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之前在供詞裡不說這件事,是為了錢。
而現在翻供是因為被判S刑,就得不到錢了。
如果以此為上訴點,證明周錢買兇S人的罪行。
或許能為張和減刑至……十五年有期徒刑。
5
我將張和的翻供提交給了法庭,按流程,本案需要遞交回公安機關重新審理。
事後,刑警來看守所對張和進行審訊,我那時候就坐在張和左邊。
他們當時提問的重點就是證據。
警方需要證據證明周錢買兇S人,張和的供詞可以算作人證,但想要形成完整的證據鏈還需要物證。
結果這麼一詢問,
發現張和也沒有證據可以證明周錢的罪行。
周錢是這麼聯系張和的。
他在工地趁張和做工的時候,將張和拉到一邊,和張和提了這件事,並口頭承諾給現金。
施工現場,唯一的監控探頭在塔吊上,所以就變成了如下情況。
一沒有通過短信、通話、社交媒體聯系。
二沒有留存的合同字據。
三沒有監控記錄。
我和警方面面相覷,都覺得頭疼。
我們一致認為是張和的社會閱歷太少了,隻一個口頭承諾都能教唆他動手S人。
眼下警方隻能從周錢入手,看看能否取得進展。
……
在警方調查周錢的這段時間裡,我也不能闲著。
對刑事案件來說,如果能取得被害人家屬的諒解書,
對量刑能起到很大的幫助。
於是我去警局的招待所找到孫華妻子。
她是個沒什麼文化的鄉下女人,女兒在一旁預習英語,她隻能坐在一邊空著急。
在我說明來意以後,她先是欲言又止,然後哭笑不得,掩面低頭沉默了幾秒,然後終於爆發。
就看她抓起招待所的玻璃杯,手懸在半空,遲疑了幾秒,然後還是摔了下去。
在摔杯子的同時激動地叫出聲。
「啊啊啊啊!」
我當時挺害怕的,有點手忙腳亂,拿起公文包就擋在自己面前,生怕她一會兒暴起打人。
尖叫聲結束後,她沒打我,反而痛哭起來。
「孩子剛剛S了爹!你現在讓我寫諒解書?我現在連以後怎麼生活都不知道,你要我原諒那個S我老公的惡魔!不可能!」
這事確實不合理。
如果這是部電視劇,我大概是反派。
而且是那種窮酸反派。
希望得到孫華妻子的諒解,卻又無法給孫華妻子任何補償。
我都有點唾棄自己。
但是我作為張和的律師,有些事情不能不做。
「關於孫華這件事,我很抱歉,但是如您所見,孫華在工地期間多次欺凌張和確實是本案的導火索,如果您不諒解他,他大概率會被處以S刑,他才二十歲。」
我可以感覺到孫華妻子在盡全力控制自己的情緒,她站起身,拿起我的公文包向門外走。
「我不諒解,他讓我孩子沒了爹,我就要他償命!你現在就出去,以後不要來找我,我不可能寫諒解書的。」
我還想和她再爭取一下,然後就看見她抄起一個玻璃杯做出要砸我的樣子。
我當時就跑了。
6
作為律師,我不會隻去找孫華妻子一次。
為了諒解書,我至少去了七次。
隻是她後來一次都沒見過我。
而另一邊,警方針對項目經理周錢的調查也有了結果。
……
周錢,新城工地項目經理。
不是什麼黑惡勢力,也沒有案底,就是個領工資的打工人,一個月工資六千五。
他名下的車房和賬戶餘額加一起都不到兩百萬,單論存款,他隻有二十萬,一點也不像是有能力誇下一百二十萬海口的人。
不論是監控,還是通訊,他們兩人都沒有明顯聯系。
後來警方對周錢單獨審問,周錢更是一臉懵逼。
他直說自己就是個打工的,
跟人沒那麼深的仇怨。
就算真有,已經到了要買兇S人的地步,那他也應該開一個自己出得起的價錢啊,一百二十萬,他要真有一百二十萬還打什麼工啊。
而且他還反問警方,不是說孫華用秘密要挾自己嗎?那要挾的錢呢?
周錢一個月工資就那麼多,全都打進工資卡裡了,每一筆都有記錄,如果是因為忍受不了孫華的要挾,那也得拿出要挾的證據。
警察聽完也沉默了。
確實是這麼個理。
綜合以上所有信息,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周錢與買兇S人有關。
於是在這為期九天的調查結束後,警方選擇結案。
都輪不到我們這邊提起上訴,法院已經主動啟動二審。
……
2014 年 9 月 5 日。
第二次庭審。
旁聽席上零零散散坐著張和的同學,還有一些記者。
因為案件牽扯到了「買兇S人」,所以記者們都分外安靜,仿佛這就是明天的頭版頭條。
本輪庭審相較第一輪庭審,除了原本的案情陳述外,公訴人又多提出了一些內容。
其中包括張和針對周錢買兇S人的控訴。
針對這條控訴,公訴人的陳詞是這樣的。
「針對被告對周錢買兇S人的控訴,我們已經經過系統的調查。」
「經查證,沒有物料可以證明周錢與張和有過人命交易,也沒有證據可以證明周錢與孫華有私人恩怨,根據疑罪從無的原則,無法為周錢定案。」
「因此公訴人意見不變,請求法庭維持原判。」
這話剛說出口,旁聽席上的記者和同學們發出噓聲。
記者們發出噓聲是因為他們期待的買兇S人環節沒了,也就意味著他們的頭版頭條沒了。
而同學們發出噓聲則是因為他們不相信警方的調查結果,周錢可是工地的項目經理,他肯定有錢有權,一定是警方在包庇周錢。
伴隨著法官落錘和幾聲「肅靜」,法庭也就安靜了。
……
公訴人的陳詞才剛講完,我就看見張和情緒激動地大喊。
「我說的都是真的!周錢買兇S人,他說給我一百二十萬!都是真的!」
雖然此刻我也覺得周錢花錢打通關系了,但作為一名律師,法律就是我的信仰,我隻能堅持我的訴求。
我偶然間瞥到周錢坐在證人席,用相當耐人尋味的表情看向我和張和。
我也說不清那種表情。
就好像在說。
「你能拿我怎麼辦」一樣。
我當場就氣得發抖。
這個家伙買兇S人,仗著自己沒留一點證據,就能逃脫法律的制裁嗎?
……
本次案件的結果不意外。
既沒有證明是周錢買兇S人。
也沒有取得被害人家屬的諒解書。
因此第二次庭審維持原判。
依然是S刑。
7
這次我去看守所找張和,相較前兩次,張和看上去憔悴了很多。
從他攥緊的拳頭來看,我知道,他依然不服從這次判決。
然而事已至此,服不服從判決已經不重要了。
他當然可以選擇繼續上訴,但大概率還是這個結果。
眼下唯一的轉折點,
隻有盡快取得被害人家屬的諒解,才有可能幫張和獲得減刑。
……
我剛想說話來著,張和先開口了。
「不是沒證據。」
他聲音不大,我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張和像是下定決心一樣,忽然抬頭看我。
「我有證據!」
我立刻打開本子,準備做記錄。
「什麼證據?」
張和看了眼大門,然後接過我的筆,邊寫邊說。
「學長,這是我的雲盤賬號和密碼,出去後你找個地方登錄,裡面就一個視頻,那就是證據。」
文件?證據?
「那個視頻是什麼?」
「是孫華S前的遺言。」
我本來想在這裡問個清楚,
但張和說什麼都不肯再提,反而一個勁地跟我說。
「學長,你看完那個視頻後,我就沒臉見你了。」
我當時不明白,到底是什麼樣的視頻內容,讓張和做出這種反應。
怎麼會是孫華的遺言呢?
根據本案的作案流程來看,張和是在孫華睡覺時,將繩子套在其脖子上,然後將其吊S的。
這一過程中應該不存在能說遺言的時機啊?
帶著這個疑惑,我離開了看守所,快速趕回家中。
輸入賬號密碼,登陸了張和的雲盤賬戶。
迎面出現的第一個視頻寫著:
「周錢的秘密」
就是孫華要S周錢的原因嗎?
難道張和在吊S孫華前,還逼問出了周錢的秘密?
……
如果真是這樣,
那張和事態就更嚴重了。
……
我背後一涼。
頓感緊張。
……
點開視頻,瞪著屏幕。
原想過視頻裡可能是張和吊S孫華的視頻。
可視頻打開後,畫面裡卻是孫華坐在屏幕前,不斷調試錄視頻的角度。
他的背景正是那間 201 宿舍。
……
「孫華!他錄的視頻?」
這確實是我沒想到的。
視頻剛開始播放沒多久,就看見張和從門外進來,坐在了孫華身邊。
張和把手機放在屏幕前,若仔細去看,就會發現張和的手機正好停在通話記錄頁面。
通話記錄的第一條,
就是 8 月 10 日 15 時整的報警電話。
而他的手機右上角顯示的時間。
是 15 時 03 分。
也就是他最初撥打報警電話後的事情。
……
視頻繼續播放。
張和首先開口問孫華。
「我剛剛報警,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孫華卻搖頭,視頻裡的他正在對屏幕微笑,用雲南普通話說。
「我曉得周錢的秘密,所以張和跟我說周錢想花 120 萬弄S我,我一點也不意外,我得癌了,治病要花好多錢,我娃兒才九歲,我去治病要拖垮我老婆娃兒。」
說到這裡孫華就哭了,一邊說一邊哽咽。
「我不治病,我還想留一筆錢給老婆娃兒,所以我和張和約好,
我讓他S,他拿到錢以後,要分六十萬給我老婆。」
「老婆,你不要怪我,我得病了,癌症好花錢,我不敢治的,我治病拖累你們,你拿到錢帶娃兒改嫁咯,六十萬就當嫁妝。」
「娃兒,你要好好刷牙,在學校跳操不要偷懶,健康好重要的,我都不曉得你們以後看不看得到。」
視頻很模糊,但他眼睛裡的血絲、淚水,都清晰可見。
張和提醒孫華。
「時間不多了。」
孫華控制情緒,抹掉眼淚,點頭,然後面對屏幕。
「周錢,我不是不能拿你的秘密威脅你拿錢,我是怕自己的老婆娃兒沒命拿這個錢,但是張和的這個錢,是你自己要給的,你不就是要我的命,我給你嘛!」
「我跟你說,為了防止我S以後,你不給張和錢,我已經把你的秘密告訴張和,
我S了,你該付錢付錢,該放手放手,莫真把老實人逼急了!」
「我提醒你!這個秘密能要你的命!」
說完,孫華伸手停止了錄制。
全長,兩分多鍾。
在視頻結束前最後一秒,手機上顯示的時間是。
15 時 06 分。
……
居然是囑託S人!
8
看完視頻後,我渾身發冷,冷汗浸透了我的背。
我做夢都想不到張和S孫華之前,居然和孫華商量過。
孫華是獲得那六十萬自願被SS的!
……
如果有這個視頻作為證據,張和就可以避免S刑了!
按照法律,
囑託S人屬於情節較輕行為,判三年以上十年以下的有期徒刑。
比起S刑,這就是最好的結果了!
但眼下比起這個,我更關心另一件事。
……
我把視頻拷在手機上,迅速打車到看守所,再一次見到張和。
不難看出此時的張和不敢直面我,隻是小聲地問我。
「學長,證據交給警察了嗎?」
我搖頭,然後反問:「這個證據你為什麼不早點拿出來?」
我以為他會給我什麼充分的理由,但事實證明,是我把張和想得太好了。
他說:「最開始我沒想到會被判S刑,所以我供出周錢買兇S人,是希望能免於S刑,誰知道居然維持原判。」
然後,張和羞愧地低頭,接著說:
「我知道我把周錢供出來以後,
就是和他撕破臉了,那一百二十萬就相當於和我沒關系了,但我又不甘心,我想出獄後,用這個視頻要挾周錢,拿回屬於我的一百二十萬,所以在第二次庭審的時候,我沒把這個視頻的事情說出來。」
他說完,我噎住了。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