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爺聽了,斂眸哂笑:


 


「這是管家的活,你搶了,人家幹什麼?」


 


丹墀侍立的管家撲通一聲跪下來。


 


一面含淚望向二爺,一面求我高抬貴手。


 


我一陣啞然。


 


忽然瞥見二爺那身藏青半舊大袄側腰處破了,福至心靈道:


 


「奴婢針線活還行,可以幫二爺縫補衣裳。」


 


不料二爺還未開口。


 


他身邊那個向來與我不對付的小廝率先嘀咕:


 


「二爺繡坊裡的師傅都是從姑蘇請來的,哪輪得到你賣弄?」


 


我趕緊改口:「那算了……」


 


話說到一半,二爺便厲聲打斷了:


 


「想繡便繡!若真使喚不動你了,還留你做什麼?」


 


不過臨走前,他又補了句:


 


「你身上的傷還沒好就早些歇息。


 


說罷,留下那身破了洞的衣裳就走了。


 


9


 


之後,我花了半天的功夫,縫好了託人幫我送去。


 


那人去了,回來又給我捎來一身破了洞的衣服。


 


說:「二爺那竟有不少衣裳破了,平日沒注意,昨日回去才發現哩。」


 


我:「......」


 


想著反正闲著也是闲著,就一針一針地縫起來。


 


隻是這件縫好了,那件又送來了。


 


竟是一點空闲的時間都沒有。


 


後來看到那些破洞的地方分明是故意撕破的,我便學乖了。


 


本來三四天縫好的破洞,我就準備拖個七八天。


 


誰知才拖到第四日傍晚,二爺就親自來問了。


 


他唇角抿成一條直線,聲音陰鬱微啞:


 


「怎麼還沒縫好?

是不是不想幹了?」


 


說完,話鋒一轉又問:


 


「你若是覺得累,我院裡還缺一個灑掃的丫鬟……」


 


天吶,那個魔窟我是萬萬不想再回去了。


 


心頭一緊。


 


我忙開口道:「千萬別!三夫人若知道我安然無恙地回府,定不會輕易放過我,二爺您可饒了我吧。」


 


二爺那狹長的眼半闔,似笑非笑道:


 


「也是,府上你總歸是回不去了,還是踏踏實實在我這幹活吧。」


 


笑過之後,又道:


 


「縫衣服的事日後再議,方才我過來得匆忙,還未用飯,你去做兩個拿手的小菜吧。」


 


我點點頭,還記得二爺的口味。


 


走到廚房生火煮飯,隨便炒了兩個清淡的青菜。


 


菜齊了端上桌,

我佯裝條件艱苦地說:


 


「二爺日後還是吃了飯再過來吧,這邊沒什麼好食材,頓頓都是青菜蘿卜,您千金之軀定吃不慣。」


 


可誰知二爺像是餓了八天的豬,竟吃得一點不剩。


 


飯後坐在長凳上足足緩了一炷香的時間,才勉強站起來消食走動。


 


10


 


與此同時,北方鄉野的一間破廟內。


 


小少爺陸越和付曉蘭可是遭了大難。


 


兩人這一路走來,衣食住行是半點不肯虧待自己。


 


吃香的,住貴的,穿好的。


 


因這般鋪張,被賊人盯上幾次。


 


眼下還沒走到邊關,身上連典當的物件都沒有了。


 


再不想辦法,恐怕得餓S在路上。


 


陸越撓撓頭,琢磨著寫封信吧。


 


付曉蘭見他一臉為難,

遂當起了解語花:


 


「陸哥哥與我在山神廟中拜了天地,便是夫妻一體,有什麼心事不能和我說呢?」


 


她這嬌俏的語氣,陸越愛得不行。


 


覺得全天下的女人都沒有眼前這位可愛。


 


但現在遇到的事,確實難以啟齒。


 


「曉蘭,你擅自跟我離開那富貴鄉,真不後悔?」


 


付曉蘭心裡好笑。


 


她在付家哪過什麼富貴日子啊。


 


從小到大連新衣服都沒一件,平常吃的也是殘羹冷飯。


 


現在跟陸家嫡孫跑了。


 


雖說路上是苦了些,但至少將來有盼頭啊。


 


於是,又好生跟陸越訴一番衷情。


 


哄得陸越隻得忍恥道:


 


「我身上沒錢了,想寫信回家找人借錢,卻不知道該寫給誰。」


 


付曉蘭會意,

臉皮微漲,半點不敢提自己這邊的親人朋友。


 


幫陸越把他身邊的人扒拉遍,最後敲定那位許諾過的丫鬟秋棠。


 


付曉蘭是這樣分析的:


 


「她在二爺那邊時就已經是大丫鬟了,月錢最少有一二兩,來到你這邊月錢也有一兩出頭,平日也不鋪張浪費,最少可以借到五十兩,不過她未必肯借你這些,所以你幹脆就寫信借一百兩,這樣少說也能借到個五六十兩。」


 


陸越扭扭捏捏不肯寫。


 


想著自己離開前還信誓旦旦要娶人家。


 


結果轉身就跟曉蘭好了。


 


再說這曉蘭,除了身份,其餘的樣樣不如秋棠。


 


一路上還要自己出錢出力照顧,哪裡比得上秋棠溫柔體貼。


 


付曉蘭一看,心道不妙。


 


趕緊趁陸越猶豫之間,拉他共赴雲雨。


 


事後,

兩人又好得跟一個人似的了。


 


黏黏糊糊地摟抱在一起把信寫了。


 


次日,陸越去驛站寄信。


 


心裡仍有些愧疚,想著:眼下是我對不住秋棠了,等日後再邊關立功封官,再把秋棠接到身邊來加倍彌補。


 


待信寄出去後。


 


兩人日夜都盼著回信來,好繼續瀟灑作樂。


 


11


 


自那日飯後,二爺就成了無香院的常客。


 


這日天光不見他人影。


 


夜間下起蒙蒙小雨,我正和小丫鬟燈下擁爐倦繡呢,他滿身風霜地來了。


 


幸好我早命人濃薰繡被。


 


待會一碗姜茶下肚,再焐一晚,興許病不了。


 


「想什麼呢?」


 


涼涼一語驚醒兩個人。


 


小丫鬟忙起身去幫忙解大銀灰毡鬥笠。


 


不料二爺卻閃身躲開,就近尋我來:


 


「這小丫鬟沒弄過這個,手下沒個章法,還是你來吧。」


 


我點點頭,用手輕輕攏住束發冠,將笠沿掖進他粗硬的發間,再退後端詳兩眼:


 


「好了。」


 


他唇角掀起,輕咳了一聲:「廚房還有什麼吃的?你去看看。」


 


小丫鬟被他支開了。


 


我默了默,也起身去打水給他擦手洗臉,換身衣服。


 


事畢,我要將盆端出去,二爺拽住了我的手腕。


 


他沒說話。


 


我也沒掙脫。


 


過了半天,我們同時開口:「你……」


 


他忙別開臉讓我先說。


 


我笑了笑。


 


大概能猜到二爺欲言又止的話,就接著說了:


 


「奴婢真的沒有嫌棄過二爺,

從前您有什麼好玩的、好吃的,都願意賞我,出了院門也是最護短的一個,奴婢真心覺得二爺好。」


 


不說別的府上如何,就說這陸府大大小小的院子裡,吃人的主子還少嗎?


 


而二爺脾氣古怪,卻是闔府上下待奴僕最好的主子。


 


說完這話,我隻覺得二爺抓得更用力了。


 


好像怕我跑了似的。


 


我隻好把那句對小少爺說過的心裡話,再說一遍:


 


「奴婢知道在這後宅之中,丫鬟出身頂了天就做個妾。日後生個一男半女,一輩子都仰仗著老爺夫人過活,高興的時候是個人,不高興的時候又是個什麼玩意呢?」


 


二爺這次竟然聽了進去。


 


他松了些力道,喉結上下聳動:


 


「我想也是因為這個,所以我想……假若給你除了奴籍,

讓你以良家女子的身份做我唯一的女人呢?」


 


我眉心微動。


 


漸漸想起一樁怪事。


 


12


 


上一世,我在府上等了小少爺十年。


 


那十年裡,二爺前後與三位女子定下婚約,結果都不了了之。


 


後來拖得年紀大了。


 


媒人給介紹的女子越發不合他心意,二爺索性發誓不娶。


 


老夫人怕外人說闲話,一口氣送了六個如花似玉、腰細臀肥的丫鬟過去。


 


但直到小少爺回來,也沒聽二爺院子傳出什麼喜訊。


 


莫非...


 


我暗暗瞥向二爺臍下三寸的地方。


 


隻看一眼,便覺得眼睛好似被針扎了一樣。


 


頓時心焦起來:二爺該不會是不行吧?


 


是了是了。


 


腿都斷得站不起來了,

還能指望剩下那條腿也能站起來嗎?


 


「還沒想好嗎?」


 


聽到二爺催促,我抬眼看著他,心裡有些復雜。


 


視線相逢,他先是一怔。


 


見我要說,忙捂住我的嘴:


 


「罷,罷!你再好好想想,如果是不中聽的話,那就先別說了。」


 


徹底無言後,小丫鬟端盤子送菜進來了。


 


13


 


次日,二爺一大早就走了,後面連著幾日都沒過來。


 


直到小少爺的信寄到府上。


 


二爺替我拿過來,表情甚是凝重。


 


等我拆開信封,一字一句看完。


 


他忽地含酸道:「我這侄兒真是痴情,連親生父母都沒收到一封報平安的信,倒先給你寫了。」


 


我輕笑一聲,把信折好還他。


 


他遲疑地接過去,

忍氣看完,發狠撕個粉碎揚了。


 


我想阻止都來不及。


 


二爺氣紅了眼:「你不必替他說話!我陸時竟有這般沒出息的侄子!真是丟盡我陸家人的臉!」


 


我沒好氣地去拿掃帚。


 


待把地上的紙屑給清理幹淨,二爺可算知道我為何生氣了。


 


「秋棠,是我太衝動了。」


 


我不想理會。


 


卻看他從懷中掏出一張契書,苦笑著問:


 


「那天的事,你想好了嗎?」


 


14


 


信寄出去有半月了,半點消息都沒有。


 


付曉蘭日夜都怕兩家人順著信摸過來,急得快病了。


 


陸越也急。


 


但具體怕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按理說父親的家法他早就領教過,母親最多也就是罰他不許出門,

祖母那邊就更不用擔心了。


 


也許是怕秋棠收不到信吧。


 


收不到信就看不到他寫的那些話了,就沒有錢送過來了。


 


陸越想到這,又覺得不是這樣的。


 


他瞞著付曉蘭重新寫了一封。


 


將思念和快要被愧疚淹沒的情感全部寫給秋棠看:


 


「……秋棠,我發誓我心裡最愛的人是你,你一定要等我,哪怕是三年五年,你也不要嫁給他人,我是為了你才離家出走的,為你才願忍受邊關所有的苦。」


 


人人皆知邊關苦。


 


春有飢寒交迫之苦,夏有烈日戍邊之苦,秋有戎狄侵擾之苦,冬有侵肌裂骨之苦。


 


陸越來之前就做好了準備。


 


為了讓母親能夠接受秋棠,他可以忍受這一切。


 


隻是……未曾想到有那麼一個女子,

也可以為他去忍受這一切。


 


陸越備受感動。


 


於是將心裡的地割了一塊給付曉蘭。


 


而付曉蘭也從未辜負過他的一片心意。


 


當包袱裡隻剩最後一張餅的時候,她毫不猶豫地塞到陸越手裡:


 


「你吃吧,吃完陪我去把這隻銀手镯給當了。」


 


付曉蘭是真怕兩人會餓S在路上。


 


誰知手镯剛典當完,兩人就看到一隊人舉著陸家的旗號經過。


 


陸越不敢過去認,但實在想知道家裡的消息。


 


就上前問:「敢問閣下家主可是上京禮部尚書陸大人?」


 


隊伍領頭人頷首道:「正是,不知公子有何貴幹?」


 


陸越借了族弟的身份打聽家人近況。


 


領頭人隻說一切都好。


 


最後付曉蘭和陸越商量,

想搭個順風車去邊關。


 


領頭人常年到邊關做生意,結交不少貴人。


 


不僅把陸越兩人安全送到,還推薦陸越到赫赫有名的霍將軍營中。


 


陸越入營後,早出晚歸,不過半月就升做伍長。


 


那天他和手下的兄弟慶祝完,酩酊大醉地往回走。


 


第二天,發現懷中抱著個香軟白皙的女人,幹脆就改口喊付曉蘭「娘子」了。


 


夫妻名分有了,自然是該做什麼就做什麼了。


 


一時間,好不得意。


 


廝混到午後,付曉蘭提議出去吃頓好的。


 


結果在半路遇到了那位領頭人。


 


見對方皺眉不展坐在面攤桌上,手中捏著一封信。


 


詢問過後才知道領頭人接到一份委託:


 


「託我把信送給一位叫陸走戉的男子,我打聽了幾天依舊沒有任何線索,

不知二位可曾聽說此人?」


 


陸越和付曉蘭對視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震驚。


 


然而等兩人編瞎話騙到那封信。


 


展開信紙。


 


陸越看一眼便瘋了。


 


15


 


二爺說,他曾得一位大師指點:


 


「如果渴望得到某個人,得放她自由,如果它回到你身邊,這是屬於你的;如果她不回來,你就從未擁有過她。」


 


所以他無條件地將賣身契贈我。


 


而我那天的回應是:


 


「若二爺是真心愛我,就等我十年吧,如果十年後,二爺的心仍堅如磐石,我甘願為妾。」


 


互相敞開心扉後,我讓二爺替我回了那封信。


 


我磨墨,他提筆。


 


寫下一行:【嬸侄有別,秋棠這個名字也是你能喚的?】


 


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