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疼得當場彎了下腰。


但我還記得今晚的目的,於是又一次示弱,捂著肚子留人,「謝安舒,我肚子疼。」


 


換來了四個字,「裝模作樣。」


 


我被無視,隻看到他摟著柳如月大步往外,走得又快又穩。


 


玉歡她們也跟著一起求情,「姑爺,小姐見紅了,求您差人去請個大夫吧。」


 


謝安舒沒有回頭。


 


一次也沒有。


 


隻有天響驚雷。


 


後來,玉歡冒雨請來了大夫。


 


卻因為柳如月一句胸口不舒服,被謝安舒半路截走了人。


 


任憑玉歡在門外磕得頭破血流,也沒將大夫求出來。


 


她哭得一塌糊塗,告訴我沒請來大夫。


 


「知道了。」


 


肚子突然就不疼了。


 


可能是有個地方更疼吧。


 


疼到讓人喘不上氣。


 


我在窗前枯坐了一整晚。


 


在第二天,謝安舒推門進來的時候,我告訴他:「謝安舒,我同意你納妾了。」


 


謝安舒來見我時,已經知道孩子沒了的消息。


 


謝安舒或許不愛我,但他是期待那個孩子的。


 


難得也紅了眼。


 


站到我旁邊,手足無措的同我道歉,「對…對不住,我不知道會那麼嚴重……」


 


謝安舒伸手來碰我臉,被我淺淺避開。


 


我說:「沒關系,本也不被期待,流了也好。」


 


謝安舒受不住我悲戚的神情。


 


最後倉皇而逃。


 


事後,公婆知曉我被謝安舒氣得小產後。


 


公公大怒,直接動家法,在祠堂裡抽了謝安舒二十鞭子,

讓他躺了好幾天。


 


婆母也如願有了趕走柳如月的借口。


 


她將人安排到城外的尼姑庵,讓柳如月在庵裡清修,為我那個流掉的孩子贖罪。


 


走前,柳如月來向我賠罪。


 


她說:「從小到大,我就那天晚上做了一回壞人。」


 


「不管你信不信,我從沒真正想過要害你,我隻是愛慘了表哥而已。」


 


我信。


 


柳如月也是正兒八經的千金小姐。


 


想盡辦法替他討好我這個正妻。


 


到頭來也隻是想要個不讓謝安舒為難的妾室身份。


 


沒多少人能做到這樣。


 


至少我不能。


 


我也不怪她。


 


因為真正做主的人從來不是她。


 


從那以後,我再沒在謝家見過柳如月。


 


我和謝安舒也再沒和好過。


 


7


 


我也沒料到,一個夢,竟讓我大病一場。


 


睜開眼來,隻覺得滿屋的香燭味兒。


 


我想下床熄了燻香,卻在腳下地時,隻覺膝蓋如同有千萬根針扎一樣疼。


 


又仿佛置身佛前,周身被永遠燃不盡的香火氣環繞。


 


被四面齊入的冷風吹得又冷又疼。


 


疼得我連站都站不起來。


 


可這一世,我明明還沒跪過。


 


趕來的玉歡喊來了爹娘,又遣人去請了大夫。


 


來了一個又一個。


 


都說我膝蓋好好的。


 


會疼是因為心病。


 


阿娘不解,抱著我滿是心疼,「我好好的姑娘,金尊玉貴養大的,怎麼就落了個膝蓋跪爛了的心病呢?」


 


「誰讓你跪的,誰敢讓你跪的啊?」


 


我有些想笑。


 


也想哭。


 


我被季明宴一句不高興點醒。


 


後知後覺記起了上輩子的苦。


 


又憶起了上輩子的疼。


 


連著內心深處的怕。


 


重生回來這麼久,我突然開始害怕嫁人。


 


我問,「阿娘,我不嫁人了好不好?」


 


阿娘說好,她養我一輩子。


 


我抱著阿娘,淚撒出了眼眶。


 


可我的心病還是沒好。


 


阿爹覺得是謝家人克我,不然我好好的,怎麼謝家人來鬧了一次我就病得走不動道了。


 


於是接連幾天上門索要信物,找謝家麻煩。


 


又覺得或許季家也不是良配,請了季明宴前來,商量退親的事。


 


季明宴來看我時,玉歡正一邊給我揉腿一邊抹眼淚。


 


幾日未見,

季明宴沒什麼變化,隻眉間多了絲擔憂。


 


他依舊說:「林姑娘,今日好。」


 


可林姑娘今日不太好。


 


我不好意思地道:「季公子,對不住啊。」


 


才說了選你的,又出爾反爾了。


 


季明宴躊躇半晌才開口:「林姑娘是不想嫁人了,還是不想嫁我?」


 


我覺得沒甚區別。


 


而季明宴很是堅持。


 


我實話實說:「是害怕嫁人。」


 


季明宴聽完似乎有些高興。


 


我聽見他問:「那,如果退了婚,林姑娘今日會高興嗎?」


 


我不知道。


 


隻試探地說:「或許會吧。」


 


我的心病,並非因他而起。


 


所以不知有沒有用。


 


「林姑娘高興,那就退。」


 


季明宴應得很快,

沒有猶豫。


 


我看著他赤誠的笑容,「季明宴,你怎麼這麼好啊。」


 


好到我都愧疚了。


 


我從未想過,這世間除了爹娘,還會有人不計得失地對我好。


 


退了婚,季明宴依舊日日上門來。


 


用他的說法是,雖然暫時做不成夫妻,但能做知己好友啊。


 


於是我的窗前有了夏日開得最嬌豔的蓮花。


 


季明宴說:「這是道長開過光的蓮花,必保姑娘早日康復。」


 


吃的點心也換成了京都有名的全福人親手做的。


 


「姑娘吃了定然福壽雙全,健健康康。」


 


又一日,季明宴帶來了一個親手制作的大風箏。


 


「林姑娘,今日天氣好,我們在院中放風箏吧。」


 


無需我考慮我走不了路如何放風箏。


 


季明宴一同帶來的還有一輛輪椅。


 


「趕了幾日工,總算做好了,林姑娘,我推你放風箏啊。」


 


風箏穩穩當當地上了天,越飛越高。


 


我才注意到,風箏是一隻雁。


 


耳邊是季明宴在說,「林姑娘也應當如這雁,又漂亮又自在。」


 


被線拴著的雁當真自在嗎?


 


好在,線如今在我手中。


 


我拽著線晃了晃,雁朝我點頭。


 


所以,在季明宴問我今日可高興時,我說:


 


「季明宴,若你治好了我的心病,我就嫁你,可好?」


 


他說:「好。」


 


8


 


季明宴應下的次日,為我求來了一道符。


 


他知我不喜佛,於是去了道觀。


 


是京郊最有名的道觀,立於城外的千重山,有千階之高。


 


最誠心的平安符,

要一步一叩才能求得。


 


帶著符來時,也坐著輪椅。


 


隻額頭裹著的白布被染了色。


 


藏在衣擺下的膝蓋,大概也疼得厲害吧。


 


季明宴一句沒提,依舊笑吟吟。


 


「道長見我誠心,替我上達天聽,請道祖賜了好多好多福氣。」


 


「林姑娘戴著,將來必然百病不擾。」


 


我其實想問,我何德何能。


 


也想馬上就站起來讓他看看,沒有白費他的心思。


 


可惜,沒能站得起來。


 


隻好和季明宴做起了病友。


 


有他在,也不覺得枯燥煩悶。


 


直到某日,玉歡為我按腿時,我忘記了喊疼。


 


在她的歡喜中,我反應過來,我的膝蓋竟然不疼了。


 


甚至還能走上幾步。


 


而後,

一日日地好轉。


 


季明宴果真有做神醫的潛質。


 


得知喜訊,季明宴拉著我要出城去還願。


 


養了一陣子後,他又活蹦亂跳了。


 


千階石梯難走。


 


我不曾如此誠心為旁人求過什麼。


 


所以也不知那樣一步一叩上來有多難。


 


唯有懷中的平安符,滾燙滾燙。


 


季明宴為靈驗的道祖捐了很多誠心。


 


我亦得了道長幾句贈言。


 


「錯的是人,不是情。」


 


「前塵已過,但求問心無愧,姑娘何不憐取眼前人。」


 


季明宴一個勁兒指自己,證明他就是那個眼前人。


 


我沒忍住,『撲哧』笑出了聲。


 


還把人笑紅了臉。


 


期期艾艾地誇我,「林姑娘,你笑起來真好看。


 


9


 


可偏有人愛煞風景。


 


我著實沒想到,會這麼巧地在此處碰見謝安舒和柳如月。


 


謝安舒第一時間注意到了我身旁的季明宴。


 


面色一冷,開口質問,「他是誰?」


 


我不想同他浪費口舌,拉著季明宴要走。


 


卻被謝安舒一把拽住手臂。


 


「得知你生病,我和表妹好心來道觀為你祈福求平安,你不在家中思過養病,竟與外男勾勾搭搭,如此不自愛,林虞,你學的禮義廉恥呢?」


 


我一把將其拍開,同樣冷下了臉。


 


「我與自家未婚夫同遊,還輪不到謝公子你這個外人來教訓。」


 


謝安舒怔住,「什麼未婚夫?林虞,你未婚夫不是我嗎?」


 


我冷笑,「謝公子莫不是患了什麼癔症,你我兩家何時有過婚約?


 


阿爹強行要回了林家的信物,兩家不再有任何往來。


 


我與他早就毫無關系。


 


這顯然與謝安舒所想不一樣。


 


按他心中所想,我大概要在家中日日以淚洗面,然後盼著求著等謝安舒上門提親,如此才對。


 


可我沒有。


 


謝安舒再次伸手拽我,力道大了很多。


 


同時加重語氣,「林虞,道歉!」


 


「隻要你承認是在胡說八道,我便原諒你今日之過。」


 


我沒動,季明宴出了手。


 


不僅將謝安舒的手掰開,還反手給了他一拳。


 


「姓謝的,你是耳朵聾了,還是沒長腦子。」


 


「林姑娘是我季明宴的未婚妻,我的未婚妻,何時輪到你來原諒了。」


 


「傻缺!」


 


謝安舒還覺得不解氣,

想上去踹他兩腳。


 


被我攔住了,「會髒腳。」


 


季明宴覺得有道理,乖乖跟我走了。


 


謝安舒想追上來,不過被柳如月攔住了。


 


我隻聽到他在背後不甘地喊話,「林虞,你嫁過我,就隻能是我的妻!」


 


可憑什麼呢?


 


10


 


我沒將謝安舒放在心上。


 


我的心病好了,和季明宴的婚事也提上了日程。


 


家中開始忙碌,爹娘想讓我和季明宴在京中拜一次堂,再去江南拜一次。


 


反正季家在京都也有宅子,布置下就成。


 


我安心待嫁,什麼都不用操心。


 


直到,柳如月請門房送來一封信,說要見我。


 


不知何事憂心,她比在道觀見那次憔悴了很多。


 


柳如月又一次跪在了我面前,

「之前是表哥太過狂妄,但他已經知錯了,還請林小姐能給他一次機會,待他湊齊了聘禮,定會上門提親的。」


 


謝安舒要以正妻之禮納柳如月為妾,那聘禮自然不能少。


 


給了那邊,輪到林家這兒就剩上次被阿爹嫌棄的那堆破爛了。


 


尤其是謝安舒打聽過季家的聘禮。


 


他不想差季明宴太多,所以遲遲沒敢上門。


 


這期間謝安舒派人送了好多次信,不過壓根沒能送到我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