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是了,前世也是謝夫人獨自來的。


她說謝大人在半路被叫走入宮商議政事。


 


說謝安舒感染了風寒在家養病。


 


雖人沒到齊,但謝家帶著十足的誠意。


 


前世的聘禮也比這次多,正好放滿了院子。


 


謝夫人說,會將我當親生女兒一般疼愛。


 


會將管家之權早早交給我。


 


最重要的是,她說,謝安舒承諾,永不納妾,此生隻我一人。


 


謝夫人甚至還當場寫下契書交由我爹娘。


 


那次我也躲在屏風後。


 


想著,敢立下如此誓言的人家,必然家風清正。


 


定親後,謝安舒也約我出門遊玩過幾次。


 


次次安排得妥帖周到。


 


時常還會送些新奇的小玩意兒給我。


 


不算貴重,卻很合我心意。


 


我以為,一個肯為未婚妻子花心思的男子會是個值得託付的好夫君。


 


所以,也滿心期待地想要嫁他為妻。


 


婚後,我和謝安舒也曾蜜裡調油過一段日子。


 


謝安舒是有志之人,不肯受家中蒙蔭,自己去考了科舉。


 


從秀才到舉人,雖不是次次名列前茅,但也一路順暢。


 


我嫁他那年,他正在備考進士。


 


於是,我一邊從婆母手中接手管家權,一邊當起了謝安舒的陪讀。


 


我能陪他飲酒賦詩,附庸風月。


 


我還能在科舉文章上提些自己的見解。


 


我從謝ṭű̂¹安舒的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飾的欣賞之意。


 


便以為那是愛慕。


 


以為他心中有我。


 


直到我查出身孕。


 


謝安舒展現出了前所未有的歡喜。


 


那夜,他大醉一場,拉著我的手不斷說謝謝。


 


我伺候完一個醉鬼洗漱,還怕他半夜不舒服,在床邊守了大半夜。


 


然後在第二日收到了一幅寫著女子生辰八字的畫像。


 


謝安舒說:「夫人,你既已有身孕,便該兌現當初的承諾了吧。」


 


「這是表妹的畫像和生辰八字,你擇個吉日,迎她進府吧。」


 


我不知道哪來的承諾。


 


又是誰的承諾。


 


隻覺大夢一場,突然驚醒。


 


我後知後覺地發現,這門婚事,從頭到尾就是一個騙局。


 


謝夫人在林家許諾兒子永不納妾。


 


轉頭對謝安舒說,待我懷上嫡長子,便讓他迎心上人進門。


 


就連成親前的那些周到妥帖也全是預謀。


 


是柳如月為早日嫁入謝家,

四下打聽我的喜好。


 


出遊是她安排的。


 


禮物是她準備的。


 


隻盼著我能心甘情願早日懷上孩子,好成全他們這對苦命鴛鴦。


 


我的歡喜,我的情意,成了赤裸裸的笑話。


 


我和謝安舒鬧得不可開交。


 


鬧到那個孩子流在了一個雨夜。


 


鬧到我心氣兒散了大半。


 


其實我是同意過謝安舒納柳如月的。


 


可惜沒成。


 


因為我那位好婆母拿出了當初寫的不納妾的契書。


 


而後一病不起。


 


娘家離得那麼近,我也沒能回過幾次。


 


所以爹娘不曾知曉,我有一雙跪爛的膝蓋,和永遠像針扎一樣疼的腰。


 


婆母病了,要我跪在床前侍奉,伺候湯藥,伺候飯食。


 


要跪在祠堂裡抄經祈福。


 


夫君要科舉,要去廟前供奉,在冰冷的石板上跪夠了時辰才算心誠則靈。


 


我是當家主母,府中大小事情都要著手過眼。


 


要去赴各種宴席,代表謝家同各家夫人小姐打好關系。


 


要迎來送往,替公公、替夫君打點人情世故。


 


要操心孩子讀書、學藝,要擔心他們的前程、嫁娶。


 


我好似被人拿著鞭子抽的陀螺,一刻也不曾停下來歇歇。


 


原來我不是不高興。


 


隻是前世太苦了,苦得我都不知道要如何高興了。


 


我看向還在等我Ťū⁹去解釋的謝安舒。


 


嘲諷地笑出了聲。


 


「謝安舒,你就是個蠢貨!」


 


「徹頭徹尾的蠢貨!」


 


5


 


無人知曉,不讓謝安舒納柳如月的從來不是我。


 


而是他那位一心為子的好娘親。


 


被謝夫人折騰了好幾次,我才查到緣由。


 


因為謝安舒他爹曾和柳如月的娘親有舊。


 


甚至本該娶的人就是柳如月她娘,隻不過謝夫人從中作梗,搶了這樁好姻緣。


 


或許是心虛,也可能是害怕。


 


總之,謝夫人不許謝安舒娶柳如月,哪怕是妾。


 


可壞人不能讓愛子如命的親娘來做。


 


於是,就隻能是我這個兒媳了。


 


看樣子,讓我背了一世黑鍋還不夠。


 


謝夫人這一世依舊惦記著我。


 


屋內,我爹娘冷臉趕客。


 


謝夫人賠著笑,再次承諾了兒子不會納妾的事。


 


「好妹妹,你自己嫁了個好夫君,就不想女兒也有個好歸宿?」


 


「我家舒兒是板上釘釘的進士,

又長得一表人才。雖前些日子犯了點小糊塗,可人已經叫我打發了,往後絕不會來礙虞兒的眼。」


 


重生後的謝安舒不再對親娘言聽計從。


 


不僅不肯上門向我提親,還大張旗鼓地宣揚要以正妻之禮納柳如月為妾。


 


慌了神的謝夫人,一邊自作主張上門替兒提親,一邊又打著我的名義命人找柳如月麻煩,企圖將人趕出京都。


 


真真是,好大一出戲。


 


我轉頭,看向明顯怔住的謝安舒。


 


「謝安舒,如果不是你們謝家主動求娶,我從未想過要嫁給你。」


 


「更不會為了你,去針對另一個無辜女子。」


 


「你不值得。」


 


林謝兩家雖有些交情,但我與謝安舒並不相熟。


 


許多關於他的才情品性,甚至是樣貌都是從旁人口中聽說。


 


可惜,

聽了那麼多。


 


獨獨沒聽到他早已對人情有獨鍾。


 


謝安舒表情怔愣。


 


也不知是因為發現了自己感情受挫的真相,還是因為旁的。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後邁步進了門。


 


我沒懂其中含義。


 


隻看到本來就煩的阿爹抄起茶杯就往謝安舒腦袋上砸,「混賬玩意兒你還敢上門來,我打不S你!」


 


看見杯子砸來,謝安舒竟也沒躲。


 


結果便是額角被磕了塊青紫。


 


前頭還賠笑的謝夫人驟然翻臉。


 


「林大人,就算你怨我謝家提親來遲,也不該下這麼重的手。」


 


ṱù⁺「我兒可是未來的狀元郎,他若是破了相,你們林家擔當得起嗎?」


 


不等我爹娘開口。


 


謝夫人又嘲諷出聲,

「怨氣這麼大,前頭卻假惺惺地說什麼女兒已經另外議親了,原是等著給我兒下馬威呢,你們林家的姑娘也不過……」


 


「娘!」


 


謝安舒冷著臉打斷了謝夫人的話,拱手向我爹娘告罪。


 


「今日是我們冒昧,還請伯父伯母見諒,改日必當備厚禮登門致歉。」


 


「不必了,隻當兩家從未往來過,請回吧。」


 


「還有外頭那些破爛東西,一塊兒帶走,別髒了我林家的地。」


 


阿爹將話說得重,絲毫不留情面。


 


聘禮被說成破爛,謝夫人面上十分不好看。


 


卻在轉頭看見柳如月時,徹底黑成鍋底。


 


顧不上失態,拉著柳如月就往外走。


 


臨了,也沒忘讓人將帶來的聘禮抬走。


 


「表哥,

」柳如月弱弱地朝謝安舒伸手求救。


 


謝安舒遲疑片刻,到底沒跟上去。


 


而是站在我面前皺眉訓話,「林虞,你不必以另外議親來要挾我,我隻是想磨磨你善妒的性子,沒說不娶你。」


 


「如此機關算盡,著實難堪。」


 


我有些煩躁,因為謝安舒聽不懂人話。


 


「我也不知,謝公子竟如此厚臉皮,就這般篤定我非你不嫁?」


 


「好女不二嫁,林虞,除了我,你還能嫁誰?」


 


謝安舒說得理所當然。


 


也讓我明白了他自負的源頭。


 


我自是好女。


 


可謝安舒這樣的人,不配我嫁!


 


我沒再開口,隻神色冷淡地看著他,眼中譏諷。


 


大約是被我看得心虛,謝安舒頓了片刻,如妥協般地補充,「放心,

我會給足你臉面,同日迎娶你和表妹,允你先她一步進門。」


 


說完便匆匆離去。


 


我出言叫住他,「謝安舒。」


 


謝安舒回頭,表情有些不耐。


 


「表妹的事是我誤會於你,但我已經退讓了,林虞,你要知足。」


 


「沒有不知足,我隻是想說,找個時間將我林家的信物還回來吧。」


 


阿爹派人去索要幾次了,謝家都拖著藏著不肯給。


 


至於當初謝家的信物。


 


我抬手扔進了謝安舒懷中。


 


換來了謝安舒憤怒的四個字:「不可理喻!」


 


以及。


 


「看來你教訓還沒吃夠,那便繼續耗著,等你什麼時候想明白了,我什麼時候來提親。」


 


我突然覺得可悲。


 


為前世喜歡過謝安舒的自己。


 


……


 


目送謝家下人搬完聘禮後,門口冒出了一個熟悉的腦袋。


 


季明宴提著一個食盒往我跟前湊:「林姑娘,這人不行,我數過了,聘禮還沒我家一半多。」


 


「別選他好不好?」


 


不知怎的,我竟從他言語中聽出了幾分緊張。


 


「可他是我原本要議親的人……」


 


「但是我先進門的!」話沒說完,就被季明宴急切地打斷了。


 


那張俊俏的臉上甚至沾染了委屈。


 


讓人忍不住想要憐愛一番。


 


但我忍住了。


 


「其實你方才一直在,怎麼沒出來?」


 


季明宴顯然也不意外我為什麼會知道。


 


隻說:「我在等林姑娘做選擇。


 


「選什麼?」


 


「選,要我,還是他?」


 


之後的沉寂,季明宴就像砧板上的魚。


 


隨時都在等刀落下。


 


而我,是那個持刀的人。


 


這個人,清醒又克制。


 


還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好像愛極了我。


 


心中因為謝家人帶來的不悅,瞬間散去大半。


 


於是,我在他快要將那包點心捏碎前,發了慈悲。


 


「嗯,要你。」


 


6


 


白日被謝家人一頓攪和,夜裡,我竟又夢見了前塵往事。


 


那日是我生辰。


 


也是我嫁入謝家後過的第一個生辰。


 


彼時我和謝安舒鬧得還不算太難看。


 


身邊伺候的丫鬟嬤嬤都勸我向他服個軟。


 


她們都知道,

這深宅大院裡,不受夫君重視的日子有多難過。


 


我雖有管家權,下人輕易爬不到我頭上去。


 


可上頭還有公婆,和謝安舒起爭執後,婆母前後已經告誡過我好幾次。


 


玉歡也勸我,「姑娘,你肚子裡還有孩子呢,就當為了孩子。」


 


是啊,還有孩子。


 


於是我打起精神,親自下廚做了一桌子菜。


 


又開了爹娘為我陪嫁的好酒。


 


早早派人去請謝安舒來用晚飯。


 


然後等啊等。


 


在飯菜涼透後,終於等到了滿身酒氣的謝安舒。


 


看見人進門時,我欣喜起身。


 


下一瞬,笑意就僵在臉上。


 


我看到了跟在他身後的柳如月。


 


謝安舒似乎很滿意我的反應,一把攬過柳如月,衝我吐出惡毒之語。


 


「你的丫鬟請我來為你賀生,呵,你這樣的妒婦配得到我的祝福。」


 


「我便是賀路邊的狗,也絕不賀你。」


 


「林虞,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娶了你!」


 


謝安舒雙眼怒紅,一抬手就掀了桌。


 


碗碟紛飛碎了一地,桌子也被帶倒,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我肚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