生的聲音,就跟做夢一樣。


 


「如玉!」


 


我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竟然是魏先生。


 


「爹!」


 


看清人,我一把將他抱住,顧不上其他,眼淚便已經掉了下來。


 


「求你救救娘吧!」


 


魏先生面色一下就變了,連聽到我叫爹的喜悅都瞬間斂下,著急地問我阿娘的情況。


 


不到半天時間,我又回到了鎮上。


 


魏先生的人帶著我急急忙忙趕到時,阿娘正被人推搡著拜堂。


 


她一身素衣站在眾人邊上,眼神決絕,便要往柱子上撞。


 


「阿娘,不要——」


 


我哭喊著上前,

一把將人抱住。


 


阿娘身子一軟,跪在地上撫摸著我的發絲,急切地問道。


 


「如玉,你怎麼回來了!」


 


「你快走啊!」


 


她身子發抖,眼中恐懼快要溢了出來。


 


我連忙將她緊緊抱住,安慰道:


 


「阿娘你別怕,爹……魏先生回來了!」


 


聽到我的話,阿娘緩緩抬起頭望向門口。


 


魏先生帶來的人已經將劉大人的人全部控制住。


 


他坐在輪椅上,趙叔叔為他推著,他卻急切得不得了,恨不得飛到阿娘身邊。


 


「菀娘,是我來晚了。」


 


魏先生將阿娘抱住,表情裡滿是愧疚。


 


兩人緊緊抱在一起,像是久別重逢的愛侶,恨不得一直待在一起。


 


阿娘哭了。


 


這是她頭一次在魏先生懷裡哭,也是她頭一次哭得這樣厲țű̂⁶害。


 


這一哭,像是要將十多二十年的苦楚全都哭出來一樣,哭了許久也未曾停。


 


魏先生就這樣陪著阿娘,從天黑到天明。


 


等到阿娘哭累了,魏先生滿臉溫柔地替她將淚水擦拭幹淨,抱著她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床上。


 


等到出了房間,魏先生摸了摸我的頭,問起了這幾個月的事情。


 


當聽到我和阿娘的遭遇後,他滿臉陰沉,叫來了趙叔叔。


 


「一個都不要放過。」


 


我躊躇著不敢再上前,這樣的魏先生實在太過陌生。


 


但是他轉頭,卻對我笑得溫柔。


 


「怎麼,不認識爹爹了?」


 


他將我抱在懷裡,隨手拿出玉佩替我系上。


 


我搖搖頭,

好奇地摸著玉佩,說這個不如阿娘繡的香囊好看。


 


一旁的趙叔叔嘴角抽搐。


 


但是魏先生卻笑了,很是認可。


 


「菀娘的香囊著實好看,隻是爹的那個丟了,如玉知道在哪兒嗎?」


 


他說這話時明明是問我,卻看向了趙叔叔。


 


趙叔叔低著頭,向來多言的一個人,回來後卻寡言極了。


 


後來我才知道,原是因為他做錯了事。


 


「在娘的枕頭底下。」


 


我回答了魏先生。


 


那是我偶然發現的,本以為娘沒有帶走,但我夜裡和娘一起睡時,迷迷糊糊間,看到她拿著香囊哭。


 


魏先生高興極了,摸著我的頭,說我是他的乖女兒。


 


我點點頭,我當然乖。


 


他又問,要不要和他回京都。


 


那個我差點被送去的地方,

我猶豫了,隻說阿娘在哪兒我便去哪兒。


 


魏先生愣了一下,聲音有些低落。


 


後來我才知道,魏先生竟然是當今聖上的皇叔,年輕時曾立下赫赫戰功,當朝唯一一位王爺。


 


當初那些刺客,便是他曾經的仇家。


 


後來之所以一去不回,也是在京都養傷。


 


加上趙叔叔說已將我和阿娘安頓好,魏先生這才放心休養。


 


若不然,他指不定帶著傷便要回山。


 


隻是他沒想到,再回來時,我和阿娘已經下了山,還受盡了委屈。


 


那時候,他還怕驟然離開,讓阿娘和我心生不滿,為了彌補,便特意求了郡主之位討我歡心,更想以王妃之位迎我阿娘回京。


 


隻是沒想到,再見已是物是人非。


 


9


 


魏先生不愧是王爺。


 


那些惡人們,

不費吹灰之力,便被他送進了大牢。


 


鎮上的官兵個個都膽子小,一見我和魏先生便跪在地上,就連縣裡的大老爺也來了。


 


他是劉大人的靠山,本以為多大的官威,誰知見到魏先生也麻溜跪了下來。


 


在阿娘醒來時,人已經處理得七七八八了——隻除了舅母一家。


 


那是魏先生的意思,他知道,娘在乎家人。


 


聽到這個消息時,娘愣了許久。


 


看到舅母一家跪在她面前,兩個孩子的哭聲慘烈,舅父臉上盡是羞愧,曾經囂張至極的舅母臉上也盡是後悔。


 


就連不見人影的外公外婆也來了,兩人年事已高,拄著拐便要給娘跪下。


 


我娘叫住了,從頭到尾隻說了一句話。


 


「你們走吧,往後,咱們恩斷義絕。」


 


「這生養之恩,

賣了我兩次,也算是報了。」


 


說完,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


 


舅父忙不迭磕頭,舅母也跟著道謝,往昔說出的惡毒言語,今日全變成了好話,要多好聽有多好聽。


 


外婆面上還有希冀,想要再看一眼阿娘,但阿娘已經背過身,不再看任何人。


 


直到這一家子老老小小相互攙扶著,消失在視線中,阿娘才回過頭。


 


她將我一把抱在懷裡,哭得很小聲。


 


「如玉,娘隻有你了。」


 


我說,還有魏先生。


 


阿娘轉過頭,看向魏先生,卻笑得疏離。


 


「妾多謝王爺。」


 


阿娘已經知道了所有的事。


 


魏先生的笑臉一下就消失了。


 


他的表情變了又變,最終什麼也沒說,嘆息著出了門。


 


「娘——」


 


我小心地看向阿娘。


 


卻見她不聲不響,淚水卻流了滿臉。


 


魏先生既然回了京一次,便不可能一直待在山裡了。


 


他是要走的。


 


知道他要走的那天,阿娘罕見地賴了床。


 


我就窩在她懷裡,不問她幾時起,不問她要不要去送送魏先生。


 


但是沒想到,魏先生先來了。


 


他就站在院中,朝著裡面喊。


 


他問阿娘,願不願意跟他走。


 


阿娘沒說話,但已經是回答。


 


不知道魏先生等了多久,等到天要黑的時候,娘才出了房門。


 


我和阿娘又回到了從前的日子。


 


唯一不同的,大概是阿娘枕下的香囊換了一個。


 


10


 


又是一年大雪,阿娘在窗邊繡著香囊,我在院中堆雪球玩。


 


有人敲了敲門,

阿娘讓我去看看。


 


是魏先生。


 


「爹!」


 


我的聲音很是響亮,魏先生笑得眼角起了褶子,將我一把抱起。


 


我這才看見,他竟然站起來了。


 


魏先生沒有急著抱我進門,而是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我轉過頭,隻看見阿娘站在窗邊笑。


 


她笑著,笑著笑著便哭了。


 


兩個人住的院子格外清冷,多了一個人,卻像是多了一家人。


 


院子裡的笑聲漸漸多了起來,再也沒有小孩說我沒有爹了。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我有一個身強體壯的爹爹,會讀書會武功,生得還俊。


 


我們在一起度過了很長一段好日子。


 


但或許是曾經在戰場受過太多傷,魏先生還是走在了阿娘前面。


 


這些年,因著我郡主的身份,

皇上直接將我們住的這個縣送給了我做封地。


 


京都的皇子公主見到我也要禮讓幾分,總是笑臉相迎。


 


我過著再好不過的生活。


 


但是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魏先生。


 


我還是習慣心裡叫他魏先生,嘴上喊他爹爹。


 


他臨走時,特意吩咐皇宮的人不要將他帶走,他想和阿娘在一起。


 


阿娘坐在床邊,本就花白了的長發又白了許多。


 


兩人的愛情經過多年,仍舊如當初般熱烈。


 


外人始終不明白,為何兩人身份天差地別,還能如此相愛。


 


我也不懂,但是我問過。


 


我猶記得,魏先生說起時滿臉笑意。


 


或許是山間的女子曾救下過無意間摔倒的男子。


 


又或許是悉心照料時,女子從未有過異樣的眼光,

讓魏先生一顆沉寂多年的心,悄然動了。


 


原來,阿娘曾經救過在山上迷路的魏先生啊。


 


但是說起這事,阿娘已經完全記不清了,畢竟她年少時,隻一心想著怎麼才能吃飽飯。


 


魏先生知道後,沒有生氣,隻是將阿娘攬在懷裡,抱了又抱。


 


他在心疼愛人的痛。


 


兩人像是最好的家人,一起生活了一年、兩年,很多年。


 


直到魏先生沒有撐住,閉上了眼。


 


魏先生走後沒多久,阿娘也走了。


 


年少的暗疾像是一夕之間爆發,那個溫柔一生的女子,最後也是帶著笑離開。


 


她臨走時,隻告訴我,想安眠於山上的柳樹腳下。


 


那裡,是魏先生沉睡的地方。


 


我答應了。


 


那顆柳樹早已經長大,高大的軀體越過重牆,

可以望向山下,風吹過,滿地柳絮,像是愛人的纏綿悱惻。


 


來年我前來拜見時,卻意外看見,柳樹旁,赫然有了兩株新芽。


 


風一吹,便相偎在一起。


 


恰如當初。


 


阿爹。


 


阿娘。


 


女兒想你們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