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所有的魂牽夢縈,歸根到底不過三個字,求不得。
接著將這份求不得寄託到了陸嫵嫵身上。
真得到了的,如宋缡華和曲絲蘿,愛不得幾年,也就拋之腦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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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雲潭影日悠悠,物換星移幾度秋。
幾年裡發生了很多事,先是皇帝駕崩,太子繼了位。又過了一年,太後也病逝了。
不止容煥極為傷心,對於深受太後照拂的我來說,這也是極為難過的兩載。
唯一能撫慰我的就是,阿暲生得活潑健康。
如今他已到了開蒙的年紀,粉雕玉琢的小人兒,瞧見我蹙眉,便會跑過來,輕輕撫摩我的眉間。
那透著靈氣的童言稚語,總能叫我開懷。
阿曤也好,或許是知道自己是當哥哥的,比阿暲還穩重三分。
曲絲蘿一直被太醫說體質虛寒,極難有子嗣,費心調理了好些年。
某日容煥憶起舊事,難得踏入舊地,竟一次就明珠入懷,讓她忽地得了個女兒。
她愛得跟什麼似的,纏著我和宋缡華問怎麼將孩子養好。
又因為阿曤的乳名是我起的,她也鬧著要我給她女兒起。
我思來想去,給她定了阿暄的名字,與她兩個哥哥異曲同工。
在這幾年間,陸嫵嫵幾乎是獨享雨露。
然後這獨一份的寵愛,終結於容煥遇到馮杳的那個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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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杳是湖州知府的養女,被獻給容煥來討王爺的好。
在見到馮杳之後,連我也不得不感慨,是陸嫵嫵輸了。
陸嫵嫵隻是長得像林澄練,論起性格,她的婉柔含情,與林澄練的堅決果斷是南轅北轍的。
馮杳不同,她的長相並不像林澄練,偏偏眉目間的清醒,又讓我在見到她的第一眼,就想起了林澄練。
非要說的話,陸嫵嫵是撒鹽空中差可擬,馮杳是未若柳絮因風起。
怨不得容煥一頭栽了進去。
隻是我還是覺得,無論是從前借陸嫵嫵當個畫裡愛寵,還是如今又移情到馮杳身上,都是容煥對林澄練緘口不言的情意的侮辱。
幸好林澄練在邊關過得很好,與江霆共同執掌林家軍頗有成效。
幾個月前她寄來新的信,信中說起她女兒的瑣事,又是別一番慈母心腸。
馮杳很快入了府。
陸嫵嫵在這時候終於得知了自己獨佔恩寵的真相。
對於一個女人來說,最大的羞辱莫過如此。
她和容煥哭了一場,鬧了一場,素日最喜歡的雲錦撕了,
定情時按她手腕尺寸琢成的羊脂玉镯碎了,最後以容煥罰她禁足,拂袖走出卿卿園為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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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杳心性沉穩,一朝入了王府,見了天家富貴,又被容煥當作心頭寶,性子也未變輕狂,似午後一場清淡的疏雨。
如此氣度,更令容煥心喜。
本以為陸嫵嫵已經成為過去。
誰知半年之後,她忽然又復了寵。
最初容煥還有意平衡,兩頭兼美,後來又漸漸地被陸嫵嫵拴牢,將馮杳拋之腦後。
偶有消息流傳到王府外,倒引得人們嘖嘖稱奇,說終究新歡不敵舊愛,陸側妃才是英王爺的心頭至寶。
還有人根據此寫了一出話本,叫信陽王情定範芳娘,影射的就是這段佳話。
我雖嘆於陸嫵嫵的手段,但也不覺得是什麼奇事。
人心的變化,
哪有什麼說得準的呢。
直到卿卿園的一個叫鈴兒的,入夜悄悄送來了一個盒子。
鈴兒跪在我面前說:「回王妃,側妃此事辦得極隱秘,除了她最信得過的丫鬟荼蘼,旁的人一概不讓經手,每次王爺走後,也都將痕跡收拾得幹幹淨淨的,才讓我們入內。奴婢探查許久,也隻得了這麼一點線索。」
我看著盒中幾撮烏黑灰痕,心頭有種不好的預感,按下不țůⁱ提,重重嘉獎了她,讓她不得走漏風聲。
茲事體大,我不敢讓王府這邊的人查,尋了個機會,把東西送回了裴家,輾轉送到外仕的哥哥那邊,讓他幫我查。
一個月之後,哥哥傳密信與我,我看完以後,心突突地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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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在信裡告訴我,這是西域的一種秘藥,非常昂貴,極少有人識得。若非他與一個行走塞外的商人有私交,
此人見多識廣,怕還不能水落石出。
他說當時那商人拿到東西,嗅聞一會兒,趕緊拿遠了,壓低聲音詢問他是如何拿到的。
見哥哥諱莫如深,那商人便知情識趣地說下去,說這是一種被他們私下叫做忘憂散的東西,叫這個名字是因為服用了以後有飄飄欲仙之感,樂而忘憂。
但是這東西不是好的,服用多次後人便會漸漸成癮,越來越離不得,最後的結局隻有一個S。
說完那商人還感嘆,幸好此物罕見,一撮貴逾一兩金,制作方法又被幾個異教祭司拿捏在手裡,不然貽害無窮。
回顧完整封信,我的手心出了一層冷汗,心驚,亦心寒。
心驚於這就是陸嫵嫵的復寵手段,心寒於容煥義無反顧地扎了進去。
難怪,他這些日子隻和陸嫵嫵廝混,旁的人是一個不聽,一個不信。
當晚,正苑的燭火徹夜未熄。
我將這些年的事一件一件翻出來,掰開揉碎了在心裡掂量。
想他的輕浮,想他的反復,想他的無情。
他算不上很壞的丈夫,從來不吝小意溫柔。
可他也不是很好的丈夫,隻是有幸生在天家,順遂半生。
翌日清晨晨光熹微之時,我已經有了決斷。
人既然一心往S路上走,我又何必要強留他。橫豎容煥已經有後,能保全英王府,便算不上對不住太後。
不過信上說,這藥服用久了以後會性情大變,倒是不得不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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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多月後,容煥因為同陸嫵嫵貪涼逐歡感染風寒。
我日夜費心照料他,才見好轉。
等他身子恢復,我憂心他的身體,沒忍住勸誡了他幾句,
都是些盼他保重身體,今時不比往日的言論。
誰料他或許是病了,或許心裡眼裡隻有陸嫵嫵,如今性子不同往昔寬和,被我一說,立時橫眉豎眼。
我頂著他的不快又多說了幾句,他便將藥碗一摔,罵我如今越來越心大了,連他的主都想做,指著我的鼻子讓我滾出去,學學為人婦的婉順之道。
我沒法子,在下人跟前強撐姿態,紅著臉回了正苑。
想來經此一出,信陽王情定範芳娘的話本又要多兩回後續了,就叫含醋意王妃假勸誡,動怒火王爺真憐嬌。
聽說我和容煥吵架,宋缡華第一時間就趕到,屏退下人,嘴裡連珠炮一樣說道:「你也真是的,他把自己身子當稻草一樣,在陸嫵嫵那燒個精光,你又何必替他操心。如此不識好歹,下回由得他病就是了。」
我拍拍她的手,她打量一下我憔悴的神情,
語氣軟下來:「別傷心,不是還有我麼,總歸我是站你這邊的。」
曲絲蘿來到稍晚些,她隻是為我斟茶捏肩,解語花一般道:「妾身知道,娘娘可不是這般不謹慎的人,旁人遇事多想一步,娘娘凡事多想十步。無論娘娘打算做什麼,妾身都盼著娘娘如願。」
馮杳還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樣子,不過抱著琵琶來正苑,彈了幾曲,說是為我解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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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傳得沸沸揚揚,都說英王爺寵妾滅妻。
連從前的太子妃,如今的皇後娘娘在宮裡都有耳聞,將我召進了宮裡。
她看我端莊不改,在她跟前猶自強顏歡笑,便以長嫂的姿態寬慰了我幾句:「這事是王爺急躁了,你一心為他的身子著想,哪怕言語上不夠和軟,失了婉轉之情,王爺也該顧著多年夫妻恩義和你的一片真心,怎可一點面子也不給你留。
別委屈,皇上會去說他的。」
聽到這裡,我眼眶就紅了,十足是個委委屈屈的小婦人,訴苦道:「這點小事,難為娘娘記掛。臣妾的心思,也隻有娘娘看得明白了……」
後來經皇帝一番提點,容煥沒再給我臉色看,但我們夫妻之間關系的驟然冷淡,卻是肉眼可見的。
人人都道我失了容煥的歡心,我對此十分滿意。
容煥風寒的事是真,服了忘憂散性情稍有改變也是真,但一時之間動那麼大的氣,卻是我著人在風寒藥裡給ƭŭ₍他多添了幾味藥材,讓他急躁上火,又在這關頭故意激怒他的結果。
沉迷忘憂散的人已是不中用了,我得最快將自己從這件事裡摘出來。
這世道對女子本就不公,當丈夫的若是出了事,哪怕是他自甘墮落,髒水總要往當妻子的身上也潑一潑。
所以我必須演這出戲,讓人人都覺得我一心為了他好。
是他自己不愛聽逆耳的忠言,不讓我近他的身,不讓我過問他的事,這才自招禍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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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煥從一個神採英拔的風流王爺變成了形銷骨立、陰晴不定的中年人。
幸虧如今他除了陸嫵嫵,也不讓旁人近他的身,不然可不是糟蹋了這些我費心呵護的花兒。
日子一日一日倒數著過。
端午節的時候,容煥入宮赴宴,他沒有帶我,隻帶了陸嫵嫵去。
也沒有人覺得奇怪,畢竟都知道英王夫婦已經離心多時了。
就是在這個宴會上,容煥不知什麼病發作,竟在眾目睽睽之下暈倒,引發一陣騷亂。
消息傳到王府,府內人心惶惶,正不知該如何是好時,又有一班太監和侍衛來到王府搜查。
我交代各院都待在屋裡,看好孩子,不管什麼動靜都不要出來,若有人搜查就讓他們搜。
最後這些人集結在陸嫵嫵的卿卿園裡,恨不得將整個院子連地磚都翻過一遍,近身侍奉伺候的人都被押了出去。
然後又過了幾日,宮裡傳出消息,說容煥得了急病已經故去,側妃陸氏當場殉情。
帝後哀慟不已,特令喪事由資歷深厚的信王操辦,英王府所有女眷居喪,英王子嗣披麻戴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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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煥的葬禮極其盛大,幾乎超過了一個親王該有的待遇。
對於容煥的後人,皇上格外厚待。
阿暲被封世子,成年之後襲爵,特令他這一輩無須降等,子孫若有立功再另論。
阿曤作為庶子,本應立功或是經過考試才能有爵位,但皇上開恩,賞他懷恩郡王之位。
阿暄則以弱齡得封徽儀郡主。
樁樁件件,都透露出無比濃厚的手足之情,令世人感懷贊嘆。
我想,或許是容煥藥癮發作時的場面太過震撼,猝S得太過突然,皇上無能為力之餘,又有一絲隱秘的釋然,所以出於這林林總總不可言說的愧疚,便在別的地方加倍補償。
那寵愛無衰的陸側妃的殉情,則為信陽王情定範芳娘的話本定下了悽美婉轉的基調。
痴男怨女為此痛灑因情而感的相思淚,不知背後真相何等醜陋。
不知陸嫵嫵不是殉情,是被白綾勒S,更不知有一條由西域到京都的秘密線路因此被連根拔起,牽連無數人。
我唯一會琢磨的是,陸嫵嫵是病急亂投醫才出此下策挽回容煥的心,還是她也存了對容煥țù₈的恨意,一心要拖著他下地獄。
沒想到,
她竟給我留了一封信,許久之後才輾轉到我手上。
她似乎料定我對這些事一清二楚,在信中說事情暴露之後,她肯定是活不下去的,其餘的人,我能保就保,保不住就算了。
橫豎這些孽都算在她的頭上,字裡行間竟是對容煥恨極了。
因為這件事由皇上做主,我沒能保住牽涉其中的人,隻能加倍安撫他們的家人。
倒是鈴兒,我讓她尋個機會做錯事被趕出院子,時間卡得準,沒被牽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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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王府的女人們順理成章地接受了容煥的結局。
一個個人前哭得喘不上氣,人後宋缡華發牢騷說哭多了傷皮膚傷眼睛,馮杳默不作聲奉上泡了玫瑰水的帕子。
曲絲蘿幹脆直接裝暈了兩回,她看起來本就弱不禁風的,我都差點分不出真假,幹脆讓她每日入夜便歸。
阿暄還是牙牙學語的年紀,阿曤、阿暲卻已經明事理了,怎能不傷心。
但容煥作為父親稱不上盡責,對於這兩個兒子,不過是日常抱一抱,逗弄一下,說些勉勵的話,欠缺親密無間的父子之情。
經我和宋缡華安慰開解,便也過去了。
消息傳到邊關,林澄練令人送來一壺當地的酒,我親自倒在容煥的靈前。
讓那求而不得的追逐,痛定思痛的決斷,都在這一潑一灑裡化作煙塵。
沒有誰離了誰是活不下去的。
鬢邊白花替作素銀簪子,容煥故去一事的影響力在慢慢減弱。
會有一日漣漪盡散,復歸平靜,再泛不起波瀾。
當我對鏡確認裝扮妥帖,宋缡華、曲絲蘿她們都已經在暖閣裡等著了。
阿暲、阿曤到了要請名師的時候,
我讓娘家那邊費心打聽,有了幾個人選,要和宋缡華商量。
阿暄生辰將近,雖是這樣的時期裡,不好操辦,但私下也得小小過一下。
還有馮杳私下求我,尋她失散妹妹的事,已經有些眉目了。
這女子活於天地間,最要緊的,就是無論何時都不能委屈自個兒。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