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陸越看到這行字的時候,胸口如萬箭攢心。


 


不忍哇地一聲,直噴出一口血來。


 


付曉蘭慌了,忙上來攙扶,問:「這是怎麼了?她回什麼了?」


 


陸越推開她,踉跄著去追送信來的領頭人。


 


領頭人本是陸二爺的心腹。


 


見自家主子好不容易春心萌動,自然要替主子排憂解難。


 


「秋棠姑娘和二爺好事將近,我們這些替主子爺辦事的,就盼著來年能見到小主子爺降生。」


 


陸越想起秋棠的美貌溫柔,想起二伯的孤僻冷傲。


 


真覺得兩人哪哪都不般配。


 


便爬上領頭人的車,要他即刻出發回京。


 


領頭人詫異不已:「您這是要當逃兵啊?那可是要連坐S頭的!」


 


陸越憋著口氣,閉了閉眼:「闲言少敘,快走!」


 


見他如此,

領頭人隻好到前面接上付曉蘭,揚鞭策馬。


 


這一路可比來時快了三四倍。


 


付曉蘭好似受不了這般趕路,嘔吐不止,腹痛難忍。


 


陸越假裝看不見,聽不見。


 


執意要領頭人:「快些,再快些!」


 


西風乍緊,遙望東南。


 


露宿荒野時,山林裡送來一陣一陣的哭泣,聲音很低,到處都是。


 


「這是什麼聲音?」付曉蘭瑟縮在馬車角落問。


 


陸越仰頭看著月夜,告訴她:「這是蟲鳥的哀鳴。」


 


有時候幾聲高昂,直擊胸口深處。


 


有時慢慢低到無聲,像一陣悲傷的微風。


 


如果秋棠真的移情別戀,他這趟回去該怎麼辦?


 


她說不願做妾。


 


結果轉頭就投入又老又瘸的二伯懷中。


 


既然她這般水性楊花,

那自己又何必做什麼正人君子。


 


陸越想到這,心神豁然開朗。


 


連耳畔縈繞的悽悽蟲鳴也好似清新淡雅起來,透著別樣的婉轉。


 


返花柳繁華之地,歸溫柔富貴鄉。


 


陸越急匆匆踏進書房,猛地從背後抱住正在整理書櫃的丫鬟:


 


「我回來了,我回來了!」


 


路上他有一百句、一千句話要質問她。


 


可將人擁入懷中,滾燙的胸口觸及她瘦弱的脊背,忽然什麼惡念都消散了。


 


她本就是一個養在後宅的柔弱女子。


 


唯一能依靠的人不就是自己嗎?


 


可自己離家出走了,她便無依無靠,六神無主了。


 


陸越算是徹底釋懷。


 


隻是心中仍想要個答案:


 


「難道我就這麼不值得你信任?為何你寧肯委身一個年紀大的殘廢也不願意等我?


 


他將長滿胡茬的下巴緊貼在她的頭皮,卻聽懷中的女子羞怯回應:


 


「小少爺,你弄疼我了……」


 


17


 


臘月天氣,朔風凜凜。


 


掌燈時分,二爺披著紫貂毛大氅被人推進門來。


 


他說:「陸越回來了。」


 


我怔了怔。


 


想他上一世去了十年才回,怎麼這一世這麼快就回來了?


 


「你果然還惦記著他。」


 


二爺臉色瞬間陰沉下來,濃眉還掛著霜雪。


 


我用帕子替他擦了擦,笑著解釋:


 


「沒有的事,隻不過是覺得奇怪,他不是從軍了,怎麼突然回來了?」


 


二爺面色稍霽:「人家可是老夫人最疼愛的孫子,想去就去,想回就回,走的時候還順帶拐走了付家的庶女,

這下回來也要不了幾天就該辦喜事了。」


 


見我若有所思,他恨恨感慨:


 


「我這個做伯父的還沒一兒半女,他這個小侄兒反倒是遙遙領先。」


 


我呷口熱茶,隻抿著嘴笑。


 


幾天後,果然聽說付家女被抬進陸府的消息。


 


這本是件小事,不該鬧得人盡皆知。


 


奈何陸付兩家人都不滿意這樁婚事,雙方都不要人,隻認錢。


 


最後是三夫人棋高一著,拿付曉蘭無媒苟合、未婚先孕和奔者為妾三樣說事。


 


付家人為了家裡還未出嫁的女子名聲著想。


 


明面上隻得捏著鼻子飲恨,暗地裡四處散播謠言:


 


「陸家的男人全都是花花腸子,老漢娶嬌妻、小子誘騙良家女,剩下那幾個也就是藏得深,誰知道是不是敗絮其中。」


 


「難怪陸家老大自從生母離世後,

就調任到外地做官了,偶爾回來也從不入家門,隻去族中祭拜。」


 


「可憐付家賠了夫人又折兵,白白養了十幾年的閨女。」


 


這些話都是二爺身邊的小廝學給我聽的。


 


他說完,二爺就覷眼看著我:


 


「真是人在家中坐,平白惹來一身腥,爺本來在婚事上就不容易,現在更沒幾個清白女子願意嫁給我了。」


 


我知他是在暗暗點我,但笑不語。


 


說好的十年呢,隻不許他耍賴。


 


18


 


臘八一過,年味愈發濃厚。


 


這日管家帶人從外面採買回來,叫我去門口領東西。


 


我走到門口,就聽有人喊:「秋棠姑娘來了。」


 


正和管家說話的中年男人忙轉身,滿面陪笑:


 


「秋棠姑娘好,二爺還沒處理完那頭的事,

所以託我先一步把包裹捎來,令我親手交給您。」


 


我笑著點頭,寒暄幾句便回了。


 


經過垂花門,前面突然站著個又瘦又高的人。


 


好像特意在等我似的。


 


見我停下腳步,那人也轉過身來。


 


果真是小少爺。


 


不知為何看起來S氣沉沉,瘦得脫相。


 


他無聲且慢慢地走近,我被逼得連連後退。


 


轉念要跑的時候,他忽然出聲:


 


「秋棠,你為何要走?」


 


「因為你,人人都指責我,人人都看不起我,你可知我現在過的什麼日子?」


 


他一邊質問,一邊環顧四周。


 


「此處是個好地方,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是這般貪慕虛榮的女子?」


 


話說到一半,他猛地發作撲過來。


 


攥緊我的衣領,

含怨發笑:「你到底是個未經人事的姑娘,不知那半身不遂的殘廢,哪裡有身強力壯的小子頂用。」


 


說著,他正欲發難。


 


陡然被側面來的人撞倒。


 


而襲擊他的人,身子搖擺幾下,也跟著倒下。


 


我定睛一看,心下一驚:


 


「二、二爺?」


 


19


 


真是禍兮,福之所倚。


 


小少爺跟蹤管事找到無香院來刁難我,結果被偷溜回來的二爺撞見了。


 


情急之下,他那雙傷了四年的腿居然聽使喚了。


 


事後,連二爺都詫異地盯著自己的腿嘀咕:


 


「沒想到它還能站起來……」


 


之後請專治跌打損傷的郎中來看診。


 


人家郎中摸完骨,就皺著眉說:


 


「骨頭分明長好了,

為何不能走?你長時間不走動,這附骨之肉都跟著萎縮了,光吃藥不行,還得每日堅持按摩。」


 


二爺看到希望,也盼著好。


 


讓吃藥就吃藥,讓鍛煉就鍛煉。


 


雙腿一天天地見好。


 


不過他治腿之餘,還有空闲找小少爺的麻煩呢。


 


知道三夫人和付曉蘭有婆媳矛盾,就安插了幾個挑撥離間的人去攪和。


 


那付曉蘭自從進了陸家就不好。


 


恨自己機關算盡還做了妾,恨眾人太無情。


 


於是整日尋S覓活,哭哭啼啼。


 


被人挑撥後,更是隻求和陸越一塊速S。


 


結果推搡之間,五個月大的肚子磕碰到地上,血一股一股地流出來……


 


20


 


有道是家和萬事興,不和則家必敗。


 


付曉蘭失去孩子,忽然不想S了。


 


早晨天不亮就去給婆母請安,一日三餐都伺候布菜。


 


夜裡把在婆母那受的折磨都說給陸越聽。


 


陸越正是愛不得,又痛失骨肉。


 


日間功課又緊,又怕父兄責備,再兼那日去找秋棠討了二伯一頓打。


 


因此三五下裡夾攻,不覺就得了一病:心裡發膨,口內無味、腳下如棉、眼中如醋……等症狀,不到一年全添上了。


 


付曉蘭也不管,隻道「報應」。


 


三夫人也在正月病倒了,百般請醫療治。


 


什麼肉桂、玉竹、人參等藥吃了幾十斤下去,還不見好。


 


臘盡春回,母子倆的病又沉重幾分。


 


21


 


蒙蒙細雨中,海棠花開。


 


聽聞付曉蘭在侍疾時又懷上了。


 


陸府外高高掛起紅燈籠。


 


可這回陸越卻一點都不羨慕。


 


一提起這事,他滿眼戲謔:


 


「她肚子裡是陸家的種不假,但孩子的父親可另有其人。」


 


我好奇追問。


 


他卻不肯再往下說了,怕汙了我的耳。


 


之後我照常去給他做飯。


 


這人瞧著出身顯貴,實則好養得很。


 


一道時令小菜,一碗幹米飯足矣。


 


一同用完膳後,二爺歇息片刻,就去扶著紫檀架子的大理石插屏鍛煉了。


 


他不想叫我看他狼狽的樣子。


 


每次都特意把我支開。


 


我坐在翠紗窗前,遠遠瞧見他獨自走了兩圈有餘。


 


到插屏背面後,好一會兒都沒動靜。


 


擔心他有個磕磕碰碰的,

我緊趕慢趕跑過去。


 


卻發現二爺好端端坐在竹椅上,正抬手,看向自己的手指。


 


手指上,一根纖細柔軟的烏發纏繞。


 


22


 


芒種之後,天陡然熱起來。


 


二爺如今不扶插屏也能走上三四圈。


 


我便收拾一間寬敞的屋子出來給他練走。


 


這天我提前盤完賬回來,聽到那添了蛛網的綠紗窗傳來氣喘籲籲的人聲:


 


「……天天看著肉在眼皮子底下打轉卻不能吃,這日子真是度日如年。」


 


「爺,你難不成真等她十年啊?」


 


「不然呢?你別看秋棠說話輕聲細語,行事溫柔貼心,骨子裡可規矩著呢。」


 


「哎呀,這段時間族裡那些人見您這麼大的家業,膝下又無一兒半女,都想給您過繼一個兒子了。


 


「叫他們滾一邊去,爺是沒有,但不是生不了!」


 


聽到這,我忽然有些茫然。


 


不知自己堅持要他等十年,是對是錯。


 


這時也沒了繼續聽下去的念頭,打算回去。


 


但就在我回房沐浴之後,二爺過來敲門了。


 


「好秋棠,跟你商量個事行嗎?」


 


我輕輕應了一聲。


 


他趕忙進來關好門,笑著走到我身邊:


 


「今兒我忽然想明白件事。」


 


我靜靜聽著不作聲。


 


他也沒賣關子,接著說:


 


「我大哥任期將滿,下個月便要回京述職,我打算聯合他把家分了,等分了家,我想娶誰跟他們無關,咱們早日把婚成了好不好?」


 


我淺淺笑道:「那便等你當家做主再說吧。」


 


23


 


一個月說過去就過去了。


 


陸家大爺回京那天。


 


二爺去迎接的時候,仍坐在輪椅上,還讓人推著。


 


後面幾天都沒回來。


 


屋裡伺候的小丫鬟都開始躲在外面說:


 


「這事千萬別讓秋棠姐姐知道了,不然她肯定要傷心的。」


 


「大爺真要給咱們二爺安排婚事啊?」


 


「當然是真的了,管家說大爺都把人家姑娘帶回府上了。」


 


湘簾低垂,院子裡的人聲清晰可聞。


 


我停下手中的針線,想起上一世陸越回來前,也是這樣的場景。


 


難道這就是我的命嗎?


 


可我從不信命。


 


我把針線放進筐裡,起身換上衣服出門。


 


還沒走到陸府門房跟前,就聽到裡面傳事雲板連叩四下。


 


我猛地一驚,背後冒出一片冷汗。


 


又聽裡面的人喊:「府上三夫人沒了。」


 


很快四鄰皆知,無不唏噓。


 


我不好再登門詢問,就轉身回去了。


 


一進門就看到二爺準備出門,我便側身讓他先過。


 


不想他走到我跟前就不走了,反問我:


 


「出去做什麼了?我正要去找你。」


 


說著就牽著我的手往裡走,我忙掙脫開,以為他還不知道三夫人去世的消息。


 


「二爺不回府上吊唁嗎?」


 


二爺挑起一側眉頭:


 


「原來你去陸府了,那我們一定是在路上錯過了。」


 


「不急,反正分了家,等報喪的人來了再去。」


 


陸府如今老的老,病的病,連個主事的能人都沒有。


 


最後把三夫人這個有诰命在身的貴婦人,稀裡糊塗地葬了。


 


24


 


七七四十九天後,陸府肉眼可見地蕭條了。


 


而城東的無香院卻摘牌換了一塊新匾,上書「陸府」。


 


待秋山的紅葉紛紛落下,二爺寫信來說:


 


「明日我就來迎親,你安心等我,別怕。」


 


我捧著信笑。


 


嫁人有什麼可怕的。


 


然而次日牽起繡球的紅綢,才發現「害怕」的另有其人。


 


漫漫春宵,鴛鴦被裡交頸時;


 


燭影搖紅,兩心相印醉芳枝。


 


十年太長,一輩子太短,不如憐取眼前人。


 


(完)