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恐怕我早就S在那個冬日。


此刻,我揚起頭,直視父親。


 


一字一頓:


 


「我不跪。


 


「亦不會嫁入謝家。」


 


父親猛地甩了下皮鞭。


 


皮鞭抽打在地面上。


 


發出駭人聲響,響徹祠堂。


 


我冷聲開口:


 


「若父親想因謀S親女被褫爵問罪,便打S我吧。


 


「來祠堂前,我已派人悄悄出府,候在大理寺門外。


 


「若到戌時,她還沒見到我的信物,便會直接報官,帶仵作前來。」


 


父親眯著眼看我。


 


嘲諷道:


 


「真不愧是那個短命鬼的好女兒,和她一樣,精於算計。」


 


他緩步走近。


 


在我身前站定。


 


將握著皮鞭的手舉至半空:


 


「今日我便如你所願,

看看誰能將本侯褫爵問罪!」


 


站在角落的崔姰驚呼一聲:


 


「老爺!萬萬使不得!」


 


她快步走到父親身側。


 


而後「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老爺要罰,便罰妾吧!」


 


她回頭看我一眼,淚眼婆娑:


 


「主母病逝時,照螢年紀還小。」


 


「是妾這個做庶母的太過溺愛,才將她養成這般胡作非為的性子。」


 


「千錯萬錯,都是妾的錯。」


 


「老爺莫要怪罪照螢,傷了父女情分。」


 


崔姰這番話說得如泣如訴。


 


好似她真的將我看作親子,是個好母親。


 


父親躬身將她扶起:


 


「你對她如此用心,她卻全然不領情,還處處同你作對。」


 


「今日我必須教訓教訓她,

誰都不許求情!」


 


我冷眼看著崔姰在父親身後站定。


 


她用寬大的衣袖掩唇嗚咽。


 


卻掩蓋不住她滿是挑釁意味的雙眼。


 


與此同時。


 


父親再次抬手,想要將皮鞭抽打在我肩膀上。


 


我搶先開口:


 


「父親當真要在母親的牌位前教訓我嗎?」


 


夜風穿堂而過。


 


長明燭火搖曳。


 


光影投射在母親的牌位上,忽明忽暗。


 


恍若她當年聽父親與崔姰尋歡作樂的聲音。


 


獨自坐在暗處,悄聲落淚的臉。


 


父親動作頓住,向後瞥了一眼:


 


「莫說她已S,即便她還活著,又能如何?」


 


話音剛落。


 


秋畫適時走了進來。


 


父親視線下移,

落在她端在手中的木匣上。


 


當即變了臉色。


 


6


 


我用眼神示意秋畫打開木匣。


 


裡面擺放的,是十數卷禮單。


 


「聽聞,父親當年為娶我母親,親自赴錦州求親。」


 


我拿出其中一卷。


 


而後抬眼看向父親:


 


「禮單上記得清清楚楚,母親嫁來上京時,帶了整整二十船的嫁妝。


 


「有紫檀鑲石屏風,有芙蕖白玉杯,還有許多價值千金的珠寶首飾。


 


「可若我沒記錯,四年前,母親下葬,隻有幾件舊衣物陪葬。」


 


頓了頓,我勾起一抹笑:


 


「父親猜猜,若我敲響登聞鼓,將父親用母親的陪嫁堵了挪用公款的窟窿。


 


「後果會是什麼?」


 


父親將皮鞭攥得更緊:


 


「你在威脅我?


 


我搖頭:


 


「不,是交易。」


 


說著,我將禮單放回。


 


秋畫順勢將木匣合上。


 


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父親若同意換個人嫁去謝家,我便將這些陳年往事咽進肚子裡。


 


「豈不是皆大歡喜?」


 


父親面露不解:


 


「換人?你是說鶯鶯?」


 


我佯裝驚訝:


 


「父親難道不知道嗎?


 


「二妹妹與謝家郎君早已私相授受。


 


「兩人恍若做了夫妻般——」


 


話沒說完。


 


崔姰連忙上前,將我打斷:


 


「照螢,此事有關鶯鶯清譽,慎言吶!」


 


又扯了扯父親衣袖:


 


「老爺,

照螢這是氣昏了頭,胡謅呢。」


 


可父親對她何其了解。


 


見她神情慌亂,目光躲閃。


 


便知我不是胡謅。


 


他抬手指了指崔姰:


 


「都是你教的好女兒!」


 


回房後。


 


秋畫邊為我更衣邊問:


 


「大娘子,自打那次謝郎君救了你,你便發誓非他不嫁。


 


「怎地今日像變了個人似的?」


 


四年前的中秋夜。


 


有人辦了場賞月宴。


 


我素來酒量不錯。


 


可那夜不知怎麼。


 


隻喝了兩杯便上了頭。


 


我獨自站在畫舫邊吹風。


 


卻被一個面生的家僕撞了下肩膀。


 


險些落水時。


 


是謝之珩突然出現,抓住我手腕。


 


彼時月光明亮如晝。


 


他身穿竹綠錦服,墨發用發帶高束。


 


清雋如玉的模樣直直撞進我心底。


 


現下想起,我才明白。


 


那兩杯酒、那個猛然撞向我的家僕。


 


以及畫舫上的邂逅。


 


八成都是謝之珩的手筆。


 


我摘下耳飾,放進妝奁:


 


「今夜,我答應父親將那些事咽進肚子裡,隻是緩兵之計。


 


「他生性多疑,遲早有一日會讓我永遠閉嘴。


 


「我得想個法子,與鎮北侯府撇清關系,此事絕不能讓旁人知曉——」


 


話音未落。


 


有人敲了敲房門。


 


一道嬌柔的女聲隨之響起:


 


「嫡姐可歇息了?」


 


7


 


這是我重生後第一次見到池鶯鶯。


 


她杏眼泛紅。


 


像是剛哭過。


 


甫一開口,聲音發顫:


 


「不知嫡姐從哪裡聽到我與謝郎君私相授受的謠言。


 


「妹妹真是百口莫辯。」


 


我沒言語。


 


隻坐在桌邊。


 


用指腹摩挲茶杯杯沿。


 


池鶯鶯咬了咬下唇。


 


而後緊挨著我坐下。


 


將手覆在我手背上:


 


「嫡姐愛慕謝郎君多年,嫁給他的人本該是你。」


 


「父命難違,可若嫡姐放不下謝郎君,我願與你一同嫁入謝家。」


 


「嫡姐為妻,我為妾。」


 


借著昏黃燭光。


 


我看向池鶯鶯的臉。


 


想起前世,她出嫁那夜。


 


被夫君發現並非完璧之身。


 


三日後,

她獨自回門。


 


臉上帶著濃妝都掩蓋不住的青紫。


 


謝之珩心疼她。


 


將一切罪責怪到我頭上。


 


將我屋子裡的花瓶、茶具都摔了才罷休。


 


後來。


 


池鶯鶯的夫君因貪墨被貶至錦州。


 


她也一同去了。


 


千裡之遙,再難回京。


 


她便徹底成了謝之珩的朱砂痣。


 


抹不去,剜不掉。


 


自此,他夜夜宿在掛滿她畫像的屋子裡。


 


又養了幾個與她容貌相似的外室。


 


以解相思。


 


如今重來一世。


 


我倒有些好奇——


 


若愛而不得的白月光。


 


成了唾手可得的白米飯。


 


謝之珩又會如何對她?


 


我不動聲色地抽出手。


 


與池鶯鶯拉開些距離:


 


「妹妹說的什麼糊塗話?


 


「你放心,待你與謝郎君的婚事定了,姐姐會送你一份天大的賀禮。」


 


翌日午後。


 


伴著車輪碾過石子路的隆隆聲。


 


沈枝拉著我的手追問:


 


「你當真不嫁謝之珩了?」


 


沈枝是我好友。


 


自幼與我一同長大。


 


是最了解我心思的人。


 


我咽下一口楊梅飲:


 


「當真不嫁了。」


 


「為何?」


 


我很想告訴沈枝,我嫁過他了。


 


最後落了個眾叛親離,懷著身孕葬於火海的下場。


 


可前塵往事如何能用三言兩語說清?


 


正糾結時。


 


一股熟悉的香氣隨風飄至我鼻間。


 


我掀開轎簾。


 


望向路邊,刻有「六福齋」三字的牌匾。


 


前世,謝之珩與我成婚後。


 


每日都會派小廝來此,買池鶯鶯喜歡的糕點,再送到侯府後門。


 


「因為他不給我買六福齋的糕點。」


 


我收回視線,輕聲回答。


 


沈枝一愣:


 


「就因為這個?」


 


我笑著點頭:


 


「就因為這個。」


 


而後吩咐車夫:


 


「停車,我要去買些糕點。」


 


下車後。


 


我扶著秋畫,邁過門檻。


 


再抬頭。


 


兩道緊挨著的身影映入眼簾。


 


下一瞬。


 


謝之珩聞聲側頭。


 


看見來人是我。


 


他眼中的笑緩緩消失:


 


「池照螢,昨日在百花宴上,我同你講得清清楚楚。


 


「你為何還要糾纏我?」


 


8


 


我沒打算理謝之珩。


 


徑直走向掌櫃:


 


「來一份芙蓉糕。」


 


掌櫃面露難色:


 


「娘子來得不巧。


 


「這芙蓉糕隻剩最後一份,適才已被這位娘子和郎君買下了。」


 


池鶯鶯咬了咬下唇。


 


神情慌亂,如小鹿一般:


 


「那便……讓給嫡姐吧。」


 


「原本在家中,衣物、首飾皆是由嫡姐先行挑選,而後才輪到我。」


 


她這招以退為進。


 


成功激起了謝之珩的保護欲。


 


他側過身,

擋在我與池鶯鶯之間:


 


「池照螢,我本以為你知錯悔過,改了性子。」


 


「現下看來,你還是和從前一樣瘋魔。」


 


我勾起唇角:


 


「瘋魔?權當你是在誇我了。」


 


說著,我拿出錢袋,放到掌櫃手邊:


 


「不止這一份芙蓉糕,今日你六福齋的糕點,我都買了。」


 


而後轉身朝門外走去。


 


多一眼都沒看謝之珩。


 


卻沒想到,他竟跟了過來:


 


「池照螢!」


 


見我腳步未停。


 


謝之珩下意識抓住我手腕。


 


但很快又松開。


 


他低頭看我,神情有些不自然:


 


「聽鶯鶯說,昨夜,鎮北侯對你動了家法。」


 


「我隻是想問問,你可有傷——」


 


我冷聲打斷他:


 


「鞭子打在身上,

遠比不上被你縱火燒S的痛。」


 


「謝郎君,前世愛慕你,是我看走眼。」


 


「便如你所言,我們橋歸橋,路歸路。」


 


「若日後再遇見,煩請謝郎君裝作與我不熟。」


 


謝之珩或許從未想過。


 


有朝一日,我會用這種語氣同他說話。


 


直到秋畫帶著六福齋的小廝,將十數盒糕點搬上馬車時。


 


謝之珩還愣在原地。


 


視線落在他腰間那枚我親手縫制的香囊上。


 


眉心緊蹙,若有所思。


 


9


 


謝之珩跟著他祖父來侯府商定婚期這日。


 


我刻意閉門不出。


 


生怕又遇見他。


 


秋畫見我同自己下棋解悶。


 


以為我是被情所傷。


 


溫聲安慰道:


 


「大娘子是侯府嫡女,

天生麗質,日後定能找到一個稱心如意的好夫婿。」


 


我搖頭。


 


將指間白子落在棋盤上:


 


「我可不找什麼夫婿。


 


「秋畫,等我所謀事成,我便帶你離開上京,去找——」


 


話沒說完。


 


一道男聲自窗外傳來:


 


「你們大娘子在何處?」


 


竟是謝之珩。


 


秋畫神情凝重:


 


「奴婢去看看怎麼回事。」


 


她剛走到門外。


 


謝之珩便說:


 


「秋畫,你來得正好。


 


「照螢在哪?我有話要問她。」


 


秋畫答得幹脆:


 


「我家大娘子現下不在府中。」


 


但即便如此。


 


謝之珩還是走近到我臥房外。


 


不停敲門。


 


「照螢,我知道你是有意躲我。」


 


「我隻問你一句話,問完就走。」


 


我被他敲得煩了。


 


放下棋子,走到門前。


 


冷聲開口:


 


「希望謝郎君說話算數。」


 


謝之珩緊接著問:


 


「照螢,你愛慕我四年,怎會說變心就變心?」


 


我這才明白,他鬧這麼一出,是因為昨夜的事。


 


沈枝成婚,請我前去觀禮。


 


席間,有人想用謝之珩的事取笑我:


 


「還以為池大娘子因不能嫁給謝郎君傷心失落,不會來了呢!」


 


我本想喝酒的動作頓了頓:


 


「我本就沒想嫁他,為何要傷心失落?」


 


沒由來的,我感覺有道視線落在我身上。


 


如芒在背。


 


方才說話那人又問:


 


「全上京百姓皆知,池大娘子在之珩身後追了那麼多年,像狗一樣。


 


「他放著你這侯門嫡女不要,偏要娶你庶妹,難不成是你身子有什麼隱疾,生不出孩子?」


 


想到前世某些回憶。


 


我站起身。


 


在眾人注視下,將酒盞裡的烈酒倒在那人頭頂。


 


一滴未剩。


 


「宋郎君,我有沒有隱疾,用不著你操心。」


 


「我觀你面相,預言你宋家半月後會有血光之災,你可相信?」


 


思緒抽回。


 


我聽見謝之珩又說了句:


 


「照螢,我昨日才知道,你曾為我推拒過幾門絕佳的婚事。」


 


「你放心,你成全過我與鶯鶯,我會娶你,以免你受人嘲笑。


 


聽到最後,我忍不住嗤笑出聲:


 


「前世我愛慕你四年,與你夫妻三年,你斥我蛇蠍心腸,縱火燒我。」


 


「今生我對你無情,處處避著你,你卻說要娶我。」


 


我打開房門,滿眼怨恨地看著他。


 


「謝之珩,這世間沒有魚與熊掌兼得的好事。」


 


謝之珩默了一瞬。


 


眉心微皺:


 


「照螢,為何你突然變得這麼鐵石心腸?」


 


「你從前絕不會這樣同我講話。」


 


10


 


這時。


 


崔姰被眾多僕人簇擁著,從院外走了進來。


 


她斜睨我一眼。


 


而後笑著看向謝之珩:


 


「郎君原來在這,謝太傅正尋你呢。」


 


看見她,謝之珩似乎才意識到,

自己私闖女眷院落Ťûₐ。


 


於禮不合。


 


他緊抿嘴唇。


 


轉過身,向崔姰行了個禮。


 


而後快步離開。


 


待他的身影徹底消失。


 


崔姰扭著腰向我走近:


 


「照螢,你生母S得早,有些道理,需得我這個庶母教你。」


 


「開弓沒有回頭箭。」


 


「有些事,你一旦做了決定,便沒法再回頭。」


 


她將我從下到上打量一遍。


 


眼神輕蔑:


 


「如今鶯鶯的婚事已定,就憑你,還想勾引謝家郎君?」


 


「簡直白日做夢。」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而後給了她一耳光。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